凡煙小說

Chapter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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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交予我一個光榮而艱巨的任務:草擬多爾路明新領主哈多·羅林多大人的委任狀,並和芬鞏殿下對接,為新領主舉辦一個小型慶祝會,整,可以整活。

當然可以整活不是陛下的原話。他說的是,年輕人在一起,氣氛會輕松些。

我去向芬鞏殿下表達了這一意思,殿下說,我懂了,整吧。

這就是為什麽我端著今晚第三十二杯米茹沃,雙眼迷離,面前的芬鞏殿下和哈多大人變成了八個芬鞏殿下和哈多大人。我張開嘴,大概是想跟著哈多大人那翺翔天際的音準唱首歌,但從我嘴裏跑出來的只有一個,稍顯巨大的酒嗝。

芬鞏殿下在八個幻影裏拍著他的肩,誇他喝得好。不是,唱得好。

然後吉爾狄斯來了。然後,哈多·喝多·羅林多的命運就不再為世間所知……

我瞪著迷離的雙眼努力找人收拾殘局。戰場一片狼籍,伊甸人淺色頭發的腦袋摞在長桌上,東倒西歪。諾多那些梳著深色發辮的腦袋也沒有好到哪裏去。總之,他們的酒杯散落在地上,精靈與人類今晚已繳械投降。搬走這些家夥、讓他們各回各家是不可能了。我以一張長桌三十人的方式估算我需要弄來的毛毯數量。不是我偷懶,我只怕大廳裏的六張長桌被我數成四十八張。那樣的話死於勞累的精靈就會是我,我將比我的老板,諾多至高王芬威·諾洛芬威,更早一步退休。艾瑞斯托,九億打工人的夢!

我好像有點喝高了。

但是我還是要找來一百八十條毛毯。

現在求救索隆多祂會來嗎,關於精靈和人類的聯盟一敗塗地將要統統凍死在多爾路明的寒夜裏這件事。

艾瑞斯托,有個聲音叫道,你要去哪兒?

祈禱!我大聲喊道,去祈禱!

你前面是壁爐,那個聲音說,並且它變得越來越耳熟了。

啊。

這不是芬鞏殿下嗎!

這不是壁爐嗎!

壁爐!火爐!我緩緩後退一步,倒在最近的長椅上,手邊某個伊甸人動了一下腦袋。我們有壁爐。我為什麽要去拿一百八十張毛毯。我為什麽要去祈禱。我為什麽不問問索隆多的常用聯系人芬鞏殿下對鷹王工作時間的看法。我在幹什麽,我在哪兒,我是誰。

艾瑞斯托,確定無疑是芬鞏殿下的聲音在說,你坐好,在此地不要動,我去拿個……

哦,我坐好了,盯著旁邊的一頭金色長發看。這發型很眼熟,是朝夕相對的眼熟程度。那旁邊還有一個生著淺色長發的腦袋,喝得七葷八素的,哦,那不是吉爾狄斯嗎。

啊。

那是吉爾狄斯。

那這個金的是。

喝多·羅林多。哈多·喝多。管他呢。

芬鞏殿下拿著一杯黑暗飲品、紙筆、一堆木柴回來了。他用筆對那張紙做了些什麽。用木柴對壁爐做了些什麽。然後把杯子塞進我的手裏。

幹杯!殿下大喊一聲。

幹杯——!我跟著大喊一聲,一飲而盡。

我酒醒了。

我,艾瑞斯托,有史以來最丟人的諾多,酒醒了。我面前是“英勇的”芬鞏殿下,他同時是一個千杯不醉的混蛋。我現在知道他用筆對紙做了什麽——準確點說,是他用筆對我、哈多、吉爾狄斯、在場所有醉鬼做了什麽。

而他永遠不會把那張紙給我看了。

他魔茍斯的。

我捏著空杯子,坐在長椅上,左邊是攜手進入夢鄉的哈多和吉爾狄斯。右邊是繼續潤色大作的芬鞏殿下。

哈多和吉爾狄斯交握在一起的手,似乎剛才在長桌上爭搶一個酒杯。但現在酒杯不知所蹤,他們的手指反而糾纏在一起。

年輕真好。我好像說出聲了。芬鞏殿下大笑一聲,說,你也還年輕,不要學我父親講話。

我是重聚之宴那年秋天出生的,我喃喃道。我已經快四百歲了。現年三百九十六。哈多·羅林多今年二十六歲,他來到希斯隆那年才十五歲,那時只到我肩膀高。

現在已比我高出半個頭。

他說不定比陛下都要高一點呢。

我是在阿門洲出生的,芬鞏殿下說道,那裏不存在衰老。當然,也就不存在年輕。我們會說,阿爾達那時年紀尚輕……但那是沒有意義的修辭。直到看見了他們,他向哈多和吉爾狄斯的方向點了點頭,我才懂了。

我看起來和我父親一樣年輕,也似乎和他一樣衰老。芬鞏殿下輕聲說。但哈多·羅林多的兒子呢?該會是怎樣的景象啊!他說著笑了起來。鴉色發辮裏的金絲在火光中明滅,如同陽光跳動在葉間。

我們的後來者將還有後來者,直到世界終結。

爐火跳動著,初春夜晚的寒冷被稍稍驅散了。我在木柴燃燒的劈啪聲響中輕聲說,殿下,陛下有一個計劃。

既沒有用足夠大的聲音,也沒有用疑問句。

我幾乎以為芬鞏殿下什麽也沒聽見。直到他低聲說,所以他召我回希斯隆。

不是為了敕封哈多,而是為了召回我。他需要我在他身邊,為了某件事……既是為了戰爭,也是為了繼承,是不是?因為我是他的將領和繼承人。如果單單為了戰爭,沒必要召我回去;單單為了繼承,他得先……退休,我才能繼承。他既要戰爭又要繼承,傻子都能得到答案。我父親的計劃從來都很簡單,這是他的風格……直取目標,只要一條路。

我慢慢闔上雙眼。壁爐的火光刺得我眼睛有些酸。

第三天,日出時分,我們就出發吧,回希斯隆。芬鞏殿下說。我閉著眼睛,看不見他的面孔、他發間的金絲,我突然意識到他們父子的聲音何其相似。

多爾路明領主哈多·羅林多站在堡壘宏偉冷肅的大門前,身邊是淺頭發的吉爾狄斯。

“請殿下替我向陛下致意。”他說。

芬鞏殿下在馬上向他撫心一禮。

“願星辰於我們再會之時閃耀。”殿下說,回轉馬頭,白馬揚蹄嘶鳴。

一輪紅日穿破層雲。我們一行從多爾路明啟程,向希斯隆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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