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運筆如飛。無他，艾格諾爾殿下的語速實在太快了。

他失戀之前也說話這麽快？

陛下頻頻點頭。和他面對哈多大人的時候如出一轍。現在進行的話題也和那時如出一轍。甚至陛下的問題也如出一轍。

我們可能的盟友有幾個？

我感覺艾格諾爾殿下想罵一句關於費諾裏安的臟話。但他果然涵養很好，先是說了一串伊甸人家族的名字，又說了幾個辛達名字，是他在多瑞亞斯的朋友，又說到灰港，又添上了綠精靈，添上了曾給予諾多幫助的索隆多，添上了廣有眾水的烏歐牟。說到烏歐牟，他停下來，微微有些喘氣。

我在批註上用小字寫：中洲一切自由之民。

陛下用平穩無波的語調說，我的意思是指，願意直接進攻安格班的盟友。

我的筆尖懸在紙上，然後把那行小字從批註裏劃掉了。又寫：足夠恐懼的一切自由之民。

至少艾格諾爾殿下算一個，安格羅德殿下算第二個，哈多·羅林多算第三個。

安格羅德殿下的嘴巴在休息，但眼睛沒閑著。他一眼抓到我在會議記錄上塗塗畫畫，叫我把寫的小話念給他們聽。我照做了，陛下回頭看了我一眼，又立刻收回目光。那藍色眼睛倏忽一閃，像磷火，也像蝴蝶的翅膀。

艾格諾爾殿下慢慢地說：你錯了，艾瑞斯托，他們不是不夠恐懼，而是太過恐懼魔茍斯·包格力爾。他的臉龐上騰起憤怒的白焰，聲音緊繃。我想起芬羅德殿下與那位人類智者的辯論，他說，我兄弟揮出的每一擊瞄準的都是曾傷害你的大敵。我知道他的憤怒事出有因，那是悲傷的、無休無止的愛火，在蒼白地點亮他的眼睛。

我張開嘴，又合上。因為他是艾格諾爾，愛著安德蕾斯的艾格諾爾，我無法反駁他。

陛下突然說，並非如此。他舉起一只手掌，示意艾格諾爾殿下稍安勿躁，他請求艾格諾爾傾聽他的解釋。費諾裏安並不是恐懼於魔茍斯。他們輕視大敵，或許過於輕視了；他們不夠恐懼北方黑雲，因為他們所另有他物。或許，是那個誓言。

這些話語摔落在地上，輕聲滾落到無言的黑暗中去了。

艾格諾爾殿下沈默半晌，低聲說，芬德卡諾也這麽說。他擡起頭引接陛下的目光，陛下平靜得像是伊芙琳的深深群潭。

我有一個計劃，陛下說。你們知曉圖茹卡諾與芬達拉托曾被揭示了命運嗎？在西瑞安的淙淙奔流中。

在我對面，兩位殿下對視一眼。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從那以後他們的消息鮮少聞於貝爾蘭的精靈諸國。

陛下輕輕點頭。你們說，這是為什麽？他慢慢地說道，芬達拉托樂於漫游，他的新奇見聞卻逐漸不再送到我們耳邊；圖茹卡諾則離開地更久、更徹底。他們幾乎是同時銷聲匿跡，又恰好是在他們結伴漫游於西瑞安諸水之後。

芬達拉托為烏歐牟所喜愛，安格羅德殿下說。您認為，他們在西瑞安，被維拉烏歐牟所啟示，遂而前去踐行他們的命運？

是的，陛下說，盡管我們不知、也不能知曉那是何種命運。但我們如今已知，維拉的目光仍然註視著貝爾蘭，維拉的聲音仍然能夠被我們中的一些聽聞；既然如此，我們攻擊大敵的行動必定能夠被祂們覺察，甚至獲得祂們的幫助——魔茍斯·包格力爾同樣是眾維拉的敵人。

兩位費納芬之子又交換了一個眼神。

陛下再度擡起手掌。請不要批評我的異想天開，他說，甚至露出了微笑，盡管這是個無理的要求，因為我自己也明白這是異想天開，或者說孤註一擲。請允許我無理地要求你們傾聽我無理的計劃：我不願詳細去談命運之事，因其早已在阿爾達形成之前寫入大樂章，此種談論註定無果也無用，我們永遠只需知曉，命運乃身在其中者不可知之物。自然我們無法知曉，直接攻擊魔茍斯的行為是否會引動大樂章中的下一環，是否它正是塔尼魁提爾所等待的、那個再次追逐墮落者的時刻。因此我說，我的計劃是毫無道理的，它的結果是不可預測、不可被現下評判的。

藍色磷火再次閃動起來。我逐漸聽不清窗外北風的呼嘯。某種沈重、黑暗的龐然大物包圍了這個要塞房間，包圍了在場的每一心靈。在那其中只有永恒的不可知、永恒的無言。而芬威·諾洛芬威的聲音仍然沈靜如海。

然而，那聲音說，面對不可知，一條唯一的道路足矣。蒼白的火在精靈的面龐上跳動。它不通往任何可預測、可評判的結局。但這就足夠了，我所需要的正是道路的唯一性，我們所需要的恰恰是無從選擇。只有唯一的道路才是大樂章中所寫我等的命運；已寫成的命運不會有千百岔路、不會有其他可能。所幸我們能確定這一點。現在，我的計劃在此：無論如何，保有毫無道理可言的希望。不需要任何智慧、任何言語，因我們面對著不可知之物，是不可企及智慧與言語的。正因我們一無所有，我們才能保有無條件的希望。

陛下，傳來艾格諾爾殿下細微的聲音，仿佛他在與某個深重的大海搏鬥，他的聲音聽起來像一根緊繃的琴弦。所以我們要攻擊魔茍斯·包格力爾，既不是幻想僅憑我們去戰勝祂，也不為了獲得塔尼魁提爾援助的微小可能，而是為了揭示我們自身的希望、也就是我們自身的命運嗎？

我們不能等待大樂章，芬威·諾洛芬威說道，我們要演奏它。

寂靜在此駐留了一會兒。至高王再次說道：不僅僅是為了我們，還為了我們的後來者。我們將成為已逝去的音符和樂句；他們將要繼承我們已寫就的動機。艾格諾爾，他呼喚道，那聲音裏埋藏著溫柔的感情，他們一定會來，我們的後來者，我們的後來者將還有後來者……直到世界終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