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說，他有一個計劃。

我沒吭聲，我是一個很有職業道德的書記官，知道不能在陛下面前胡言亂語。在陛下面前胡言亂語的有金發的哈多·話多·羅林多大人就足夠了，這是我的職場前輩悄悄告訴我的。我又問，話多，不是，哈多大人都多些什麽話？前輩高深莫測地搖搖頭，留下一個休年假去了的快活背影。

於是我成為了陛下的隨身攜帶書記官。

於是我現在站在多索尼安最北邊的堡壘城墻上，聽見陛下一邊遙望著北方天空，一邊說，他有一個計劃。

我順著他目光的方向望去，安格班的黑雲如同一條墨色的線，積壓在天際。

陛下眉頭跳了一下，我的心頭也狠狠跳了一下。自從芬鞏殿下在阿德嘉蘭擊退格勞龍，長期和平已經持續了……149年。自那以後，每過一個太陽年，對於諾多一族都有了不同的意味。我們變得斤斤計較起來，在年末的希斯路姆有時能聽見精靈們說，又過了一年，又過了一年了。我不知道多索尼安、納國斯隆德或者東邊的諾多一族會不會這樣說。也許維持著合圍的所有精靈和人類都會這麽想，因為慶祝新年到來逐漸變成了貝爾蘭全境的風俗，芬羅德殿下送來的信件逐漸從“叔父好，我發現貝奧家裏有一個很怪的慶祝阿麗恩上班三百六十五天的習俗”變成了“叔父新年快樂，身體健康，心想事成”。

帶著金光璀璨的信封，紅色墨水寫的最最花裏胡哨的騰格瓦字體。

我小心地把那封賀信放在“可看可不看”類型的最上面，拿給了陛下。陛下正盯著金光閃耀的信封看，年方十五的哈多大人就頂著一頭差不多閃耀的金發走進書房，於是芬羅德殿下的好意最終落進了哈多大人的口袋——確切地說，不是口袋，而是哈多家會客室最顯眼的一個位置。

“意思是身體健康，心想事成。”哈多大人對每一個被芬羅德殿下審美洗禮的訪客解釋，得意洋洋，眉飛色舞，神采飛揚。

後來我就聽了很多“貝奧和哈多家族果然是審美喜好相同”一類的論調。還有的比較清楚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說“陛下和芬羅德殿下為一如子女的和諧共處友好溝通作出重大貢獻”雲雲，是可以直接被我抄進年報的程度。

也不是在說空話。至少就我本諾多來說，已經習慣了過新年之類稀奇古怪的人類風俗，而且習慣了哈多·話多·羅林多·喜歡諾多大人的胡言亂語。在他又一次向陛下建議對安格班發動進攻的時候，我學會了眼觀鼻鼻觀心地作會議記錄。

陛下面對此種建議，先點點頭，一般會溫和地反問：你有什麽計劃？

哈多大人比劃了一下，大意是東西兩線齊頭並進，聯合所有沾親帶故的精靈人類，夯死他。

陛下說，好，我們來數一數可能的盟友。哈多大人不吭聲了。陛下又說，哈多·羅林多，我們已經保有了長久和平，來之不易，並且這和平也許將延續到你……退休之後。

他說得輕快又絲滑，好像句子裏那個被他替換成“退休”的詞不存在一樣。

我會為我們、為你的後代保有和平。所以，告訴我發動進攻的理由。

哈多大人直直撞上陛下的目光。他說：陛下，我們人類是年輕狂妄的一族。我想要的不僅僅是和平，我想要無須恐懼的自由。關鍵是，這件事我想在退休前做到，陛下，我是不能過我後代們的人生的，我們各有各的人生。

輪到陛下不吭聲了。

現在，陛下對我說，不，或許只是對他自己說道：他有一個計劃。多索尼安北風凜冽，直刺骨髓。陛下的話在遙遠的地方響起：你有什麽計劃？

我害怕他已經自己給了自己回答。我知道他已經自己給了自己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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