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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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家裏人多,飯桌上也免不了熱鬧——Maedhros離開飯桌去接電話,這倒是新鮮事,他一向是在吃飯的時候靜音的。幾個弟弟都屏息靜氣地聽他在隔壁屋裏說話,彼此還擠眉弄眼。

“……我知道了。”

等他掛了電話回來,大家又都是一副眼觀鼻鼻觀心“我很乖我什麽也不知道”的表情。Maedhros只覺得氣氛詭異,不過懶得理他們。

“我得出去一下,爸。”

Feanor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順口問:“又是什麽事?”

“……”Maedhros明顯頓了頓,在撒謊還是說實話之間掙紮了一掙紮,Feanor似笑非笑地揚起眉。

Maedhros繳械投降。

“Finde的父親……”

他對Fingolfin的態度不似以往,Maedhros敢於繼續說下去。

“Finde的父親這次是真的病了。”

Feanor向長子註視,直到要把Maedhros看哭才確定這次並不是兩個小子聯手哄人。他一陣風似的出去了。

Fingolfin正在整理辦公室,被訪客打斷了。接替他的新院長遇到家長壓力,前來向老院長求助。聽完家長陳述,Fingolfin微笑起來,溫和地問:“您擔心的是孩子會被帶壞?”

他的語氣平常,對方回答:“您當年就有類似傳言,我們不得不懷疑其中是否有院方的包庇縱容。”

Fingolfin大概沒料到自己年輕時候的事也會被拿出來說,稍微頓了頓,Feanor在門外都聽得出他的聲音裏帶著多少笑,輕松得像談論天氣:“年輕時的事,現在早都過去了。”

Feanor最終決定推門進去,因為他都快讓這群蠢貨氣樂了。

一群蠢貨,他在心裏罵,那貨說出來的話一定是真的。

他一向那樣,歲數改了,氣度沒變,隨便在那一站,年輕時玉樹臨風,現在顯出傲骨,像是經霜的松柏,一時間別人都沒敢再開口。

“我就是他當年的戀人,”他抱著手臂說,眼光如電,從在場人們的臉上逐一審視過去,“我沒覺得這事不對。怎麽?”

訪客離開後,Fingolfin還站在書櫃前面看著他,Feanor掉開目光去望窗外,常春藤濃綠的枝條在夏日的微風裏飄飄拂拂。

“您不應該來。”Fingolfin輕聲說。

“怎麽?”Feanor揚起眉,“你上次對我說這樣的話,還是小時候物理沒考好那次。”

Fingolfin沒有說話,沈默地把一本書放回架子上去,側身在椅子上坐下。Feanor問:“告訴我,醫生是怎麽說的?”

“沒什麽。”這是他得到的回答,“Ingoldo讓我去他那裏,我想沒有必要。”

“你沒打算手術。”Feanor說了個陳述句。

Fingolfin點點頭,微笑起來。“顱腔浸潤比較嚴重,至少讓我保留尊嚴。”

“又是這樣。”許久後Feanor才面無表情地開口,“你們都這樣,從來沒有人問問我是怎麽想的。”

Fingolfin溫和地看著他:“這是我的事……”

他的話被打斷了。“難道和我無關?”Feanor向他走近一步,鐵灰眼睛裏燃燒著火,“難道它和我無關?”

他並未得到回答,唯有窗外的風拂動樹葉,沙沙如一陣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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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的窗戶外面是這座城市的三環路。王氣匯聚之地,氣派不同一般,夜裏9點之後才允許大型裝載車上三環。越是夜深人靜,越聽得到窗外一輛接一輛地過車,載滿了煤炭糧柴的大型車輛在寂靜寬闊的路上全速行駛,帶起呼嘯的風,仿佛是呼嘯著逝去的時間。路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Fingolfin坐在那裏看學生論文,看一會兒就停一會兒,揉揉太陽穴。

他門下的學生十有八九不肯轉導師,寧可提前畢業——就跟結果能不一樣似的。他跟他們開玩笑說:“轉了導師也不影響你們將來帶著長壽菊去……”他是想說“去追悼會上看我”,但跟他時間最長,現在是實驗室一助的Hador先沒忍住哭了,於是原先還忍著眼淚的一幹年輕人紛紛哭成一團,Fingolfin招架不住,唯有挨個胡擄毛,然後催著他們寫論文,然後給他們改。

Feanor這些天養成了習慣,夜間翻身時會伸手摸摸旁邊Fingolfin的手,這一次沒有觸到,驟然坐起身來,啪一聲按亮了床頭燈,惶然四顧。

他的動靜驚動了書房裏的Fingolfin。

認識他這麽多年,算算要有一輩子,Feanor總是驕傲,那麽一副胸有成竹游刃有餘的樣子,天塌下來他也優裕自如,那種在旁人看來簡直可氣的傲然從來沒有從他身上離開過,沒什麽能打敗他,沒什麽能摧毀他胸有成竹的驕傲。

隔著走廊裏的黑暗,就像隔著歲月的河流,燈光中他的面容只能形容為六神無主。他張開了嘴唇,但是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僅僅環顧四周,尋找著誰,那一刻連他素來筆直的肩背都微微垮下去。

Fingolfin轉身關了書房的燈,倚靠在墻壁上,用了很大力氣克制自己不發出聲。黑暗中Feanor的腳步聲輕輕地傳過來。他在尋找,而後他的手被握住了。

“怎麽了?”

在黑暗裏他握著那只手,晚期的病人,夜裏總是發著燒,指尖冰涼,但那只手的主人在發抖,由於忍耐著某種劇烈的情緒或傷痛而發抖,“怎麽了?”

最終他得到了回答,回答的聲音已經平靜下來了。

“太少了。”這聲音平靜如同方才無法發出聲音的人不是他,“我的時間太少了。”

他反而冷靜下來了,順手把水杯遞給他。

“沒事,”他幹巴巴地說,“會沒事的。”

在黑暗裏他許久沒有得到回應,而後有個吻落在他的唇角,那雙嘴唇帶著長時間發熱後的幹裂灼熱,幾乎生出刺來,細小地紮在心頭。

他下意識地回吻了過去。

腳步錯落紛亂。他們幾乎是跌進臥室裏去,唇齒間的喘息和細微的呻吟散落一地。

那些一直在心裏燃燒的火焰又在他的周身燃燒了。

在窗外路燈投進來的光線中,他們看上去還像當初一樣。然而那些時間都到哪裏去了?那些屬於他們的,充滿陽光歡笑,無憂無慮的少年時光都到哪裏去了?那些人呢?那些意氣風發,剛剛結束了一段旅程,尋找著下一程的夥伴,期待著和誰繼續走下去,無所畏懼也從不後悔的少年都到哪裏去了?

太久了,就像上一刻他們才從少年們慶祝通知到手的聚會歸來。假如可以倒回去,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一輩子;假如不能倒回去,那麽一年也好,半年也好,哪怕只有一天也好。

他們的時間太少了。明明已經認識了那樣久,算來總有一輩子,但是時間太少了。那些年少的充滿陽光與歡笑的日子還未走遠,歲月已經如透明的河流淹及而來,催促他們揚帆啟程。

有個故事說,書生在夢裏中舉,娶妻生子,榮華富貴,兜兜轉轉到頭來,發現只是一場夢。夢裏有那麽久,聚散離合,總有一輩子吧,醒來睜開眼,就只有一場夢而已。

“我覺得自己在做夢。”他在他的懷抱裏輕聲說。

“我也在那裏嗎?”他問,白皙手指輕輕從烏黑發絲間穿過,“我也在夢裏嗎?”

“是的,那真是一個很長的夢,”這是回答,同時他微笑,“可是夢快要醒了。”

“別醒過來。”他輕聲說,“你醒了,我怎麽辦?我往哪裏去?”

然而他只對他微笑,頭發烏黑,眼眸明亮,如同夢回,如同時光不曾在夢中留下痕跡,依稀仍是少年模樣。

“我醒了,您還有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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