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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之纇香 只能送給我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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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

棠音轉瞬間紅雲上臉, 知道她與檀香白芷那點小把戲瞞不過自己哥哥。正遲疑著是不是要向哥哥坦白認錯的時候,沈欽卻先她一步,輕笑著開了口。

“方才我見檀香與白芷守院門守得辛苦, 想著賞些吃食下去。可惜, 去天香樓的時候只買了一份糕點, 沒有多餘的可以賞她們了。”

“早知道,便多買一份了。”他笑著將方才的話圓了回來。

棠音微微一楞,也順著他的話, 紅著臉輕聲應了下去:“哥哥不必憂心。檀香與白芷那,我遣小廚房賞下去便是。小廚房裏新研了幾樣點心, 吃起來不比天香樓裏的差。”

“這樣也好。”沈欽輕輕頷首,也不在自家妹妹閨房外久留, 只緩緩擡步往廊下走。

方邁出抄手游廊時, 天穹上明晃晃的日光墜下,正落在他的面上, 令沈欽略有些不習慣地輕垂了垂眼。旋即卻像是想起了什麽, 便回轉過身來,輕聲對棠音道:“如今入了夏, 正是裁制時令新衣的時候。母親似乎邀了王記綢緞莊的當家繡娘王娘子,來府中給女眷們量體裁衣, 應當就是這幾日了。”

“屆時,應當會直接來你閨房中尋你。”

“你多加留意些。”

他唇角微擡, 言盡於此,也不回頭去看自家妹妹的神情, 只打開了手裏的折扇,放在臉側略擋了一擋晃眼的日光。覆又擡步,踏著地上鋪設的青石離開了內院。

目送著自家哥哥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門後, 棠音仍舊是臨窗立了好一陣子,面上的熱度才漸漸消了下去,也想起了還躲在她房中的李容徽來,忙低下臉,提著裙裾便匆匆往屏風後走。

轉過浮繡著山水花鳥的錦屏,又往睡臥處走了數步,棠音一擡眼,便見到李容徽正立在房內檀木打制的多寶閣前,看著滿多寶閣的香鼎略有些出神。

見李容徽沒有如她想的一般坐在她的榻上,棠音這才於心中輕舒了一口氣,自背後走過去,輕輕喚了他一聲:“李容徽。”

她的視線隨著李容徽往上擡去,漸漸與他的視線重合在一處:“你也喜歡合香嗎?”

李容徽被她這一喚又一問,才猛地醒過神來,如夢初醒一般望向棠音。

也不知他方才是在想些什麽,眸底一片暗色翻湧,怕小姑娘發覺,忙闔了闔眼,將心中的情緒壓下。半晌才重新睜開眼來,緊緊凝住眼前的小姑娘,像是在看什麽失而覆得的珍寶,無論如何也不舍移開視線,只略有些喑啞地應了一聲,算是答應。

棠音也發覺了他的古怪,遲疑一下,仍是輕聲問道:“可是,我平日裏沒見過你用熏香。”

他身上,總是彌著一股淡如煙霧,清冷如雪上松風的淡香,但她能認出那不是熏香,而是自骨子裏透出來,每個人所獨有的氣息。

李容徽默了一默,終於自方才的情緒中脫離出來,只擡起唇角,離小姑娘近了一些,俯身貼近她的耳畔,低聲道:“棠音可從未贈過我熏香,又怎麽知道我不用呢?”

他說了,像是輕輕嘆了一口氣,素來低醇的嗓音有些滯悶:“我聽說,玉璋宮都收到好幾回了。”

棠音被他說得有些赧然。倒不是她重此輕彼,她只是沒想到李容徽也會喜歡熏香。

但如今他開口了,棠音便也擡眼看向眼前的多寶閣,輕聲道:“這多寶閣上放得,皆是我親手合的香,每一爐都是世無其二。”

多寶閣上,放得都是她最喜歡的那幾爐香,若是關系尋常的人來討,她想是舍不得的。

但李容徽不一樣,送給他,就當是補給他之前的生辰禮了。

這樣想著,她便又輕聲開口:“無論你看中了哪一爐,我都送給你。”

李容徽便重新擡起視線,定定落在他方才一直凝視著的一只雪青色香鼎上,沒有半分遲疑:“那我選這一爐。”

棠音也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微楞了一楞,旋即輕輕搖頭道:“不成。”

“只有這一爐不成。你另選一爐吧。”

她見李容徽不開口,以為他是不知道挑哪一爐好些。便也緩步走到多寶閣前,微踮起足尖,伸手取下一只鏤金小鼎:“這一爐,是蘇合香,是多寶閣上所有香裏,氣味最沈冽,回香最悠遠的一爐,也是我最喜歡的一爐。”

她將小鼎遞向他,彎了彎杏眼:“送給你。”

李容徽卻沒有擡手接過,眸底暗色翻湧。

為什麽只有這一爐不成?

那明明是前世棠音送給自己的唯一一爐香。

前世在邊關的時候,他們一直有書信往來。起初時多些,後來漸漸轉少,十天半個月才有一封,最後更是斷了聯系,無論他如何去信,都沒有收到棠音的回信。

直到他的探子將盛京城的消息遞交給他,他想要晝夜兼程,率兵回京的時候,收到了棠音遞來的最後一封信。

信上一片空白,沒落任何一字,隨信而來的,便是這一爐熏香。

後來,無論是在邊關還是朝堂,他始終帶著這一爐香。靜夜裏,也曾打開香鼎,聽著更鼓,以小銀勺慢慢攪拌著裏頭日漸幹涸的香藥,直至天色將明。

他始終沒舍得燃起這爐熏香,一直到最後——

他還記得那爐香的味道,起調清遠悠長,細品之下,帶著一點縹緲的清苦,之後漸轉濃烈,如春末草木葳蕤,繁花壓枝綻放,卻又在最深濃之中,戛然而止,像是一場幻夢般無聲消散。

前世種種,如潮湧來。李容徽眸底暗色愈濃,只緩緩擡起眼來,視線緊緊凝住棠音,嗓音有些低啞:“若我只想要方才那一爐呢?”

棠音楞了一楞,握著蘇合香香鼎的手指微微收緊了,好半晌才輕聲開口:“你說的那爐香叫之纇。”

“意為明珠之纇,是一爐未完成的香。”

她遲疑了一下,還是輕聲開口:“我不能拿未完成的香送人,你還是另選一爐喜歡的吧。”

未完成的香——

前世裏,棠音送給他的,是一爐未完成的香。

李容徽出神良久,終於緩緩開口:“你制這爐香,有多久了?”

棠音細想了一想,輕輕嘆了一口氣:“好像有三年了。”

她說著,輕輕蹙眉,慢慢回憶道:“起初的時候,只合出一個起調,後來你去了北城後,我又無意間合出了承調與轉調,只是最後這一調——”

她眉眼間愈顯愁悶,嗓音也低了下去:“只是這最後收尾的合之一調,我試了無數種香藥,花露,甚至還托哥哥去胡商手裏把能買到的西域香料都試了一便,卻始終沒能制出滿意的來。這一爐香,便也就這樣擱置下來。想著興許有朝一日,也能如得承調與轉調一般,倏然得了最後一調,將這之纇香徹底完成。”

她一氣說完,等了半晌沒等到李容徽再度開口。

擡起眼來,卻見眼前姿容昳麗的少年神思飄遠,一雙淺棕色的眸子深如幽井,看不出深埋在其中的情緒。

她遲疑了一下,還是墊足,自多寶閣上拿了之纇香下來,捧在手中,有些猶豫要不要遞給李容徽。

若是送給了李容徽,她便不能再將此香完成了。

畢竟是制了多年的香,多少,還是會有些遺憾。

她沈默了半晌,終於還是緩緩將手裏的香鼎遞了出去,“我一直想完成這一爐香。但是如果你想要的話——”

那便送給你。

最後鄭重的幾字還未出口,棠音卻覺身上微微一沈,重得她身形不穩,踉蹌往後退去。眼見著,就要撞上身後的多寶閣,纖細的腰肢卻被人環住,旋即清冷的雪松香氣欺近,燙紅了她凈白如瓷的小臉。

這紅意一路往下,順著那張日漸嬌妍的芙蓉面,一直蜿蜒到修長纖細的頸,之後,更是通身都燙了起來。

李容徽緊緊環著她的腰肢,將她錮在懷中,下頜抵在她的肩窩上。一雙色淺如琉璃的眸子緊閉著,剔羽般的雙眉微凝,似強行壓抑著經年隔世而來的悲哀。只薄唇欺近她紅得通透的耳垂,語聲微啞:“我與你一同來完成這一爐香。”

他輕聲說著,像是承諾,也透著歷了長長兩世,終於失而覆得的覆雜悲喜:“無論是多稀有的香料,多珍貴的花露,我都替你尋來,無論制這一爐香需要多久,我都願意等。”

“只是,這爐香完成之後,你不能再贈予旁人。”

“只能送給我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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