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瀅猜的不錯。因為學生的示威游行，日本人在碼頭增派了一個團的兵力，密密麻麻的槍炮像墻一樣堵在學生前行的路上，也將簡瀅徹底隔在碼頭之外。

面對這種無能為力的狀況，簡瀅不是沒有動搖過，可是現在劉韜彥尚沒有消息，萬一……萬一他已經進去，在等自己……

簡瀅不敢再想下去，刀山火海她都得想法子試一試。

眼看雙方的對峙已經持續到晚上七點，再不進去一切都將來不及了。簡瀅正無計可施之時，一聲近岸的汽笛聲打破思緒。

德國的船到滬了。

也就是說，她們沒時間了。從登船到秘密托運脫身，只有兩個小時。兩個小時後，德國的船離開，整片碼頭他們將再無藏身之地，那些寄托著文明與歷史的寶物，將成為異邦之物，或許會化作一發發子彈、一門門槍炮打回身邊這些人，這片土地身上。

簡瀅從未有過的自尊與信念，這些都化作一種無法言說的責任感，讓她胸膛激蕩。

就在這時，後面傳來一陣騷動。簡瀅正為進不去碼頭焦急，一開始並沒有在意，直到幾個訓練有素的人隔開人群，日本兵也盡力為他們開道，簡瀅這才明白發生了什麽。

今天陳璧君從德意志回國。

若是她沒猜錯的話，那艘她們原本打算利用的德國船上，正好載著她。那麽這些人八九也是去接船的。

人潮被突如其來的蠻力所擁擠，三輛嶄新的奔馳從後面緩緩而來，連日本人也頓時肅立。學生們大概猜到了什麽，紛紛掙開便衣的阻攔向車撲去，用隨手拿著的棍子、筆、甚至拳頭砸向車玻璃。可惜那是有防彈功能的，並不能傷它一二。

日本人和便衣也立時被激怒，不知道誰開的槍，學生們頓時驚叫起來。又是連著幾槍，挨著車子的幾個學生倒在血泊中，人群中傳來悲憤的呼聲：

“這是中國的土地，憑什麽不讓我們進去？你們在怕什麽？什麽樣的骯臟勾當在這黑暗裏進行，讓你們見不得光？”

“同學們，他們在害怕，他們在顫抖！他們想用血讓我們屈服！我們該怎麽辦？”

“報仇！報仇！報仇！”

“對，我們是要報仇！我們要為躺在這裏的同學報仇，我們要為南京、重慶的同胞報仇，我們要為所有被屠殺的中國人報仇！所有燒殺搶掠的強盜，所有狼狽為奸的走狗，都將為我們的鮮血負責………”

激昂悲憤的演講與哭訴在槍聲和尖叫中越來越遠，簡瀅藏在最後一輛車的後備箱中，心裏百感交集。

也是因為學生大鬧的緣故，日本人生怕再出什麽事兒，只匆匆看過第一輛車的文件就一路放行。簡瀅無比順利的直接被帶到日本人層層把守的內碼頭。

諾大的海岸邊，一艘燈火輝煌的郵輪緩緩靠岸。懸梯被放了下來，船上的人們忐忑的看著岸上荷槍實彈全身裝備的嚴肅軍人，忍不住低聲議論紛紛。

他們在船上已經被提醒過碼頭發生了沖突，但沒想到竟然到了全部清場，軍人完全接管的地步，就是戰爭前夕也不過如此。

幾兩軍用卡車早已等候，以防萬一，登岸的旅客都被迫擠在一起被運走。保木三郎在轎車裏看著這一切，心情莫名有些煩躁。

“幾點了？”

他身邊的人也被他的急躁弄的有些不安，立刻答道：“七點。”

保木三郎看他連表都沒看，只是隨口一答，轉身就是一巴掌：“混蛋！詳細時間！”

那人趕緊“嗨”了一聲，看看表高聲道：“七點十三分二十秒！”

保木三郎怒氣未消，給了他一個警告的眼神，那人在他轉過身的時候訕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就在這時，一輛車子停在他們不遠處，萬隆清被幾個特務推搡著從車上下來走向他們。為首的那人跟保木三郎匯報了幾句，保木三郎目光越過他看向後面耷拉著腦袋的萬隆清：“隆清君，過了今夜你就自由了，我會向青木司令為你請功的！”

萬隆清呆呆的看他一眼：“保木先生，陳壽他……”

“陳先生是汪先生的至親，隆清君又一心為我大日本帝國工作，就算犯了點錯，知錯能改，帝國也不會計較的。”

萬隆清咽了咽唾沫，想說什麽，最終還是沒有開口，只深深的鞠一躬，以此掩飾內心的慌亂。

保木三郎滿意的點點頭：“東西沒問題吧？”

萬隆清身邊的一個人嚴肅道：“按您的指示提前將東西運到碼頭，沒有受到學生騷擾。搬東西的苦工已經點好，只等船到岸。”

保木三郎皺皺眉，思索片刻後道：“不用那些支那人，讓士兵去搬東西。”

萬隆清猛地一怔，身形有些不穩，他身旁的一個黑衣人不露聲色輕輕扶他一把。保木三郎正給下屬交待什麽，並沒有註意到這邊的異常。

“這些人不能相信，一定要全部換成我們的人……讓他們立刻離開碼頭……”

“是！”

“等等，保木先生……”萬隆清突然開口，他走上前抿抿嘴唇道：“保木先生，如今外面學生鬧的越來越厲害，說是我們在進行什麽秘密交易，已經引來了大批記者。”

保木三郎等他說下去，萬隆清換了口氣道：“今夜最重要的，是將貨物安全裝船，送它順利離開中國。如果被學生和記者發現，我們非但要承受怒火下的風險，明天的輿論也會對我們不利，到時候事情敗露，會讓中國人，甚至日本的士兵猜忌恐慌，國際上也會指責我們並對我們的行為有所懷疑……”

萬隆清又在那兒不緊不慢的喘氣，保木三郎卻立時變了臉色，神色凝重的在思索。

萬隆清想了想，又道：“學生人多，本來就不好纏鬥，記者見縫插針，無孔不入，防的了外面防不住裏面的。”他意有所指似的看了看不遠處的德國船，許多下船的人正四處打量。

“保木先生，軍人原本就不夠多，要是再分一部分出去，安保無法保障不說，但凡叫人看到，那所有的猜測便立刻成為現實，我們就是一百張嘴也解釋不清哪！”

保木三郎確實有些被震懾，但立刻換上一副狐疑的目光：“萬行長倒真是為帝國著想？”

萬隆清不卑不亢對上他逼視的眼睛：“保木君，我已經犯了這麽多錯，連夫人跟孩子都見不著面，倘若因為疏忽連今日的事兒也辦砸了，那長官們再怎麽也不會原諒我。保木先生您就算上軍事法庭，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遣送回國，而萬某，恐怕就是身家性命。我不想在最後一刻有什麽損失，請保木先生原諒！”

保木三郎盯著他看了許久，仿佛要將他看穿了一般。萬隆清雖是嚇的腿都軟了，可孤註一擲的氣勢絲毫不輸。保木三郎終於點點頭：“那就麻煩隆清君了，如你所言，這回有了差錯，誰也幫不了你。”

萬隆清正要道謝，只聽保木三郎道：“你們好好陪著萬行長去點人，只要遇到不聽話的奇怪的人，立刻擊斃！”

“嗨！”六個全副武裝的日本兵站出來，殺氣騰騰的站到萬隆清身邊。

萬隆清咽了咽唾沫，向保木三郎表示自己要帶這些人最後去查驗一下貨物，保木三郎卻表示，自己想跟他去看看調好的苦力。

“怎麽，萬行長不願意嗎？”保木三郎看他沒有動彈的意思，若有所思道。

萬隆清趕緊陪笑：“怎麽會？您這邊請……‘

萬隆清和保木三郎帶著一批人向碼頭底下的水工篷帳走去，不遠處，一個特務模樣的黑衣人往低壓了壓帽子，轉身向相反的方向去。

留著漂亮小胡子的大副正叼著煙鬥愜意的靠在船舷上，遠東的這次航行為船上賺了不少錢，等回到歐洲，他可以去香榭麗舍大道上好好快活一段時間。法國佬比他們會享受的多了，可那又如何？最後還不是一樣為德意志服務。

他極目望了望遠處的燈火，遺憾的嘆口氣，好不容易來一趟遠東，要不是船急著去印度采購東西，他真想去看看這被稱為“東方巴黎”的神秘城市。

不過有什麽關系呢？巴黎不會消失，東方巴黎也不會消失，現在要緊的是多賺些錢，得到一艘屬於自己的船。這是拜登家族三代人的願望，可惜祖父和父親壯志未酬就都死在了戰場上。

不過，對於他來說，機會就要來了。

使者領著一個東方人向他走來，拜登輕蔑的瞟了一眼，自顧自享受起上好的煙絲來。東方人，哼哼……

保木三郎在昏暗的燈光下將這些結實的碼頭工人一一審視了過去，看到他們在執鞭人的壓迫下，一個個弓著背疲憊又麻木的眼神，不由得心裏松了口氣。

這樣的人是沒有未來的，專門用來當奴隸的。他看不起這種人，卻又不得不喜歡這種人。

遠遠的傳來一聲汽笛，所有人立刻屏息凝視嚴肅起來，仿佛是等待皇帝巡游般的莊嚴與肅穆。萬隆清想跟旁邊的人說點什麽，一回頭卻對上一張陌生的面孔。那人瞪著一雙眼詰問他想幹什麽，萬隆清只得苦笑一下：“就快結束了。”

保木三郎聽到了，但並沒有說什麽。只要平安過了今晚，他就是帝國的英雄，名字會隨著帝國一同偉大下去。所有人都伸長脖子翹首以待，讓仍在陸續下船的旅客禁不住疑惑。

三輛奔馳終於等到他們要等的人，嚴嚴密密保護著上車，萬隆清似乎也察覺到什麽，忍不住向那個方向叫了一聲。可惜對方太過小心，竟然沒有註意到他，上車就匆匆茫茫離開。

而萬隆清被保木的人按在地上，只能瞪著眼看著車子消失在黑暗中，欲哭無淚。

丸山號正在緩緩靠近，碼頭的柵欄下，一根根空心的蘆管插在水中，很難叫人註意起來。

借著朦朧的月光，一塊巨大的木板緩緩由水底冒了出來，越來越高，越來越高，直到一座小山似的座在水面上。而此時丸山號已經靠岸，人們的目光早已被它吸引了去，哪裏還知道郵輪的陰影中出現了一座小山。

那些“蘆葦”突然冒出水面，根上結了巨型的果子人般，那些人彼此遞了一個眼色，一齊用力將“小山”翻了過來。

一條濕漉漉的小船出現在人們的視線中。

其中一個“果子人”向巨大的郵輪望去，燈火通明的船艙外，一個小小的，螞蟻般的影子正順著修建梯踽踽上行。

突然一個黑影從水裏鉆了出來，嚇了這幾人一跳。

“簡瀅呢？你們組長呢？”

這幾人虎視眈眈的望著這個不住沈浮的男人，眼裏閃過一陣陣兇光。

“你是誰？”其中一人冷冷道。

劉韜彥楞了楞，輕咳一聲：“簡瀅小姐的丈夫，中統劉韜彥。”

那些人忽視一眼，放松了警惕。

“原來是你。”

“簡瀅呢？沒有進來嗎？”劉韜彥再次問道。

“沒看到她，應該是被堵在外面了。”之前那人抹了一把臉上的水道。

劉韜彥眼睛裏閃過一絲難以名狀的覆雜情緒：“這樣也好……”

“你這是什麽意思？”那人冷冷道：“劉先生，有些話還是說到前頭為好，免得大家傷了面子又壞了事兒。”

“諸位，”劉韜彥笑道：“這個時候就不要內耗了吧？不說別的，就單單改變了保木讓軍人登船的想法，大夥兒是不是都應該給我道個謝？”

眾人面面相覷。

“原來是你。”那人冷冷道：“可那又如何，保木照樣查人，要不是我們事先有所準備，如今早被他一鍋端了。這與你劉韜彥沒什麽關系吧？”

劉韜彥笑笑：“如若軍人登船，那位恐怕如今早已葬身海底了吧？”他指向郵輪，那只螞蟻般的黑影早已不見，一根長長的繩子從舢板上垂下來，漂在水面上。

眾人啞口無言。

“德國船那邊怎麽樣？”劉韜彥無意讓他們難堪，改變話題道：“你們大概已經聯系好了吧？”

那幾人的臉色瞬時沈了下來，劉韜彥有種不好的感覺。

“怎麽？”

其中一人咬咬唇，好似鼓起很大的勇氣般開口：“那邊的協商，原本是由簡小姐負責的，我們只負責登船搬運。”

劉韜彥聽完也是一怔，隨即意識到一個巨大的問題：“你們只來了這些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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