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魚水之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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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兩點多下起了雨,劉韜彥看著身邊像小貓一樣蜷縮在懷裏的簡瀅,心中又是欣慰又是不安。

欣慰的是她漸漸脫下刺甲,變得對自己依賴,不安的是不但軍統插手,又將她牽扯進來,不知是福是禍。而且萬隆清那邊情況不明,萬一軍統那夥人犯蠢,讓日本人察覺,那所有努力都將功虧一簣。

他小心翼翼動了動想起身,一雙玉臂卻環上他的脖子。簡瀅迷離著眼睛喃喃道:“去哪兒?”

劉韜彥啞然失笑,附身吻了吻她:“沒有,想去再檢查一遍東西。”

簡瀅聽著外面的聲音醒了大半:“又下雨了?”

劉韜彥:“是啊,要不要喝水?”

簡瀅搖搖頭,放開他:“你去吧,我要再睡會兒。”

但是劉韜彥並沒有動彈,簡瀅等了半天不見他起身,疑惑的睜開眼睛,卻見他正一動不動盯著自己看。

“幹什麽……”她微微笑著去推他,卻被他抓住了手,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密密麻麻的吻伴著滾燙的身體就壓上來。簡瀅嚶嚀了幾聲,熱情的回應著他。

簡瀅緋紅著臉貓在劉韜彥懷裏,一根根扳著把玩他的手指。突然她好像想到什麽,擡頭看著她:“對了,說起來我們還沒有一起拍過照呢。”

劉韜彥楞了楞,的確,原本請了照相師在婚禮上拍照,可他都沒有等到新娘,兩人在一起這麽久,因為怕出意外暴露,竟然連張合照都沒有。

“明天一早我們去拍,等任務一完正好取來。”

簡瀅點點頭,從小包裏取出兩張車票給他:“原本還想著退掉連夜離開呢,現在倒不用那麽麻煩了。”

劉韜彥看到是後天晚上十二點去青島的火車票,微微一笑:“好緊張的時間。”

“要在日本人反應過來之前離開,否則遇上大封鎖就不好辦了。”簡瀅想了想,又從包包裏摸出兩張船票,遞一張給他:“我們各自拿著自己的,萬一出了什麽事兒一定要第一時間離開。”

“小瀅……”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多個準備總是好的。再說了,船在兩天後才開,要是車站等不到就去青島等,總比都困在上海好。”

劉韜彥想了想,從她手裏接過票放到一個小小的皮夾,將皮夾塞到自己襯衫口袋裏。

“明天上午我去碼頭打聽消息,確保德國的船和丸山號按時到達。萬一有什麽變故,需要從長計議。”簡瀅道。

劉韜彥點點頭:“我去萬隆清那邊,希望黃聘能曉得厲害,別太為難他。”

簡瀅:“他還是有這個腦子的。”

陳壽很快擠開人群鉆到自己車裏,後面的日本兵已經推開人群向這邊擠來,陳壽二話不說立刻點火發動車子向外沖去,學生驚恐之下四散開來,可依舊不少受了傷。陳壽顧不得理會他們,在憤怒的人群聚集上來之前飛快離去,將眾人甩在後面。

他清晰的聽到槍聲擦車而過,腳下一個用力揚長而去。

陳壽開著車在街上轉了好一陣,等到天黑了下來,推算萬隆清八九已經上了火車,這才慢悠悠的回到公館。可尚未等下車,一隊日本兵就從公館沖出來。說時遲那時快,陳壽立刻扯亂了衣衫並給自己兩個耳光,日本兵拉他下來的時候他的耳朵還在嗡嗡直響。

他被拖回公館,裏面保木三郎和一個新的日本軍官已經在等候了。他的妻子白秀琴和兒子陳崢團縮在地上被十幾條槍指著,嚇得直發抖。

“長官……長官……”陳壽狼狽的跪在地上,哀聲道:“不管她們的事兒,是那群學生幹的,是學生幹的哪……”

保木三郎沈著臉:“萬隆清人呢?”

陳壽定了定神,戰戰兢兢道:“我們的車被他們攔住……他們砸了車,將我跟萬先生拉了出來毆打,當時人多雜亂,我就趁他們不註意搶了車逃回來,可是萬先生卻怎麽也找不著……”

保木三郎一雙眼睛鷹一般盯著他,仿佛早已看透他在說謊,這讓陳壽不寒而栗,內心也在一點點崩盤。

“衛兵說你們故意支開他們,逃離視線,甚至無視槍聲警告。”保木三郎淡淡道:“如今又丟了人,叫人不得不懷疑啊,陳桑?”

他的話音剛落,白秀琴和陳崢身邊就響起槍聲,嚇的她們抱頭大哭。陳壽撲過去抱著他們,抗議道:“保木先生,我們是汪先生的內親,您不能這麽對我們!當時無視槍聲,是因為我急著去找萬先生,他幫大日本帝國做了多少事兒?中國學生對他早已恨之入骨,當時那種情況下是會出人命的!”

“至於您說的故意支開衛兵,那是因為萬先生最近神經衰弱,已經好幾天睡不著覺。每天晚上他都要去清點貨物,確保安全無虞,今天是最後一次清點,他不願精神不濟的去工作,以免延誤大事,所以才提出在車上休息片刻,哪裏就想到會有游行的學生呢?”

保木三郎一直等他說完,這才向身邊的軍官嘲諷道:“這就是支那人,你永遠都不可能相信他們。”

軍官好似受教般用力一點頭。保木三郎也不廢話,命人將一個打的半死的男人拖了出來,陳壽一看到那人,大腦轟的一聲一片空白。

“還要我幫你介紹嗎,陳先生?”保木三郎嚴厲道:“你昨天向他買的車票現在又在哪裏呢?”

還未等陳壽開口,墻上的鐘聲已經響了起來。

七點半了,火車離開了。陳壽心裏松了口氣。

與此同時電話也響了,警衛接起來看向日本軍官:“少佐先生,車站來電,去往天津的火車沒有出站。”

陳壽身形一個不穩,一下子癱倒在地。

“很好。”那位少佐站起來向保木三郎命令道:“保木君,大日本帝國的威嚴不容侵犯。”

“我明白。”保木整了整衣裳,擡起手,幾十條槍立刻對準陳壽一家三口。也就在這時,門外有衛兵傳報,萬隆清出現。

萬隆清一進公館陳壽就“哇~”的哭出了聲,之前所有的壓力和無能為力的現實瞬間讓他奔潰。妻子也隨後哭成一團。萬隆清先過來拍拍他的肩膀,歉意道:“讓你受驚了。”

陳壽一邊哽咽一邊揮手,話也說不上來。萬隆清走到保木三郎面前,鞠了一躬道:“保木先生,讓您費心了。”

保木三郎和那位少佐看著鼻青臉腫,襤褸破敗,滿嘴血汙,額頭上還留著血痂的萬隆清,滿是狐疑與震驚。

“究竟發生了什麽事?”保木三郎幾乎是咬著牙道:“這一個小時你到底去了哪裏?”

萬隆清將事先想好的說辭搬出來,他被人拉到一個不知名的地方圍毆了,等他們散去他才撿了條命逃回來。

保木三郎並不十分相信,但他沒有說什麽,只是讓人幫萬隆清檢查身體清理傷口。

“保木先生,您帶他們去哪裏?”萬隆清看著陳壽一家三口被拖起來,連忙制止道:“今天的事兒與他們無關,請不要懲罰他們。”

保木三郎繃著臉道:“隆清君不要誤會,帶走他們與今天的事兒無關。”

“那是為什麽?”

“因為……”他看著萬隆清一字一句道:“防止他再讓憲兵隊逼停一輛火車。”

萬隆清一開始沒有反應過來,突然好像全身都被澆了一盆涼水,如墜冰窖。

“先生什麽意思,萬某不懂。”他勉強擠出一個微笑。

保木三郎也沒打算跟他廢話,只冷冷道:“你會懂的。大日本帝國對你不薄,別辜負了。”

那位大佐不知道又對他說了些什麽,萬隆清整個人都暈暈乎乎轉不過方向來,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他看著陳壽一家被拉走,看著保木三郎他們離開,看著憲兵舉槍對準了自己,然後——

“呯——”的一聲,腳邊的人栽倒在地,血與腦漿飛濺在地毯、沙發、茶幾上。

萬隆清徹底清醒了過來,蹲在地上嘔個不停。他將自己埋在沙發裏,從未有過的疲憊與衰弱。

簡瀅和劉韜彥起了個大早,詳細檢查行動過程,確定萬無一失這才出門。可是因為太早照相館尚未開門,只得先分開行動。

“若無意外,我們下午兩點在旭日銀行對面的西餐店碰面,屆時進一步安排具體行動事宜。”青石板上都是水,簡瀅一邊將一只蝴蝶胸針遞給他,一邊道:“不管出了什麽意外,不要去找你們的人,拿著這個去我們之前見面的教堂找一個叫文垂的修女,她會幫你躲一段時間。”

劉韜彥發覺有些異常:“為什麽?我們那邊……”

“哎呀,外國人好辦事兒,”簡瀅打斷道:“她們那邊藥品充足,日本人也會給幾分面子,你們那邊自顧不暇還哪有精力管你?”

她說的有道理,但劉韜彥莫名有些不安。簡瀅沒給他機會詢問,拿出一枚戒指給他戴上,戒指上有一塊小小的,並不怎麽閃亮的鉆石,尺寸剛剛好。

劉韜彥正兀自驚愕,簡瀅抓著他的手,擡頭溫柔道:“這是我們最後的尊嚴。答應我,一定要好好回來。”

劉韜彥頓時明白了,忍不住緊緊抱著她:“放心,我們都不會死的。我們會白頭偕老,長命百歲。”

簡瀅點點頭:“是。我們該走了。”

兩人在濕漉漉的巷口分別,劉韜彥看著簡瀅一步步走遠,心中的不安與恐慌愈發厲害。

“小瀅……”他突然開口。

簡瀅轉身疑惑的看著他。劉韜彥看著熟悉而冷靜的她,微微一笑,指著旁邊的餐點攤道:“一起吃完早點再動身吧。”

簡瀅楞了楞,看看時間,再看看劉韜彥哀求的目光,無奈笑笑:“好。”

他們坐在人際稀少的巷口,像平常一樣吃完早餐,這才分手離開。

簡瀅先去找黃聘,敲定了行動路線,又接收了暗中安排的人送來的最近消息,確定上船後的工作部署。就在一切具備的時候,一個突如其來的消息打了她一個措手不及。

游行的學生改變了原來的路線,改向碼頭方向進行。

也就是說,日本人很可能會被打草驚蛇。就算情況樂觀裝運計劃不改,但重兵把守絕對是板上釘釘了。

碼頭原本就守衛森嚴,這樣一來,更是如鐵桶一般。許多原有的計劃都不得不被打亂了。

更要命的是,已經過了兩點,劉韜彥卻遲遲不出現,簡瀅坐在西餐店心如火燎坐立難安,一種不詳的預感彌漫心頭。她掏出自己的十字架前所未有的虔誠祈禱著……

奇跡沒有出現,到了四點半人還是沒有出現。街上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槍聲炮聲密密麻麻,人們驚恐四下逃散。簡瀅定了定心,用自己強大的精神力量穩住陣腳。

不管發生了什麽,她都會將工作繼續下去。這是她答應過的。

此刻,他的願望就是自己的願望,他的信仰就是自己的信仰,絕不退縮——

她提著行李箱,走入悲悲切切的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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