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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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的除了傭人福清之外,更有一個眼生的年輕人,體格精瘦,偏有一雙腕線過襠的猿臂,走路時以肩帶肘,甩得虎虎生風,只是面孔青漲,嘴角硬邦邦地噙著一大團淤血,仿佛山間猿怪初化作人形。

芳甸從沒見過這麽招搖過市的膀子,忍不住輕輕咦了一聲。

對方的黑眼珠刷地一聲轉向她們,又在眼眶裏針尖一般小幅度擺動起來,仿佛一種無聲的警告似的,芳甸心裏打了個突,抓著四姨太的手臂,往後錯了一步。

但她旋即意識到,這種註視並非針對她們。方才那幾個七嘴八舌的船夫,就在瞬間鋪展開去的餘光裏,忙不疊跳上了各自的漁船,船板一搖一蕩,渾如一鍋落水的蛤蟆。

“原來是羅管事的東家!”

“羅管事,什麽風把您吹到灘上來了?”

“什麽風?”年輕人舔了舔後槽牙,大著舌頭道,“當然是我們東家的東風。老爺,我來遲了,多有得罪!”

梅老爺背著兩手,眼神光在對方肩肘賁起的肌肉上繞轉幾周。這位管事顯然長年在江上搖櫓拉纜繩,這才練就了一副異於常人的臂膀,不消說,自然是行船的能手。

“看樣子,羅管事近年來還在親自掌船啊。”

羅三山道:“這不是生意不景氣,得設法添幾筆進帳麽。您一路上也辛苦了,不如去鋪子裏坐坐。”

“不了,”梅老爺道,“我這還有幾十袋上等精鹽,是稽核所史蒂芬先生托我順帶帶到晉北去的,得盡快卸貨,免得路上遭雨。羅管事,船呢?”

“老爺,實話不瞞你,您來得不巧。”

“羅管事!”管家福平一把拉過他,低聲道,“幾天前就知會過你,老爺要用船,哪裏有讓主人家趕巧的事兒?我就問你,船備好了沒有?”

“咱們商鋪的船,我提前準備好了,只是......您幾位也知道,這水上的事,我做不了主,得看水龍王的脾氣。”

福平道:“水龍王?怎麽,梅氏的船還要龍王賞飯吃?”

這回出行,是由他全程聯絡的,他新官上任,本欲在梅老爺面前好生搏個面子,因此忙前忙後,分外盡心,誰知道卻出了要命的紕漏,偏偏羅三山還滑不溜手,話裏話外都是推搪,又豈能不心急?

這時一開腔,他就自發唱了黑臉,言辭分外咄咄逼人。

“哎,好事多磨嘛。”梅老爺攔斷他的話頭,微微仰擡起下巴,伸出三根指頭撫觸著上頭冒出來的雜須,這種精心打磨後的鎮定由來已久,福平會意過來,立刻從衣兜裏取出一柄黃銅鑷子。

“老四,你來,把這幾根雜的除一除,”梅老爺吩咐道。

四姨太戰戰兢兢道:“是,老爺,拔哪幾根?”

梅老爺一皺眉,沒搭理她,轉頭道:“羅管事,聽你說來,這水龍王的碼頭,還非拜不可了?”

“老爺是明白人,”羅三山苦笑道,“從咱們白水灘到馬鞍口,三十裏水路,得拜兩座龍王廟。”

“兩座?那豈不是各自行雲布雨,翻江倒海,都亂了套了?”

“四海龍王都是一家嘛,”羅三山道,忽而舒展猿臂,朝遠處一指,“老爺,您請看!”

話音剛落,一聲堪稱淒厲的汽笛聲,就從不遠處破浪而來。一大股白沫被從中排開,紛紛滾上亂礁,大塊玻璃一般摔得粉碎。

一艘精悍的輪船,就這麽竄進了眾人的視線中,船身新刷了油漆,被江水一洗,嘩啦啦地泛著光,鮮亮到了趾高氣昂的地步,船身上印著的赫然就是梅氏六瓣梅花的標志。

四姨太正托著梅老爺的下巴,誠惶誠恐地蒔弄那幾根雜須,這一下卻被近在咫尺的汽笛聲嚇得一哆嗦。

“哎呀!老爺,沒傷著你吧......”

“嘶!”梅老爺吃痛,臉上陰了一陰,卻也壓著脾氣,轉頭道,“船來了?”

羅三山又苦笑一聲,只見那船大搖大擺地在碼頭邊兜轉了幾圈,當著東家的面鳴笛三聲,猛然一個甩尾。

這一串動作堪稱來去如風,梅老爺沒反應過來,差點就吃了一嘴激濺起來的江水。

“老爺,當心!”福平作勢替他擋了一擋,轉頭詰問道,“羅管事,這是怎麽一回事?”

羅三山道:“老爺,這就是要拜的第一座龍王廟了,您可知道,這船上裝的是什麽貨?”

梅老爺把眼睛微微一瞇,這船體量頗小,但既然是鹽船,就得有些油潑不進,風雨不侵的本事,這時一眼看去,貨艙外被篷布擋得嚴嚴實實,只有幾個商販打扮的人在其間出入。

篷布被卷起一角,露出裏頭堆積如山的麻袋來,質地和常用的土麻袋迥異,仿佛是摻了尼龍絲。上頭印的字中不中洋不洋,梅老爺零星看懂了幾個,當即認出來,這都是日本人的鬼畫符。

還沒等他看個究竟,這船已經飛快地滑進了江心。

“羅管事,”梅老爺徐徐道,“我們的船,看來是拿來招待了貴客啊。”

羅三山嘆氣道:“老爺,若是平常的租賃,我們是決計不肯的,只是......這夥日本人在江上走私日久,一開始賣的是些廉價色美的洋布,為了避開關稅,都是從我們鄰近的船戶裏偷摸租的船,您也知道,這裏生意委實不景氣,我們是年年賠錢,他們出價又頗高,這......這哪有把上門生意往外推的道理,平時不出貨的時候,我們的船和人大多是租給他們的。”

梅老爺臉上不見喜怒,只是點頭道:“你接著說。”

“就這麽過了一陣子,這夥日本人賣的花色越來越多,手也越伸越長,什麽油鹽醋茶都要染指,他們的鹽都是精鹽,價格又低廉,也不摻多少泥沙,這麽一來,我們還有什麽活路可言?半個月前,我們船戶的人就打定主意,哪怕把船爛在手裏,也不往外租了,誰承想——那夥子日本人一言不合,就動起了槍桿子。他們是拿槍頂著我的腦袋,逼我出船啊,老爺!”

羅三山猛然擰過臉來,伸手往嘴角一指,那團淤血被咬肌一舉頂起,面孔上的淤青勃勃跳動,仿佛發怒的猿猴一般,好不猙獰可怖。

梅老爺盯了他片刻,嘿地一笑:“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羅三山微微色變,道:“老爺!”

“我說的不是你,”梅老爺擺擺手道,“我向來知道你們是最忠心的,不至於做出為財背主的蠢事。”

羅三山面色愈發難看,梅老爺眼風跟剃刀似的一動,福平立刻會意過來,搶先發作道:“羅管事,我們老爺向來心慈,體恤你們的難處,只是你們窩窩囊囊,在日本人處欠下的債,可不能倒讓東家背上了。我也把難聽的話放在前頭,老爺這趟回去,是祭祖,梅家八房老爺都聚齊了,又有稽核所的擔子壓在肩上,這時辰是一分一秒也誤不得,您可聽明白了吧?”

羅三山道:“我自然省得,要是為這個,誤了東家的大事,我還不如一頭撞死在這裏!”

“你也別誇下海口,尋死覓活,”福平冷冷道,“船呢?”

羅三山叉著兩手,側耳靜聽片刻,突然道:“來了!”

只見不遠處的江面上,駛來了幾艘小電船,屁股後頭各自拖了條兩三米長的駁艇,上了黑漆,油光光的,仿佛肌肉賁張的小公牛一般。這船雖然不大,卻也有艙頂遮風避雨,一路駛來轟隆隆作響,船底下碾開兩條磅礴的白沫,顯然勁力充沛。

這幾條小電船都有老練的船夫掌舵,開到碼頭邊整整齊齊停下了。

“這倒是可行,”福平道,“只是這樣的船,顛簸起來未免太過厲害。”

“您可別小看這幾條船,這都是我連夜租來的,前頭的水路不好走,處處是暗礁,得用這種小電船才輕便,要是遇著什麽要害關頭,把後頭的駁艇一放,開著電船就走,也有一線生機在,從這兒到馬鞍口,用這種船,足夠了。老爺,您看......”

梅老爺沈吟片刻,道:“看來得分兩條船。福平。”

福平道:“您只管吩咐。”

“我們的人,大多都是出過海的熟手吧?”

“是,福清、福寧、福如都在南洋跟過船,福壽是東海打漁出身的。”

“讓這幾個上電船,看看裝不裝得下貨。揀兩條最牢靠的出來。”

“是,老爺。”

福平得了令,急急回頭使了個眼色,幾個傭人從大船下來,暗自將手伸進懷裏,調整了槍套的位置,這才跳上小電船,如臨大敵般一寸一寸搜查起來。

羅三山目不轉睛地看了一會兒,又道:“東家,我們這幾個船夫都是熟手,這地方地形險惡,生人還未必走得通,一會兒讓他們帶路......”

“不必了,我用不慣,”梅老爺道,“這附近的水路,你都熟吧?”

羅三山道:“我自然會陪同老爺。”

他陪著梅老爺一行,又往電船邊上踱了幾步,低聲道:“老爺,您稍等我片刻,我去取樣東西。”

梅老爺一頷首,羅三山眼神一動,擒住了離得最近的一個船夫,輕輕往前一躍,鷂子似的跳在船上。那船夫猝不及防,往後退了一大步,差點沒倒栽進水裏。

羅三山也不給他退避的機會,只是一勾手,那條奇長的猿臂就鎖住了對方的膀子。也不知他說了什麽,只見那船夫一臉苦相,拿眼神推避他片刻,終於熬不過了,從頭頂上拆下一條臟兮兮的白汗巾來。

羅三山把那條汗巾抓定在手裏,又輕輕巧巧跳回了岸上。

梅老爺皺眉道:“這是做什麽?”

羅三山悄聲道:“老爺,江上行船,有江上的規矩,這就是我方才說的第二座龍王廟了。您往那邊山頭看。”

他這次指的,乃是江心最窄處,只能隱約看見兩峰夾岸對峙,互成犄角之勢,寬不過丈餘,山上陰森森的樹影如羅網般投在水中,再往後就更看不分明了。

“這五裏水路,都是激流險灘,格外曲折,奈何自古華山一條路,要往晉北去還非走不可。臨水有幾個水寨,過去都是曬鹽打漁的,近幾年都沒了活路,索性搞了幾條土槍,並幾十桿祖輩留下來的長魚叉。這些人都是些急紅了眼的亡命徒,過往的客船都是要照人頭交買路錢的,有貨的,繳下一半,帶了女眷的,留下一兩個——要是不交——嘿,直接給您把船撞沈嘍,再往暗礁裏拉起漁網,坐等著屍首漂下來,搜刮的就是死人錢!這兒來往的都是客船,誰惹得起他們?”

“有槍?多少人?”

“這可點不清,鄰近幾個寨子裏的青壯,彼此呼應,遇著了肥羊就一哄而上,前幾個月縣城裏還來了人剿匪,連條魚都沒叉到,船倒給掀翻嘍!”

梅老爺泰然道:“我們船上都是鹽,沒什麽油水,犯不著跟他們沖撞,真遇上了,他們也是竹籃打水,誰都占不著好處——福平,以和為上,輕易不要動槍,該打點的東西盡早備好。”

“是,老爺,依您看,份例是......”

“做生意嘛,雖說以和為貴,要是貪得多了,也得好好講講價。至於女眷麽,”梅老爺道,突然倒吸一口冷氣,“嘶,老四,你哆嗦什麽?”

四姨太臉色煞白,強撐著一口氣彎下腰去,把脫手的鑷子一把抓住。那柄鑷子也不怎麽聽使喚,就在兩根指頭間鳥嘴一般哆嗦著。

她體力不支,僅僅是這麽個由蹲伏到起身的過程,就令她踉蹌一步,眼前一股股湧上金星。芳甸連忙扶住她,轉頭去看梅老爺。

她那雙眼睛肖似其母,輪廓頗美,裏頭含著的意味就不那麽讓人痛快了。梅老爺被她一聲不吭地頂撞了一下,竟然破天荒地沒發怒,只是捋了捋胡須。

“她們娘兒倆,就是膽子小,”梅老爺瞥了羅三山一眼,呵呵笑道,“羅管事,老四跟了我多年,向來知冷知熱,是難得的體己人,芳甸更是我唯一的女兒,有的委屈,我可不能讓她們受。”

羅管事連忙道:“這是自然!咱們行船,講究的就是借東風,您想想,這江上來往的最多的,是什麽人?”

“日本人。”

“不錯,都是兩個鼻子一個眼睛,難不成日本人就不怕江匪攔截?”

梅老爺的眉頭微微攢起,只聽羅管事壓低聲音道:“這群日本人藏頭露尾的,既怕暴露行藏,又唯恐被不長眼的水匪當肥羊給宰嘍,也不知他們私下裏怎麽疏通的,總之就勾結在一處了,還定了個暗號,等日本人雇的船開到水寨附近,就把這東西往桅桿上一系,水匪可不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梅老爺道:“哦?還有這樣的護身符?這是從哪裏覓得的?”

羅三山嘿地一笑:“前陣子有條日本船觸礁沈底了,這船夫劉二正好在邊上,從水面上撈來的,您瞧瞧,就這料子,這染料,我們鄰近村寨沒一個仿得出來的。”

他邀功似的,把這條汗巾遞到梅老爺手裏:“老爺,有了這東西,再加上您手上那幾桿槍,什麽硬骨頭都能啃得下來!”

梅老爺沈吟半晌,伸出一個巴掌,將汗巾攥進手裏,猛地展開來一看。

只見白底的汗巾上印了一團刺目的鮮紅,赫然就是日本人的旗子。

自古富貴險中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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