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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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船繞過鄂江峽的時候,已是正午時分。

這是當地最常見的的方頭船,船上搭了簡陋的長棚,兜得住十來個客人,船的樣式既舊,便也不再裝設新式電機,全憑艄公以長篙一支,在激流亂石中周旋。

搭船的大多是本地人,知道怎麽考驗艄公的本事。這種考校不設筆墨,不費唇舌,只消拿眼神光,刷地往下那麽一掃——

就盯住艄公一雙腿腳!

什麽快帆速槳,都比不上這麽一雙風吹日曬出來的腳。

這兩個小孩子趴在條凳上,已經盯了有一陣子了。

那一雙腳板就釘在他們視線中央,十根腳趾頭奮力扒開,那種彎曲的弧度也和常人迥異,活像是變了形的鐵楔子,牢牢鉤進船頭木板裏。一道道曬成古銅色的趾縫從中大刀闊斧地劈出來,也像是俠客背上寬寬的劍脊。

這雙腳是如此之神氣,如此之快活。

年紀小的那個滿懷敬畏,不敢動彈,稍大的那個卻撓了撓屁股,悄悄摸出一根草莖,扒著條凳,螃蟹似的橫爬過去。

草莖才探到艄公腳板上,那幾道腳趾縫就威嚴地睜開眼睛,盯了他一眼,微鹹的汗水氣味就這麽打了個響鼻,噴吐在他面孔上。

小孩兒嚇了一跳,一屁股坍倒在地上,正好做娘的從挎籃裏擡起頭來,一眼就瞥見了,連忙一把將他抄了起來。

“阿大!這都是什麽時候了,怎麽還是一門心思顧著玩?瞧瞧你弟弟,你爹爹這才剛......你怎麽就半點都不省事?羅阿公,真對不住......”

艄公擺一擺手,道:“小孩子愛頑,不妨事——石家娘子,快到觀音廟了,你們挑的是哪段路?”

石家娘子被勾起了傷心事,勉強笑了一笑,退避似的拿一雙眼睛閃進了船艙裏,那目光裏也沒什麽旁的意思,單純就是瞎子的一雙手,摸索著要去攀附一根主心骨。

船艙裏黯淡得厲害,除卻湖水烏沈沈的波光之外,就只剩下漚在木板縫的潮腥氣。四五個竹篾筐把船艙吃去了大半,因此幾個同行的婦人只能縮著腳,倚靠在一起。

有個略胖的婦人拿屁股在條凳上周轉片刻,勉強伸開兩只腳,身上已經蒸饅頭一般發出汗來。

“石家娘子,你也別只顧著傷心了,時候不等人,先前不是都說好了麽?你們家石大哥過去就喜歡在白沙岨打漁,正好,順風順水,觀音娘娘會把東西送到的。”

“是,是,倪嫂子,這回還得多謝你們,”石家娘子背過臉去,揾了一把淚,道,“羅阿公,就在白沙岨那兒停下。”

“好嘞,”艄公道,一手抓住長篙,往水底輕輕一搠,“水淺了,時候也差不多了,東西備好沒有?”

同行的幾個婦人急忙去抓那幾個竹筐,掀開筐蓋之後,又伸手進去淘挖幾把,只聽得裏頭簌簌作響,仿佛米缸一般。

倪嫂子儼然是調排全局的人物,一雙橫闊的眼睛在竹筐間巡視片刻,忽而發現了一樁大新聞:“慢些......幾個筐子?一、二、三、四、五......我沒數錯罷?怎麽只剩下五個了?這兩筐是紙錢紙幡,這一筐是紙花燈,這一筐是你們石大哥穿下來的衣裳,這一筐是拜觀音娘娘的香火蠟燭......”

“是了,還少了一筐紙錢,快找找。”

幾個婦人立刻七手八腳地翻找起來。只是這一筐紙錢卻像是憑空蒸發了,任她們翻來覆去地點數,卻遲遲不見蹤影。好在倪嫂子那雙眼睛大而光亮,也不知看到了什麽蛛絲馬跡,幾步就跨到船艙邊上,伸手撈了一把,撿起三五個碩大的紙錢來。

她想起了什麽似的,道:“石家娘子,你們家阿大呢?”

石家娘子一楞,伸手往背後一摸,卻拉了個空。

只有阿小還呆頭呆腦地縮著兩只腳,扮作一副可憐巴巴的鵪鶉相,見母親沖過來,便伸手往船尾一指。

一片寂靜中,只能聽到什麽東西骨碌碌滾動的聲音,顯出意料之外的笨重來。

她猛然打了個激靈,三步並作兩步,往船尾追去。

那竹筐已經搶先一步沖出船艙,被外頭正午的天光照出雪瀑一般的白來,一大蓬紙錢就此沖撞到半空,轟然飛散,發出拉扯風帆般嘩啦啦的響聲。

這本該是船頭上再常見不過的聲響,她卻聽了個肝膽俱裂,仿佛命裏有此劫難似的,繼丈夫乘船觸礁之後,厄運再次像石碾子那樣沖上了這薄命的船板。

她奔出船艙的時候,竹筐依舊甩開她七八步距離,裏頭的紙錢如同摔在礁石上的濁浪一般,從中掙出兩只黑瘦的小手來,其奮力揮舞的態勢,也和溺水沒什麽分別,只是這麽一來,竹筐借著他撲騰的勢頭,反倒一舉沖出了船尾——

“阿大!”

——嘩!

一只手抓住竹筐邊,輕輕往回一撥。也沒見他使出多大的力氣,這脫韁的竹筐已然扶著指掌間的一股柔勁,穩穩當當地立住了。

那小孩兒還沒回過神來,撲騰著一雙胳膊,哭叫道:“阿娘!我不敢啦,快拉住我,拉住我......哎呀!”

話音未落,他已被追過來的母親扭住兩條胳膊,騰地一聲從籮筐裏拔出來,翻出兩個屁股蛋,連甩了七八個巴掌!

石家娘子面色雖然憔悴, 這一連串巴掌卻掄得如霹靂一般,不知道有多少驚怒和後怕在裏頭。

“讓你胡鬧,這是什麽地方?要是掉進亂石灘裏,我看你有幾條命!你爹爹才剛......你怎麽就不懂事?”

“我不敢了,我不敢了,阿娘!”

石家娘子一口氣遲遲沒喘勻,把臉色憋作醬紅,等到兒子哭啞了嗓子,這才把臉孔一抹,把臉上風吹日曬來的苦相勉強拉扯平了。只是她的餘光剛瞥見身邊的青年男子,這手掌上的力度就變了調了,仿佛她做閨女那會兒用以梳頭的篦子,蘸飽了桂花香油,她就這麽扯直了眼睛眉毛,又耙了耙頭發,撐出一種捉襟見肘下的體面來。

“周先生,剛剛是多虧了你,要不是你拉了一把,我們家阿大可就——我真不知道該怎麽同你道謝!他短命的爹這才剛......他又這麽貪玩,我也是昏了頭了......”

被她稱作周先生的青年男子只是笑了一笑。

他穿了身煙青色長衫,鼻梁上架了一副銀鍍水晶的墨鏡,襯著雪白膚色,別有一番皎潔瀟灑在,照他自己的說法,就是縣城學校裏新聘的教員,急著趕去赴任。只是像這樣的青年男子,生來就仿佛一面格外光寒的水銀鏡,有意無意,稍作轉側,就令人自慚招待不周。

石家娘子一時忘了說辭,只局促地盯著對方的墨鏡邊沿。她自己的影子就在寬寬的鏡片裏鑲了邊,黃豆似的晃動著。

這時候船尾上已經積了一大窪紙錢了,半濕不幹的,風吹過來,紮——紮——那種空曠而硬挺的聲音聽起來完全不像紙,更像是摔劈了的鑼鼓,有一種異常淒厲的餘味在裏頭。

周先生彎下腰去,從中抓了一把,幫她裝進了籮筐裏。

石家娘子連忙拍了阿大一記,娘兒倆就這麽蹲在船尾, 收拾起紙錢來。

“讓你笑話了,”石家娘子勉強笑笑,“小孩子不懂事......周先生,不打攪你了,你先歇息一會兒吧,害你坐在船尾,顛簸了一路,實在是過意不去。怪只怪......唉......”

這位周先生是和她們差不多時候上的船,趕得不巧,同行的大多是婦孺,又有遍地竹筐在,很是局促,因此主動退到了船尾,掇了把凳子坐。

只是他人才風流,又是教員,哪怕坐在船尾,也有人忍不住攀談幾句,周先生即將赴任,自然也就順勢問了問周遭的風土人情,這麽一來一去間,算得上交談甚歡。

石家娘子到底是新寡,丈夫在江裏運貨的時候觸了礁,頭七都做過一輪了,還沒撈出屍首,此時船行水上,難免勾起傷心事,撿著撿著,滿把的紙錢仿佛就有了自個兒的主意,在她掌心裏鼓噪起來,沒一片肯服帖下去,她就在這千頭萬緒間,癡癡地不動了。

周先生倒是領著阿大,把籮筐扶正了。

阿大瞧瞧母親魂不守舍的面孔,叫道:“阿娘——阿娘!我們什麽時候才到呀?能看到爹爹麽?”

石家娘子沒理他,他小小地討了個沒趣,一疊聲叫喚起來:“阿娘!阿娘!阿娘!”

這小孩子風吹日曬的,聲音並不稚嫩,仿佛老鴰一般,停在船尾一聲高一聲低淒厲地叫喚,倪嫂子被叫得坐不住了,摟著阿小,從船艙裏探出半邊人,將一種成年人故弄玄虛前特有的凝重鋪在臉孔上,道:“阿大!你再叫,水匪都給你招過來了!水匪最喜歡鮮嫩的小孩子,丟到湖心餵了水龍王,他們往後出船就不愁了。”

阿小楞頭楞腦的,在她懷裏倒吸了一口冷氣:“水匪?”

倪嫂子拿手在他背心上拍了兩下,鄭重道:“對,水匪,各個都是滿臉雜毛,銅鈴眼睛,畫本裏的張飛看見過沒有?我告訴你們,他們手裏的魚叉,都有好幾丈長,遠遠看到哪天船上有小孩兒哭鬧,吵著龍王爺了,就暗地裏伸過魚叉,朝著你後心窩子一紮——撲通!保準你連叫阿娘的辰光都沒有,就給餵了魚了!”

阿小哇的一聲,轉頭埋進她懷裏了,阿大凝神細聽片刻,忽而擡起了下巴,逆著她臉上的恐嚇,詰問道:“魚叉?我阿爹也有,水匪也是打漁的嘍?我看呀,也沒什麽好怕的,你就是嚇唬人!”

石家娘子回過神,斥了他一句:“阿大,沒大沒小的,怎麽說話?”

倪嫂子那雙橫闊的眼睛瞪大了,從中撲出青色的水光來,這種逼視是如此威嚴,如此深不見底,阿大被她盯了片刻,立刻敗下陣來,聲音也幽了,只是依舊憤憤道:“你別總是嚇唬我們,我上次看到李家三叔伯啦,他也在水寨裏,也是水匪,還有吳家阿公,他們又不吃人!再說了,我們又不是日本船,他們劫我們做什麽?”

石家娘子道:“阿大,早跟你說過了,少去水寨那邊頑!你都跟什麽人打的交道?要不是他們在水寨邊上呼來喝去,一個個綠著眼睛餓狼似的,你爹也不至於撞了船。”

“那你還叫他們幫忙撈阿爹!再說了,李家文子說了,他們是在攆日本人的商船呢,多威風,多氣派,日本人見了他們都得逃呢。”

“他們的話你也信?要不是潑皮無賴,也幹不出在江心打劫的勾當,哪家的漁船沒給他們擠兌過?要平平安安從水寨過,可是要給他們燒高香,交水路錢的,日本人......日本人......要不是日本船上油水足,我看呀,他們跑得比誰都快!”石家娘子一口氣道,伸手擰住兒子一邊耳朵,道,“少去同他們廝混,要麽你索性也提著魚叉,到水寨裏投誠去!”

倪嫂子也幫腔道:“小孩子不懂事,這種胡話也能說?做水匪的可沒幾個好東西,我家那口子可說了,那夥子水匪撞日本船的時候,不知道避讓,把你爹的船也給刮出了暗傷,這才出的事,要不然,他們會好心幫忙撈人?想得美哩!”

石家娘子臉上微微色變,道:“倪嫂子!”

倪嫂子自覺失言,也沒再往下說,只是雙廂裏夾擊下來,阿大已然蔫了大半,被倪嫂子一把提住後脖頸,抓進了船艙裏:“你媽煩著呢,你們兩個,老老實實待在船裏,等到了觀音廟,姨媽給你們一人買一個泥偶人。”

“泥偶人!我要張飛!”

“我......我要......我要劉備!”

“好,好,一人一個,一人一個!”

那喧鬧聲鉆進了船艙裏,石家娘子才嘆了口氣,轉臉道:“讓你笑話了,周先生。”

周先生臉上的笑意轉淡了,仿佛在思索什麽,半晌才斟酌著開口:“石家嫂子,不瞞你說,我還要從觀音廟轉道去縣城,不知道這接下來的水路,能不能走得通?”

石家娘子恍然道:“你是說水匪麽?這倒也沒什麽大礙,這夥人呀,最早的時候跟我們家一樣,都是梅家的鹽戶——就是那個梅家,晉北來的。”

周先生微微頷首,道:“略有耳聞。”

“梅家的人不頂事,心又貪,後來不知出了什麽事都跑光了,這地方也就不禁私下煮鹽了,大夥兒要麽在湖裏打漁,要麽由幾家聚在一處,湊一口大鍋輪流煮鹽,總歸是求個飽腹的行當,只是——日本人的鹽一進來,誰還稀罕我們那些個灰不灰黃不黃夾沙夾土的土鹽巴子呀,他們可都是白花花的精鹽,一點摻雜都沒有,放在過去,我們連邊都摸不著——這麽一來,我們是越煮越虧,撐也撐不下去了,鹽鍋都砸光賣光了,至於打漁麽......”

周先生嘆道:“看來收成也不佳。”

“何止是不佳,”石家娘子道,“上兩年呀,上游地方又是大旱,又是打仗,好不容易來了雨,又發了洪,老天爺的面色沒一刻是和善的,魚苗被篩得精光,烏泱泱的死人下了水,連累得我們喝起水來,都能吃出一股死人味兒,僥幸撈到個把大魚,魚肚子一挖開,也能探出一把指甲頭發來。我家那口子都不出去打漁了,就拿漁船送貨——實話不瞞你,也替日本人跑過幾趟......可是這日本人的東西,都會叮著人吸血,再好也招人恨呀。”

“不錯,”周先生點點頭,“天底下沒有白吃的午餐,這吃來吃去的,歸根結底還是自己身上割來的肉。越是肉甘味美,越是血流如註,唯恐吃到肚子裏,就忘了姓名出處了。”

“是,是,那夥子水匪就是這麽落的草,窮瘋了的時候,葷素不忌,見了船就劫,也不是什麽好東西,唯獨恨毒了日本人的商船......周先生,你孤身一人,倒沒什麽妨害,觀音廟邊有不少攬客的方頭渡船,都是我們本地人坐的,你乘那個過去,連水匪都不稀得來劫哩!”

周先生道:“多謝提點,我正愁怎麽過去呢。”

石家娘子心中郁氣稍解,終於露出個不大苦相的笑來:“周先生,我們家就住在馬鞍口邊上,找人問問石保家就是了,你要是有空,大可過來走動走動,我們阿大呀,不太會念書……”

只是她話音未落,就聽艄公在船頭長聲喚道:“白沙岨到了,時候誤不得,石家娘子,該水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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