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七

關燈
餐後,與老頭坐著看電視。

正襟危坐的女主持報道說有一個留學生回國探親,現已確診他染上了豬流感,在某醫院治療;但該留學生在發病期間,醫院收治之前,還搭飛機去上海旅行,飛機上的乘客及他在上海接觸過的每個人都得去醫院接受檢查,並留在醫院進一步觀察,他們都有可能感染了H1N1病毒。然後她公布了該留學生去上海的日期和航班班次。

“這樣的人該抓起來斃了,還治個什麽勁!”老頭突然說。我驚訝地轉過來看他。與他交往這麽久,還從未見他這麽狠地說過話。在閃爍的電視熒光裏,老頭的臉色發青。

“知道自己感冒了,在這樣的非常時期,不主動去醫院檢查,還害了別人!道德敗壞!”老頭生氣著的臉讓我覺得有些陌生,但還是伸出手去,握住了老頭的手掌。老頭看電視,不說話了。

老頭的手掌就像雨夜那天給我的感覺一樣,幹燥、溫暖、寬厚。我想把臉靠上去。

好久都沒人講話。

我把身體慢慢地貼上老頭的一側。老頭不看我,身體有些僵。

五分鐘之後,我把頭靠在老頭的肩上看電視。

又過了五分鐘,我在沙發上躺下來,把頭枕到老頭的大腿上看電視。

再過了五分鐘,我枕著老頭的大腿,把臉轉過來,對著老頭的身體。斜著眼睛可以看到老頭的襠部,鼻子可以感覺到老頭身體傳過來的熱。我閉了眼,假寐。我的呼吸直接撲在老頭的位置上。老頭不自然地看我,我不理他。

還是五分鐘過去了。我擡起頭把臉埋在老頭的部位上,深呼吸一口氣,然後掀起老頭的衣襟,在老頭的腹部響亮地親一下,又拿鼻子在老頭的皮膚上蹭了兩下。在老頭反應之前,我“哈哈”大笑著坐直了身體,迎著老頭盯著我看的眼睛,做了一個鬼臉,說:“臊氣味。”又笑了起來。

老頭慢慢地松了一口氣,緊張著的身體也慢慢矮下來,背靠在沙發上。我甚至似乎聽到老頭輕輕籲出一口氣。他似乎怕我看他,又轉臉去看電視。電視上女主持人在口若懸河地報道體育新聞:“王勵勤戰勝隊友王皓,獲得冠軍……”

我也看著電視,集中註意力來緩解身體的反應。覺得站起來不會尷尬時,我便起身去衛生間,拉了褲子拉鏈,放水。

收拾好,在洗臉池邊,對著鏡子往臉上潑水,搓洗,又往上拔拔因為濕了而有些耷拉下來的額前的頭發。然後心情愉快地哼著歌曲走出來,兩腮的潮紅卻洗不去。

在鞋櫃上拿了車鑰匙,跟老頭說一聲,便要出門回家。老頭盯著電視,頭也不回。我換好鞋,站在門邊,朝裏看。客廳顯得有些空曠,新聞節目主持人的聲音因為觀眾數目少聽起來有些太過鄭重其事。我轉身,鎖門,出了院子。到了車裏,我靜坐片刻,然後對著屋子揮了揮手,似乎與它告別。打開車載CD,在音樂聲裏,發動汽車,離開。

我在家裏打CS。正緊張之際,手機顫動起來,是老李的號碼。游戲暫停,屋子裏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定了定神,接電話。

“李總。”

“現在在哪兒?”很親昵的語氣。

“在……有幾個老同學從外地趕過來玩。現在正在銀杏公園玩呢。”

銀杏公園是個遠在鄉下以銀杏樹為主題的大樹林子,裏面有好些棵成百上千年的老銀杏樹。距城裏大概有半個小時的車程。我頓了一下,問:“您有事嗎?”

“哦,也沒啥事。看看你有沒有空一起吃晚餐。”

“呵呵,今天陪不了你了。要不,你也來銀杏公園?”

“不了。你們年輕人玩吧。好好陪陪你的那些老同學,盡盡地主之誼。兜裏錢夠嗎?”

我們之間很少談錢。不過是彼此情願的互相取樂罷了,我這樣想,加了錢物進來,就把事情弄得覆雜了。

我連忙說:“夠了,夠了。我掛啦,他們在叫呢。”

“嗯。路上開車小心。”

“好的。”掛了電話,我對著手機發了一會呆,然後繼續電腦上的廝殺。

單位安排去北方的一個小城辦事,我去問了同行人員的名單。老李是分管的領導,他是鐵定要帶隊的。於是打了一個電話回去,告訴父母說單位發福利,要組織員工的父母去醫院檢查身體,叫他們第二日來城裏。我工作以來,每年都會帶父母去醫院做一次全身檢查。畢竟年齡大了,他們身體的器官磨損得厲害,勤檢查,有問題的話可以早知道,早解決。算算離上次檢查也差不多有一年的時間了,我父母很痛快地答應了。

下午上班時,來到老李辦公室,與他閑聊幾句。上班時間內,其實很少有人到老李這裏來串門的。老李放下手頭的事情,饒有興趣地聽我講話。他的眼睛笑瞇瞇的,偶爾對我的某身體部位做定點掃描,臉上帶著意味深長的笑。我立刻就冒了汗,躲閃著他的目光。我有點害怕我開不了口說我想說的話。

終於我“吭哧吭哧”地說出我的來意:請假。

“李總,這次出差我去不了。”

“咋的?”疑惑不解的神情。

“我媽昨天打電話來,說我爸這幾天吃法時打嗝,吞咽困難。他還不讓我媽給我打電話,說沒啥問題,著了涼。我媽不放心,給我打電話。我想明天把我爸接過來檢查一下,順便查查我媽,我媽老胃病。

“嗯。”老李沈吟了一下,又說:“他們都老了。養兒防老,你要多抽點時間陪陪他們。”

我點點頭。

“出差的事不要緊,反正有我。你讓你們科室的小葉準備一下,和我們一起去。”

“嗯。”我準備離開。

“檢查結果出來了,給我打個電話。”

“唔。”我開門走出去,覺得實在有些拖泥帶水。唉,還不如幹脆一點來得爽快。可我找不到更好的辦法。

晚上。在老莫家。

沒有喝多少酒,我還是很興奮。老莫似乎也高興,臉上有若有若無的笑。

我用眼角的餘光偷偷地看他,心裏有句話掩蓋不住地想說出來。可是,說這樣的話又好像很可笑;不過,如果心裏的話老莫能夠聽得到的話,他今天晚上至少已經聽了一百遍了。我剛進院子的時候;我在廚房門口看他煮飯的時候;他解開身上的圍裙準備吃飯的時候……我已經大聲地,小聲地,幹脆利落地,纏綿地……甚至是,決絕地,在心裏說了無數遍的“我愛你。”

我想我的樣子一定很花癡。直著眼睛、瞇著眼睛,直接地、躲閃地盯著看。我也覺得自己就像個傻子一樣,從進屋就一直跟在老莫的身後。他看電視,我陪著;他做事,我在旁候著。他偶然想到什麽,跟我說一句話,我茫然地看著他,我實在沒有顧得上聽——知道自己失態,雖然紅了臉,心裏卻一點都不懊惱。

說不出口,忽然就想唱歌,也不管是誰的吉他了。

於是進了書房。鋥亮的盒子靜靜地斜靠在墻角。看到它,我的心慢慢地平靜下來。打開盒子,取出樂器,心裏就湧上一股莫名的勁頭,好像是比賽時遇上了對手一樣,一下子就不服輸地鎮定了。我在琴弦上輕劃一下,箱體發出篤定的轟鳴。

在地板上坐下來,微閉了眼,捏了和弦,手指輕彈。隨著音樂響起,我跟著唱:

我是一匹來自北方的狼

走在

無垠的曠野中

淒厲的北風吹過

漫漫的黃沙掠過

我只有咬著冷冷的牙

報以兩聲長嘯

不為別的

只為了

傳說中美麗的草原

…………

這是我學彈唱的第一首歌,花的功夫尤為紮實。想起以往求學時年輕沖動的歲月,我的聲音動了感情。

老莫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聽。

動了頭,便剎不住了。我把我曾練過的,未曾練過的,挨溜兒往下唱。記不清曲譜的,便撥著琴弦打拍子。

聽了一會,老莫起身出去了。

我在他身後幽怨地唱:

…………

最愛你的人是我

你怎麽舍得我難過

我曾為你付出那麽多

你卻不說一句話就走

最愛你的人是我

…………

我走出書房時,老莫在看電視。音量很小,一時幾乎難以聽清女主角裝腔作勢的哭訴。

我在沙發上坐下來,手攀住老莫的肩膀,說:“我今天不想回去啦,要爬那麽高的樓梯。”

“那也……”老莫剛張開嘴巴,我就把話截過來:“我就知道你會同意的。”然後用鼻頭在老莫臉上碰了一下。

老莫伸手摸摸,仍是期期艾艾地說:“你睡這兒,我會不習慣的……”

我大大咧咧地說:“放心吧,你的床那麽大,我肯定碰不著你。”說著,我便站起來,去衛生間放水,準備洗澡。

老莫看著我的背影,沒有再堅持。

我一個人在老莫的大床上,鉆到被子裏翻滾,心裏的快樂通過聲音被壓制著表達出來。我拿被子蒙住頭,偷偷地笑。放平了自己,把身體擺成一個“大”字,閉了眼睛,嗅著被子上氣味,Enjoy!

過了一會,想想這種樣子,雖是躲在被子底下,也還是難看,又慢慢地合攏了腿腳,把頭伸到被子的外面,收斂了臉上的笑,眼神亮晶晶地看屋頂。

老莫進來了。

我不看他,嘴角卻掩不住笑,又馬上正經了臉。

老莫走到床邊坐下來,看著我,說:“你……”我立刻搶在他前頭說:“我可不想再睡在那頭聞你腳上的臭味了。”看著我的樣子,老莫卻笑了,說:“我也沒說要你睡到那一頭啊。”我有些不好意思,也笑了。

老莫說:“我是說,‘你要看會書嗎?’”我說:“不看,我老早就想睡了。”

“那好。”說著,老莫已起身從沿墻一排的櫃子裏捧出了一條新被子,卷起我身上蓋著的被子,放到他的那邊,又把新拿出的被子散蓋到我身上,開了床頭燈,滅了大燈,上床坐到他的被窩裏說:“我再看會書。你睡吧。”

我不高興地看著他。他轉過來,已戴上了老花鏡,對我笑一笑,轉過身看書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