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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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頭燈瀉出的光照不到我的這一邊。雖然說是老早就想睡了,我其實一點睡意都沒有。躺在床上把視線能夠到的地方都看了一遍,也沒什麽特別的,但心裏還是暗自高興。嗅嗅新蓋的被子,有在櫃子裏存久了的樟腦丸氣味。比剛才的被子差遠了,小氣,我心裏想。我把被子壓到下巴底下,然後扭過頭,看老頭看書的側影。

老頭的嘴唇隨著目光在書頁上移動而微微地顫。薄薄的嘴唇有裁剪得精確的性感,偶爾露出一點點的牙齒。燈光照不到口腔裏,牙齒似乎不是很齊整。但,那有什麽要緊?不知道老頭的口腔會是什麽樣的味道。不抽煙,只喝點點的酒,口腔會有什麽樣的味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已經超出了我所知道的範圍。估計有一點點甜,我毫無根據地猜。不自覺地便尖起了嘴唇,好像這樣就可以夠到。

註意到我沒有睡著,老頭扭過頭來看我,問:“怎麽不睡?”順便幫我拉拉被角。我對他朦朧地笑。

迷迷糊糊要睡著的時候,隱約覺到老頭放輕了動作收拾書本、下床——上廁所、回到床上來、好像還看了看我、熄燈、躺下時,我的睡意便如同清晨陽光照射後葉子上的露珠,飛快地不見了蹤影。我躺著不動,佯裝已然睡熟,靜靜地等。

五分鐘。

十分鐘。

十五分鐘。

我估計已經有二十分鐘的時候,就側過耳朵聽。沒有鼾聲,只有輕輕的呼吸。不過我等不及了,心裏的癢癢已經到了極致的地步,幾乎要伸手進去撓一撓了。於是我假裝睡夢中的翻身,讓身上的被子滑到地板上,尚搭在床沿的被子一角也讓我輕輕地踢下去。又在床上不動了幾分鐘。在身體冷得開始發抖時,開始尋找被子,把老莫的被子掀開一點點,把腳蜷起來,不出聲地便想往裏鉆。

老莫的被子動了起來,我大吃一驚,連忙停下來。

他的被子直接張得大大的,一下子便蓋住了我瑟瑟的身體。然後他的胳膊過來攬住我的肩,把我往裏圈,他的腿也蓋上了我的腿,於是我整個人便到了他的懷中。他的嘴唇印在了我的額上。

我的手和胳膊都貼上了他的身體,他身體的熱量溫暖著我。

我不太明白一瞬間所發生的事情,一動也不敢動。我的身體就像打擺子一樣,抖過不停,我把頭埋在老頭的懷裏,覺得他和我一樣也在輕輕地抖。

很快我的抖動便停止了。我在他懷中的身體也迅速地滾燙起來,我的手開始在他的身體上摸索,我的嘴也開始沿著他的脖子往上尋找,準備迎接他的唇。他的手用力的按住我的肩,不讓我動。當我的手終於突圍了他的睡衣,觸摸到他和我一樣燙手的肌膚時,他伸出另一只手攔住了我的企圖。

他擱在我肩上的那只手緊緊地摟住我,仿佛要把我勒進他的身體,他的嘴唇在我的額上移動,喘著氣,一邊含混不清地說:“肖海,海子,海子,……”似乎這個稱呼還不能表達他的感覺,很快就變成了:“乖乖,乖乖,乖乖,……”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幾乎無法聽清。極低的聲音繼續傳來的時候,已變成了梗咽,中間夾著難以辨別的音節,似乎是說:“乖乖,原諒我,……”這又是我沒有預料到的。我扭扭身子。他嘟噥著鼻子說:“別動,乖乖,我都知道,都知道……什麽都知道的。”

我的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他把嘴移到我的耳旁。我的耳朵碰到他臉上的皮膚,上面帶著溫熱的液體。他在我耳邊說:“乖乖,別逼我,別逼我……”溫熱的液體不斷地落下來,掉到我的頭發上,有些順著我耳邊的腮留下來。

我也在哭。只是覺得要哭,就哭了。

可我心裏對他今天的話一點都不明白,也不知道該怎麽樣去問他。他的淚讓我好心疼。我的淚滾落得更快,打濕了老頭胸前的衣服。老頭還是緊緊地擁著我,不讓我動。

我不知道老莫是何時睡著的,甚至我連自己是何時睡著的都不知道。

我在他的懷裏睡了一個晚上。

第二天清晨起床的時候,他已經恢覆了平靜。眼睛躲閃著我追問的目光。

他又變成了以往的老莫,緘默的不快樂的老莫。

我覺得更親近卻更加看不透的老莫。

老李帶著隊伍出差北方的小城,我沒有去送他。他們出發後,我向單位請了假,駕車回鄉下,接我父母。

跟往常一樣,父母在醫院裏查出了一些常見的老年人疾病,不過都沒什麽大礙。他們在我的城裏住所是住不慣的,當天下午,了解了大部分的檢查結果之後,他們還是堅持要我把他們送回去了。

也許該是一個做決定的時候了。

不做事的時候,就會這般無聊地想。早已過了傷花惜月,對鏡自憐的年齡,但,還是煩,無來源無出處的煩。辦公室裏人一起去午夜派對狂歡,不想去;寫字,沒情緒;只有深陷在CS的場景中,殺人或者被殺,才可以集中自己的註意力。不願從那兒的屠戮場回到現實,還是無法避開的煩。

他們離開的當天晚上,老李打電話過來。我正昏天暗地的,看看手機上顯示的號碼,不接,繼續在殺人場裏縱橫馳騁。電話鈴不屈不撓地響。不理它,還是響,咬咬牙,拿起來,按了接聽,電話裏已僅剩一片忙音。松了一口氣,放下電話,重回生死界,在生存和死亡之間,已沒有了方才的鎮定。用力在鍵盤上拍打,又罵了無數次的‘Shit!’之後,還是暫停了游戲,拿了手機回撥。只響了一聲,老李就接了電話。

“餵。”

“李總,剛才洗澡,沒有聽到電話。”我笑嘻嘻地解釋。

“嗯。我猜也是。你父母的檢查情況怎麽樣?”他很關心地問。

“還好。沒啥大毛病……”我告訴了他檢查的結果。

“哦。”他似乎也放了心。

接下來,就想不到話了。一時有些冷場。

“你們今天在那邊順利嗎?”我換了話題。

“還好。”他的聲音平靜,我聽不出他的心情。

然後又沒話了。

於是,向他客氣地問候,並感謝了他對我父母的關心,然後掛電話。

我坐在椅子上,想了五秒鐘,搖搖頭,又回到游戲裏。

那天從老莫家出來之後,就沒有給他打過電話,似乎是被無意中了解到的某種秘密嚇住了。把那天晚上的情形如同過電影一樣重新播放了無數遍,總是抑制不住地微笑,再微笑。

我沒給他打電話,但我心裏是期待的——我等他的電話。

他沒有給我打電話。我心裏怨他:“臭老頭。”即使是埋怨,我還是笑嘻嘻的。話說回來了,即使是在等,我也沒抱什麽希望。他本來就從來沒有主動給我打過電話。

就像吸食鴉片的人滿足了之後,總會有一段時間來體會藥物在體內所帶來的飄然幸福感覺,這段時間是不會再要的,多了反而會帶來不適的感覺。不過這股勁兒過去之後,就得要更多的藥品來補充,需求也更猛烈。

終於,五天之後,我想我也到了改補充藥品的時候了。也許是在離開他三天之後,我開始做事沒精神,沒勁頭;到了最後,就成了魂不守舍。

我想要見到他!

這種願望在離開第六天的時候變得無比強大。於是,下班之後,我又把車停到了老莫院子的門外。

輕輕地碰上車門,轉頭便看到老莫從巷子的拐角處轉出來。我斜靠在車身上,等他走近。我咧了嘴巴對著他微笑。他不看我,嘴角也泛著淡淡的笑容。有一種從他心底裏漾起的愉悅,給他全身包上了一層光。他顯得又從容,又歡欣。

他慢慢地近了。

我的腮已經酸麻,可心裏還是不斷上湧著滿足的歡樂。

我招呼他:“老爹。”他扭過頭對我笑。開了院子門,我跟在他身後,看他灰色的發和滄桑的脖子,半舊襯衣包裹著蒼老的身體。我緊走一步,張開雙臂圈住他的肩,把臉貼在他的脖子上,又拿鼻子去輕輕地蹭他脖子上松弛衰老的皮膚,在他的耳後輕輕地呵氣。他停下片刻,微微扭過頭,方便我的唇在他的皮膚上輕碰,然後繼續往前走。我松開手,讓他去開屋子的門。

晚餐之後,稍待了片刻,在我能想出招數可以留宿之前,他已拎起我的東西,催促著送我到了門口。

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他。我其實很願意抱一抱他。他站在門廊下,笑著對我揮手。我於是離開。

出差期間,老李就再也沒有和我通過話,想來也沒什麽說的。回來的前一天,老李打電話告訴了我他們到達本城機場的時間,要我去接他。

機場出口處熙熙攘攘的人群裏,我等到了他們。把他們的行李塞進車後箱,讓他們擠上了車。老李坐在副駕的位置。我偷偷地瞧他,看不出情緒。剛返回的人們聊著在外的點滴瑣碎,老李沒怎麽開口,他看著前方的道路,偶爾轉向我時,我笑瞇瞇的開車,目不斜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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