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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終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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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宮內傳出的消息, 皇後受董妃所害, 不幸小產,董妃伏誅, 二公主晏笈則絞了自己頭發,決心歸入佛門。

同德帝大怒,連日來上朝都是暗沈著臉色, 一改往日溫和的模樣,他更是抓著錯處, 將董家父子都給革了職。

就在眾人以為過些時日事情便會過去時, 一個月後, 宮內再次傳出消息,卻是皇後病重了。

海公公捧著藥碗快步跨進了慈元殿的宮門,方入內,便聽見同德帝的怒喝聲:“廢物!朕養的你們這些廢物!!”

“嘭”的一聲,清脆的破瓷聲響在地面, 太醫院眾人皆跪在地上, 噤若寒蟬。

一向顯得空曠的慈元殿, 此時卻擁擠著, 太醫院所有的人都被喚了來,但無一人,對皇後的病有對策。

“陛下,藥來了。”

海公公顫顫巍巍捧著托盤,遞至同德帝面前,同德帝面色陰沈, 卻是微顫著手捧起了藥碗,他眸中陰郁,帶著星星點點的希冀,舀起那麽小小一勺,親手餵至皇後唇邊。

“阿音,醒來喝藥好不好?”

床上的女子滿面蒼白,氣若游絲,胸脯甚至看不見任何起伏之色。

昔日溫婉賢淑的皇後,如今卻躺在這床榻之間,當鮮活染上死氣,枝頭玉蘭漸漸枯萎,好似絲絲縷縷的雲煙,觸之即散。

“阿音。”

同德帝聲音中漸漸帶上了哀求,他將湯匙抵著她的唇一餵,藥汁卻沿著嘴角滑落,盡數沒進了枕下。

“廢物!!”

他瞬時爆起,將湯碗擲向了跪地的眾太醫,還不待他們惶恐,最前頭的一個已經被同德帝緊緊揪住了領口。

“朕命你快施法子治好皇後!”一閉一字,從他嘴中吼出,從來溫和儒雅的同德帝,今日失控了。

“陛下。”那太醫垂頭哀色道:“老臣,已經盡力了。”

另有一名太醫伏地哀痛道:“娘娘這是小產之後引發的衰癥,無藥可醫啊!陛下!”

同德帝怒不可遏,當即伸腳向開口的那人踹去,“一群廢物!!”

“來人!將他們!”

“陛下!”海公公顫聲喚道:“陛下!”

同德帝一怔,眼中的狠厲緩緩散去,逐漸哀痛之色浸滿了整雙眸子。他忽得悶悶笑了起來,鼻息急促,將聲音打的斷斷續續,胸腔悶悶響動。

他轉眸看向床上昏睡的皇後,伸手替她擦去臉上的藥漬。

這一個月,他看著她一日一日變得虛弱,一日一日變得昏沈,日日他心中絞痛難受,痛楚萬分,如今恍然回想,不過是一個月的時間,卻恍如過了數年之久。

“滾。”他最終疲倦的吐出一字。

伏地的太醫們互相對視,而後緩緩起身,輕手輕腳退了一下去,無人敢發出聲音,打擾此時的同德帝。

“阿音”

他上前將昏睡的皇後攬入懷中,雙手顫抖著撫著她蒼白的臉,許久之後,一聲喟嘆。

日頭緩緩移動西山,光亮被盡數攏入,昏暗浮了上來,初夏的天此時竟讓人感覺浸滿了涼意。

夜風漸起,吹的檐下鈴鐺響動,發出清脆的“叮當”聲,一片葉從樹間飄落。

“陛下。”

有人走入這寂靜的昏暗中,輕聲喚道:“陛下,入夜了,該點燈了。”

同德帝眸子有些呆滯,微微一轉,半晌後,他應了一聲好。

“唰”的一下,殿內亮起一盞,緊接著又亮起數盞,侵襲滿屋的昏暗被驅退,怯懦地縮在角落,只等著某時再度侵入。

突然的光亮讓他覺得刺眼,眸子微微瞇了起來,這時又聽得有人輕聲喚他,微微弱弱,帶著無數纏綿。

“陛下。”

他眸子倏地睜大,詫然低頭看去。

“陛下。”她含笑又喚了一聲。

昏睡數日的皇後終於醒來,她看著他,繾綣含情,唇邊帶著淺淺笑意,好似琉璃的眸子流光溢彩。

同德帝思緒一晃,仿若回到了當初的那日。

十六歲的少年帝王,已經意識到了權利對他的重要性,當他從朦朧中恍然回過神來時,他的身邊,無論前朝還是後宮,都是首輔的人。

他對首輔如師如父的孺慕與依賴,直接造成了首輔權勢滔天,涉權弄政,而他身為帝王下令,竟無人聽。

那時的同德帝終於意識到,這個他當做父親一樣欽佩與依賴的人,已經成為他掌權路上最大的阻礙。他不能再讓自己的身邊被滲透,他要開始自己執掌一切。

而第一步,便是他要自己挑選皇後。與他齊肩並看天下的人,絕不能與他有異心。

那時首輔催著他立後,他駁了一個又一個,最終自己選出了現在的皇後,當時朝中的一個五品小官之女,陸家熙音。

他與首輔博弈許久,一個無權無勢的五品小官之女,是二人皆滿意的結果。

在選定之後,同德帝本只需要等到大婚時娶皇後進宮便可,但他第一次,心中生出了萌動,對自己親自挑選的皇後,生出了期待。

無疑他是見過陸熙音的畫像的,畫像上的女子溫婉恬靜,秀麗動人,但畫像終究是畫像,畫的再好,仍是死物。

一直淡定自守的同德帝第一次,做了對他來說人生第一件出格的事,他改了裝扮,偷偷出了宮,只為見陸家熙音一面,看看這個他親自挑選的皇後,是否與畫像上的一般,是否與其他人有沒有什麽不同。

但二人的初見卻有些尷尬。他既是偷偷出宮來看人的,自然不可能明目張膽地走進陸府,而是尋了一個陸夫人帶著陸熙音出門去妙雲寺進香的日子,他也裝成香客的模樣,跟了去。

但他久居宮中,不甚懂得寺裏的規矩,寺裏安排男客女客休息皆是分開安置,相隔甚遠,他去時,徑直進了女客的院子。

當時有許多婦人攜子女來上香,安置女客的院子裏住了許多人,他走進沒多遠,便撞上一個小丫鬟,小丫鬟先是一怔,而後瞪眼看他,呵斥道:“哪裏來的登徒子?這裏是女客住的院子!你怎能隨意進來?”

尚未有人敢這麽對他說話,還未等他反應,那小丫鬟不知從哪裏又喚來兩個嬤嬤,三人嘰嘰哇哇指著他就要將他趕出去,他只得慌忙道歉。

但同德帝的第一次向人道歉卻無人領情,三人見他磨磨唧唧,又不知從哪裏抄起了大掃帚。

如此,脾氣再好的同德帝心中也生了怒氣,他氣道:“你們這些蠻不講理的婦人!”

這一句當真是點了爆竹,那兩個嬤嬤當即抄起掃帚便向他揮去,從未經歷過這種事情的同德帝手足無措,他被打的抱頭亂竄,心下直憤今日為什麽想不通要來看什麽陸熙音,又為什麽怕身份暴露身邊還不帶人!

從來高高在上尊貴無雙的同德帝的第一次被人指著鼻子罵,第一次被人打得爆頭亂竄,第一次與人道歉還不領情,全因要來看陸熙音而起。

他心中正當暗憤時,一道婉約女聲忽得從旁側響起,對於當然正挨打的他來說仿佛是寺內菩薩派來的救星。

“兩位嬤嬤,想必這位公子也不是有心要跑來這兒的,嬤嬤們便大人大量,放這位公子一馬吧!”

女子聲音清靈動人,與那兩個對他罵罵咧咧的嬤嬤對比,更是顯得好似仙子般。他擡頭看去,女子正與那三人說話,好似察覺到他在看她,她轉過頭來,與他露出婉約一笑。

眉眼彎彎猶如夜空弦月,仿似琉璃的眸子流光溢彩,恬靜婉然,如枝頭綻放的玉蘭,沁著淡淡香甜,她比畫中人更加動人心弦。

那一瞬,少年帝王頓覺,他做了一個這輩子最正確的決定。

“朕初見你時,你便是這樣對著我笑。”他撫著她的眼尾,這雙眸子仍是少年時期的那般動人。

皇後聞言,眸子微微一轉,她輕聲笑道:“臣妾亦想不到,那時是陛下這輩子最狼狽的時候。”

同德帝笑出了聲,無奈搖頭,“全是怪你。”

二人的身後,海公公輕著步子快速奔到了門口,與候在門口的小太監急道:“快!快去請殿下來!”

小太監應聲快速往崇政殿奔去,這幾日是晏晗在代為處理朝政。

“可不是臣妾讓陛下偷跑來的。”她眼中泛起了謔笑,手無力地撫上他的臉龐,“陛下看著有些老了。”

同德帝笑,“晗兒都這麽大了。”

“是啊,臣妾已經陪陛下走了快二十年了。”皇後悵然道:“恕臣妾,之後的路便不能再陪陛下走了。”

他心中驀然一痛,好似被針猛然刺了一般,“之前朕便訓了你,現在又說這種渾話。”

皇後垂下眼簾,掩住眸中的哀色,燈影之下,溢著盈盈淚光,“晗兒他,臣妾也沒能為他生下一個可以相陪的弟妹,往後的日子,只你們父子二人,未免有些孤單,陛下,待臣妾走後,再尋幾位妃子,與她們……”

“你再說這些,朕便要惱了!”同德帝沈下臉色來。

心中的痛意再也難忍,他攥緊了拳,緊緊將皇後摟在懷中。

“你不準死!”他聲音驀得一頓,再次響起時帶著哽咽:“朕不允你死!當初說好的!你要陪朕一直走下去!”

“阿音今生有幸,得以遇見陛下,若有來世,阿音再陪陛下走完一生。”懷中人的氣息越來越弱,只殘餘意念強撐著最後一絲氣息。

“噠噠噠”急促腳步聲響在殿外,晏晗從來不曾覺得從崇政殿到慈元殿的距離會是這麽遠,這麽的長,他三步跨作兩步,似飛一般沖進了殿內。

“母後!!”

他動作帶著疾風,衣袍翻動,吹的旁側的一盞燈影搖晃。

“晗兒。”

皇後含笑看著他,唇瓣呢喃,眼睫微微顫動,最終無力地闔下了雙眸。

搖晃的燈影再也撐不住,倏地滅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配合歌曲《半生你我》看更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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