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認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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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隆隆的雷,有雨意,又不肯爽快地下下來,叫人心煩。

窗戶沒關緊,每當有風路過的時候,浮在空氣中的水汽就會鉆進來,再與床單上抖起來的細微灰塵合二為一,弄得本就汗涔涔的身上十分不爽。枕頭另一側的男人還在熟睡,平穩的呼吸聲如同羽毛輕輕拂過,他的背脊有很漂亮的骨骼線條,讓人想到人魚的魚骨,不是很硬朗,柔軟地嵌在身體裏。

宋明棲把這具身體觀賞了一遍又一遍,已然沒了剛才的心情。

睡意十分幹澀,像一塊燒幹的雞胸肉,困意雖然洶湧但翻來覆去數次總是被同一個畫面驚醒。迷迷糊糊之間,他好像看見一個瘦削的少年站在蔥蘢煙雨的背後,那人的臉上有一些細細小小的傷口,像是與野貓剛有過混戰,不至於撕心裂肺,但看著多少有些心疼。

少年站在匆匆人流中,花色各異的傘在他身邊分離又重聚,沒有人肯為他停留哪怕半分鐘。

宋明棲的手裏也有一把傘,沈甸甸的,足夠兩人的空間,但無論如何靠近都無法接觸那個人。直到他丟下了自己的傘。

雨停了,他卻哭得很傷心。

原來沒有人能夠從這場急雨中幸免。

這時,閃電撕開黑夜,真正的滂沱大雨傾倒而下。宋明棲甩開這些荒唐的想法,起身向浴室走去,一頓簡單的梳洗後才覺得清爽不少。他的小心翼翼還是吵醒了另一個人,兩人無聲默認了現在的狀況,只是這場雨太大,把該在的、不該在的全都困死在了這裏。

宋明棲走過去,輕柔地摸著他的頭發、他的眼睛,再到高挺的鼻梁和玫瑰花汁一般的嘴唇。他明明要走,卻選擇把溫情留到最後。

“以後不要再見面了。我不喜歡死纏爛打的類型,所以手機裏的短信、照片,你看著辦吧。”

這段只能晚上見面的臨時關系本就沒花太多心思,所以整理起來也算是幹脆。走之前,他把暖氣開到最足。水汽朦朧,雨在窗外,卻依然可以淋濕屋內的人。

宋明棲舉著一把黑色的大傘融入雨夜之中,如果現在再回到那個路口,或許還能再等到他想見到的人。但事實上因為突降的暴雨,路況堪憂,到處都亮著“禁止通行”的紅色指示牌,他像一條魚一樣重新鉆回車裏,看著手機,不知道打給誰好。

人到三十才覺得半生薄涼無比。驚顫的一夜過去,醒來後渾身酸痛,口幹舌燥,靈魂與肉體僅一線之隔,宋明棲趕緊扒開窗戶猛灌了幾口新鮮空氣。

頭疼。

清醒之後的第一通電話是秘書打來的,故意落空;第二通電話打了三遍,堅持不懈的精神令人折服;第三通電話直接敲在他的窗戶上,西裝筆挺的男人一只手拿著手機,一只手拉開車門,大大方方地坐進副駕駛。

宋明棲尚未反應過來,過了一會兒才破冰,“你你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旁邊的這個男人沒有因為自己的突然造訪而感到任何的不妥,而是在宋明棲的註視下開始了全方位的掃描和檢查,“新買的車不錯,就是還有股機油味。什麽排量的啊,可以啊夠有錢的,保險買了沒?不過比之前那輛差點,將就將就吧。”

兩人沒什麽過深的交情,一個是做律師的,一個是做公關的,說白了都是服務行業的同事,既沒有共同的興趣愛好,也沒有類似的生活經歷,純粹靠“聊的來”走到一起。因此分寸感十足,即使認識了十幾年,宋明棲仍然保留著彼此之間的那條線。

先從稱呼開始,他直呼大名,毫不客氣地說道:“季榆,怎麽找到我的?”

“這還不簡單。”季榆調整椅背的角度,閉上眼睛,以一個舒適的仰躺享受著早十點的陽光,“首先,你沒來律所,我就猜到你晚上肯定也沒回家。再說了,全市你能看上眼的酒店本就沒幾個,隨便看了一眼你朋友圈的打卡記錄,再綜合數據,啪,齊活。”

他這是職業病又犯了,宋明棲厭惡地撇撇嘴,“告你侵犯隱私信不信!查誰不好查我頭上來了……”

季榆饒有興趣地看了他一眼,“看來有人昨晚過得不太好,這麽生氣,被趕出來睡在車裏了?”

“滾開。”宋明棲沒什麽耐心瞎扯,況且只是一段露水情緣,談不上誰甩誰,“剛剛一大早也是你找我的吧,有事快點說,我今天還得去一趟晏總那裏。”

“哦?找你的小少爺?”

“去、交、貨。”宋明棲似笑非笑,“什麽少爺,聽誰瞎說的?”

“我自己親眼看見的,你,還有晏家那個小混混。”季榆豎起兩只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戳了戳他。

“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宋大律師,咱們倆就別玩什麽’真心話大冒險‘了吧。難道說,酒店裏躺著的人就是……”

“……那是犯罪!”

“你知道就好。”

說完,季榆甩給他一臺平板電腦,“先看看再說。”

屏幕上是一段昏暗的監控視頻,隨著進度條往後,唯一有光亮照到的地下停車場裏忽然出現一個醉醺醺的男人,與他纏綿悱惻的還有另一個人,年紀不大,興許才十八歲左右。十分鐘之後,兩人模糊的輪廓忽然間重疊在一起,一直保持到上車為止,異常親密無間。

宋明棲還在尋思這段視頻的目的,直到他看到那輛車的車牌照。

季榆看了一眼後座,遺憾地搖了搖頭,“你還真是不挑。”

事情沒有這麽簡單,這段視頻被二次加工之後儼然不止是他個人生活作風的問題了。標題加粗大寫,說他知法犯法,利用職業與未成年人發生關系。好在季榆有每天刷微博的習慣,及時地攔截住了這則荒謬的緋聞,才沒有使事件往另一端發酵。

最離譜的是,另一位主角直指昨天慈善拍賣會上和他一起出席的黑臉男人。

季榆正色道:“你有什麽想解釋的嗎?”

好好先生季總監是正大光明的辦公室戀情,還是十幾年的初戀,這中間誤會大了,宋明棲聽完冷汗直流,生怕季榆將他就地處決,“你就算借我十個膽子,我也不敢碰Eddie啊!”

“我當然知道不是你,昨天Eddie在我家。如果真是你,你覺得我現在還有心思跟你解釋這些東西?”

“哈、哈哈哈……”

季榆讓他先開車往CBD去,也不說原因,到了分岔路口的紅綠燈前,這只職場老狐貍才拋出一個選擇題,“兩個選擇,按兵不動,主動出擊,選哪個?”

方向盤被暖風機吹得燙手,宋明棲不由得緊張起來,“啥意思啊?”

“我知道你不要臉,不在乎這些花邊新聞,但多少為你妹妹考慮考慮吧。不是要上大學了嗎,準備去哪裏?”

離合器踩了個空。

季榆料到了他的軟肋,自顧自又說道:“我們公司的委托分為三類,第一種是十年以上的客戶委托,一般按季度結款,年底有提成;第二種是潛在發展的客戶委托,這類大部分都是娛樂公司,我們提供專業的輿論管理,從盈利中提成;第三種是臨時客戶委托,你懂的,定金這個數。”

宋明棲不得不認栽,幹笑一聲。

下一個綠燈亮起,車卻拐彎去往另一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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