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回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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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冬天,再刺骨的寒氣裏也透著一抹潮濕。冰冷的濕氣無孔不入,浸入衣服就成了刮骨的鋼刀,夾在風裏就成了割臉的冰刃,刺得人生生的疼。

「哥,你可回來了。」

原本泥濘的土地上因著天冷,結了一層薄薄的冰。陸羽聽到屋子外有動靜,急匆匆地跑出來。院子裏,只見一個半大的小夥子,在排列得整整齊齊的大染缸間,走一步滑兩步,狼狽地向並不遠的門口挪動。

「急什麽急,摔著了媽又要教訓我。」

陸離穿的倒是不薄,一件灰布的毛衣完整無缺,就是顯得有些小。十五、六歲的男孩,正是長個頭的時候,一天一個樣,像是要長個沒完。年前才打的新衣裳,過了個年就短了一截,袖子堪堪夠到手腕,露出的一截手背上紅通通的,盡是大片皴裂。

好一會兒,陸羽終於滑到了哥哥面前。

「哥,你的外套呢?」

陸羽突然發現,哥哥出門時穿的那件大大的外套不見了。陸離聳聳肩。

「給你何雅哥了。看他那冷得直打哆嗦的可憐樣,都快凍死了。」

陸羽心領神會地點了點小腦袋。

「哥你對何雅哥就是好。打小就對他好。」

「我對你不好嗎?」

陸離揮手作勢要打,陸羽見情況不妙,趕緊架住哥哥的胳膊。

「哥,你說真是奇了怪了。這河兩邊樹上的葉子早就落了幹凈,怎麽風還這麽大?」

「笨,就是因為葉子落光了,風才會吹得沒了遮攔。」

陸離本想再敲他一記,但見他站穩都難,也就作罷。陸羽接過哥哥手裏的布袋,兄弟倆相互攙扶著,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屋裏去。

「唉,何雅哥就這麽走了?」

「啊。」

陸離點點頭,沒有多說什麽。陸羽知道,哥哥這是舍不得——其實,他也很舍不得。三人從小一起長大,何雅和哥哥的好他都看在眼裏,記在心上。只是何雅哥哥的好,是溫柔得像水一樣的,更讓人眷戀。

陸羽拍了拍哥哥的肩膀。

「不就是出去念個書嘛!個把年就回來了。你還怕以後見不著何雅哥?」

「這可不好說。」

陸離輕輕嘆氣,呼出的白霧在眼前凝成小小的一團白球。他回頭看了一眼回來的路——除了自家的院子,院子裏的染缸,院子外的見不著人的路,面上結了一層薄冰的河,再沒有別的了。

那個人,已經走了。

陸離轉過身,跟著弟弟進屋去了。

這一轉身,就是十年。好似人這一生,有好多個十年。



有人說,大城市就好像是院子裏的亮燈,聚集了許多四面八方飛來的蚊蟲。它們狂熱地迷戀這不曾見過的光明,貪婪地吸附它。的確,這裏——橫濱,自從明治維新以來,就成了一座光輝閃爍的城市。即便到了現在這個深夜時分,大街上依舊人來人往,燈紅酒綠。

碼頭旁,汽笛的長鳴已經響起。馬上,這裏將有一班輪船,向大海西岸,中國的上海出發。

「明希,我最後問你一次。」

男人的豐唇間吐露出流利的日語,手上的動作卻顯得遲疑。他站在女人面前,本想將手搭上她的肩膀,思索片刻,雙手還是垂在了身體兩側。

「你真的願意,同我一起回我的故鄉嗎?」

身披天鵝絨披肩的女人看了看男人的手,貝齒輕咬下唇,點了點頭。男人於是又說:

「那裏是鄉下。家裏很窮,除了書實在沒什麽別的東西。完全沒有辦法和你在東京的家比。」

「我知道。」

女人擡起頭,堅定地看著面前的男子。男子長相英俊,眉眼間流轉的,是再多硬朗也掩不去的清秀和文雅——難怪他叫「何雅」,她常這樣想。

何雅,何其儒雅。

女人望著男子眼中倒映出的自己,以同樣流利的中文,一字一句回答道:

「我是你何雅的妻子。丈夫去哪裏,妻子理所應當跟著。」

男人嘆了口氣,終於伸出雙手,將妻子拉入懷中。

「我只希望你不要後悔。」

女人靠進丈夫溫暖的懷裏,靜靜地感受他已經被穿得很薄了的大衣下,那規律而有力的心跳。

印象中,男人一直穿這件外套,打從他倆第一次見面。



那個時候,赴日留學的中國學子特別多。大家都懷揣著各自的抱負,或大或小,向著海的那一邊,那個和自己的祖國隔一道海的國家——隔海相望,那是別府蒸騰的溫泉,是東京繁華的夜市,是白頭千年的富士山,是上野公園燦爛的櫻花。

何雅從小就知道,自己不是什麽雄才大略、胸懷大志之人。之所以當初選擇去日本留學,竟不是為了向鄰國學習什麽先進技術和思想,而只是因為自己曾在閑暇時光,在父親老舊的書櫃前坐下,靜靜聽了一曲古老的《櫻花》。他能想象的到,那在風中流瀉的花瓣,慘白的笑顏鋪落一地,仿佛歌舞伎臉上的□□,與唇上濃重的鉛黑對比的濃烈,飄散開了一種沁人心脾的清香。也有可能,是緣於自己對那一篇閑淡的《雪國》的貪戀,沈醉於雨中夾雜著六月冰棱的嘆息,靜籠成氤氳,如音符中的舒緩節律,滑落空靈的至美。

【或許,我就是這麽一個碌碌無為的人吧!

也罷,這輩子,差不多就這樣吧!】

回頭看自己的妻子——那是他的大學同學,出身富庶的商賈之家。因為家中過去常和中國商人打交道,因此習得一口流利的中文。此時的她,正披著一件天鵝絨披肩,站在船頭的另一側看風景。

【人這一輩子,無非就是娶妻生子。愛不愛,都這樣……】

不知怎的,腦海裏竟模模糊糊地形成了一個人影。何雅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鹹腥的海風自鼻翼進入,吸進肺裏,意外地帶來了一股仿佛尼古丁的快感。何雅緊了緊身上那件穿了十年有餘的外套。

【一轉眼竟然就已經十年了。這十年,你還好嗎?】



冬天對於習慣了溫暖和炎熱的南方人來說,是相當難以忍受的。但春天那種霪雨霏霏,到處都濕嗒嗒黏糊糊的感覺,顯然更讓人不適。尤其是在這種討厭的天氣裏,還要忍受早已聽得倒背如流的聒噪——

「你說說你,過了年就是廿八的大老爺們兒了。怎麽成家的事,還這麽讓我們兩個老頭老太操心!」

又來了,日日催夜夜催,就為了成家這事兒,陸離覺著自家娘親就差沒去陸家的祖墳上哭訴自己的不孝了。

「媽,這事兒我都不急。你急什麽?」

「你,你懂什麽!」

陸媽媽被兒子這一句給氣著了,捂住胸口連連喘了好幾口氣。陸離知道自己做了壞事,急忙過來安慰。

「好啦,媽,我這不是想著再幫家裏多分擔點事情嘛!你看染坊每天都那麽忙,光靠您二老怎麽能行……」

「娶媳婦生兒子和這有什麽關系嗎?」

陸媽媽無奈地瞥了大兒子一眼。

「呃,這事兒不是小羽在努力嘛!我就……」

「就什麽?」

見兒子又要逃,陸媽媽趕緊揪住他的耳朵,把陸離給扯了回來。

「疼疼疼,媽……」

「不疼不長記性!」

嘴上說的兇狠,但陸媽媽心裏終歸還是疼著兒子的。見他被自己揪得齜牙咧嘴,趕緊松了手,還輕輕捂了一捂他的耳朵。

「反正你給我記著,媳婦的事你得給我抓緊。對了,我前些天聽鎮上的阿拓說,何雅要回來了。」

「哦?什麽時候的事?」

臉上表情平淡如常,但陸離的眼神,卻是不由得黯了黯。



即使過去這麽多年,何雅依然最喜歡這裏——不光是因為那世人皆知的小橋流水人家,那精巧雅致的依水建築,還有那飄逸在空氣中的,一股濃郁得連史書都裝不下的文化氣息……

何雅喜歡這裏,喜歡腳下那沾著晨露的青石板,喜歡那層層疊疊的黛瓦粉墻,喜歡那靜若止水實則細流無聲的河,喜歡那被水圍繞靜謐安寧的房屋,喜歡那異國他鄉大城市所沒有的一切……

喜歡,那與生俱來的美麗。

或許和大城市的日新月異相比,農村裏的變化,總是要慢那麽好幾拍。所以,闊別故鄉十年有餘的何雅,竟感覺不出多大的變化。

早些時候,何雅去過蘇州和杭州。不過,比起秦淮遺風的脂粉香凝,何雅還是更喜歡這裏——不光是因為,這裏是自己的故鄉。

走在沾了晨露的青石板小道上,何雅仰起頭,透過層層黛色的磚瓦,像小時候那樣,瞇起眼睛,任由太陽在自己的臉上灑落點點金粉。

【只可惜明希不在。不然,趁著這個時間,倒是可以帶著她四處轉轉。】

考慮到妻子一路舟車勞頓,何雅回來之後,特意囑咐她在家好好休息——幸好,這麽多年過去了,雖然父母早已不在,但家裏的宅子一直保存完好。所以回來之後,何雅只簡單收拾一下,就可以入住了。

【奇怪,看樣子家裏一直都有人在收拾?不過,改天還是要好好打掃一下。對了,不知李嫂還住在隔壁不?】

思及此,何雅閉上眼睛,輕輕呼吸,靜靜地感受這久違的美好。一群穿著木屐的小朋友嘻嘻哈哈地從何雅身邊跑過,留下一串銀鈴般的笑聲。

「呀哈哈哈哈哈哈……」

何雅看著那群孩子的背影,忽然想到了自己,想起了那些從前和夥伴們在河邊奔跑的時光——像這些孩子這樣的無憂無慮的笑容,他暌違多久了?

從小,自己就被灌輸一定要繼承書香門第傳統的思想。進私塾,上學堂,去留學……父母都指望著自己有朝一日,可以光宗耀祖,封妻蔭子。

【愛新覺羅時代都結束那麽久了,哪還有這麽多仕途啊!】

「啪嗒啪嗒啪嗒……」

一個小孩子從何雅身邊跑過去,努力邁開短短的小腿,極力想要追趕上跑在前面的小夥伴——看到孩子略顯笨拙的模樣,何雅不由得想到了年幼的自己。

然後,又想到了那個人。

「快點啊,小水!」

前面的小朋友停下腳步,不耐煩地回頭催促。

「你每次都那麽慢,怪不得總是拿不到陸離哥哥給的糖。」

聽到孩子們的對話,何雅的目光不自覺地追隨起那個努力奔跑的孩子。

「來了,等等我……」

落在後面的小朋友說著,加快了奔跑的速度。可惜這小朋友一急起來,就容易出現問題,比如說——

「砰!」

可憐的小朋友讓自己的左腳給絆著了右腳,「砰」一聲,狠狠地摔在了青石板上。

「嗚哇……」

何雅急忙跑過去,抱起了摔倒在地的小朋友。

「嗚嗚,痛痛……」

懷裏的孩子仍在哭,原本跑在前面的小朋友紛紛跑了回來。

「丟死人了,小水這個笨蛋!」

何雅溫柔地抱著懷裏的孩子,輕聲安慰。

「不痛不痛,摸摸就不痛了……」

在何雅溫柔的安撫下,不一會兒,孩子果然止住了哭聲。他睜大一雙還帶著淚的圓圓的眼睛,看著面前的這個大哥哥。

「大哥哥……」

【看這孩子的歲數,應當是自己離開後才出生的吧?是啊,想想我也走了這麽多年了……】

心裏正在胡思亂想,不遠處,傳來了木屐踏在青石板上發出的「啪嗒啪嗒」聲。聲音越來越近,很快,何雅就聽到了一具低沈而富有磁性的男聲——

「你們這群小兔崽子,一大早就在這裏吵,想幹什麽?」

「啊,是陸離哥哥來了!」

何雅擡頭望去,只見一個穿著白色粗布上衣、深藍色褲子,腰間圍著一塊藍染布,手裏抱著一個小木盆的青年正朝自己這邊走來。孩子們一見到他,立刻歡呼著圍了上去,就連自己抱著的這個孩子,也在扭來扭去的要掙脫自己的懷抱。何雅趕緊把孩子放回到地上。孩子的小腳一著地,立刻忘了剛剛的疼痛,邁開步子就往青年的方向跑去。

「別急別急。等我去幫何雅哥哥家打掃完就來陪你們玩哦!」

鄉下人少有穿得光鮮亮麗的,但越是樸素的布料,反而越是襯托出了這名青年的英俊。除了那對微微瞇起的桃花眼,那點清晰卻不突兀的淚痣,那輪廓分明的瓜子臉……青年一立於人前,周身便散發出一股渾然天成的足以令人窒息的性感。何雅不由得看呆了。

「是你?」

何雅在一群孩子的嬉鬧聲中,聽到了木盆落地發出的「咣當」一聲響。他微笑著站起身,正好對上了青年的雙眸——青年那雙傳神的黑眸,深深地刺進了何雅的瞳仁,帶來一陣仿佛灼燒的疼痛。

「小雅,你終於還是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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