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再見

關燈


何雅家的門前,和村裏的許多人家一樣,都流過一條靜靜的清可見底的小河——這是村裏的母親河,全村人的水脈。

「真難得,這河水依然如此清澈。」

望著面前靜靜流淌的河水,何雅輕聲嘆了口氣。他彎下腰,捧起一捧河水,潑到自己臉上——清涼的感覺,一下就沖走了積聚在臉上多時的紅暈。

【為什麽好像年紀越長,見到陸離,心中便越容易蠢蠢欲動?】

何雅又捧起一捧清水,拍了拍自己的臉。

【快點清醒吧何雅。你已經是有妻室的人了。再說,都這麽多年過去了,陸家的孩子,恐怕也該會幫著爹媽打醬油了吧?】

不知為什麽,何雅突然在水裏看到了自嘲的笑容。這時,不遠處飄來了那把熟悉的男聲——

「你在這裏。」

青年蹲在離何雅不遠的河邊,朝他招了招手。何雅只覺得自己臉上剛剛消去的熱氣又浮了上來。青年見何雅紅著臉不說話,輕笑一聲,主動湊到他的身邊。

「剛剛怎麽突然就跑了呢?該不會這麽多年不見,怕生了吧?」

「哪兒的話。」

何雅急忙低下頭,不肯看那青年的臉。

【何雅你真是丟臉丟到家了。不過是見到多年未見的發小,怎麽就落荒而逃了呢?這下可好,讓人家笑上門來了。】

何雅不是土生土長的陸村人,不過很小的時候,就跟隨父母從城裏搬回來了。陸離和陸羽兩兄弟,算是何雅最早見到的村裏人了。何雅還記得,那時膽怯得躲在爹爹身後的自己,熱情地朝自己伸出的臟臟的小手,邀請自己一起去玩的陸離……

「那個,水還是那麽清……」

何雅沒話找話。青年也樂得順著他的話接下去。

「不清的水,怎麽能浣得出好紗?」

青年將一塊紗巾輕輕打開,攤在水面上,用修長的食指和中指輕輕粘住紗巾的兩角,在水中揚了揚。剔透的紗巾揚起了漣漪,一圈一圈向外蕩去。多年未見如此純熟的手工,何雅不由看呆了。好一會兒,他才回過神來,略顯尷尬道:

「你也進染坊了?」

記得青年家裏經營的是鎮上有名的染坊。小的時候,自己還常去那排滿大染缸的院子玩耍。

「嗯。」

青年點了點頭,重覆著剛才浣紗的動作。

「反正又沒讀多少書,染坊裏正好需要人手幫忙,就跟著爹媽幹了唄!」

何雅了然地點了點頭。

【陸離現在是有擔當的大男人了。唉,只剩我,碌碌無為,空去海外浪費了這麽多年的青春……】

「你呢?在外面呆得好好的,怎麽突然想著回來了呢?該不是想著投身革命,報效祖國什麽的吧?」

雖說農村裏變化不大,但外面鬧得那麽轟轟烈烈,多多少少也會有所耳聞。前些天去鎮上,還見著學生派發傳單來著。

「怎麽?聽這意思,好像你不太想我回來?」

這話一出口,何雅就恨不得嚼了自己的舌頭。

【我這是在做什麽?】

看出陸離臉上的尷尬,何雅也是心中羞赧。他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不過是覺得倦了,總想著回來家裏。這裏多好,安安靜靜的,與世無爭。改天我到鎮上去,看看缺不缺教書先生,去學堂裏謀件事做。」

「有你這麽個才子在,還怕沒學堂要你麽?」

兩人說著,明希從宅裏走了出來。雖然素未謀面,但陸離的直覺告訴他:這是何雅的妻子——他的雙眸,又黯了黯。何雅沒有註意到這些,只顧蹲在那裏,同妻子說話:

「明希,你來了。不再多休息一會兒嗎?一路上怪辛苦的。」

明希笑著搖了搖頭,站在丈夫身邊。看著何雅身邊的這個舉止優雅的少婦,陸離的雙眸反射不出任何光芒,很深很深。沈默幾許,他訥訥地開口:

「你女人?」

他的語氣似乎有點兇,明希離他並不近,已被微微懾到。

「啊,忘了介紹。」

何雅趕緊站起來——可能是蹲得太久,他突然覺得一陣眩暈。

「何雅!」

陸離叫了一聲,終於還是忍住了,沒有沖過去扶他,只是看著那個叫明希的女人,輕輕攙了丈夫一把。

【他是有妻室的人了。這些事情,該是她操辦了。】

「你還好吧?」

「嗯……」

何雅穩了穩自己,不著痕跡地撥開了妻子扶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明希被他這麽一來,手一時不知該擺何處。

「可能是站得急了些。讓你擔心了。謝謝。」

語氣之生疏,倒不像是同結發至親在說話了。陸離不忍看他夫妻二人難堪,插話進來打圓場:

「我看是在外面只顧著讀書,缺乏鍛煉了吧?」

說罷,他哈哈笑著站了起來,抖開手裏的紗巾,對著陽光照了照。沒有見過浣紗的日本女子不由發出讚嘆:

「好漂亮!」

青年保持著面向太陽撐開紗巾的姿勢,回頭看那少婦。少婦對上陸離深邃的桃花眼,竟莫名地產生了一種要被吸進去的錯覺。

就在這時,石板路上又傳來了木屐的「嗒啦嗒啦」聲,一個長相與青年相似的小夥子急急忙忙跑了過來。何雅見他,不由驚呼一聲:

「這,是小羽嗎?都長這麽大了。」

何雅還記得,自己離開時,這個小夥子雖也十五六歲光景,但還只到他哥哥的腰那兒,一晃眼,他已經和哥哥差不多高了呀!

「何雅哥哥!是何雅哥哥回來了呀!」

見到自己最喜歡的小雅哥哥闊別多年終於回來了,小夥子興奮地大叫,直接調轉方向,就奔何雅而去。

「餵,你這個不顧哥哥顏面的家夥!」

嘴上這麽罵著,青年看上去卻一點也不像是在生氣。他從容自若地站起身,慢慢地將紗巾收回來,卷在自己的左手臂上。

「前些天我聽阿拓哥說起。想不到何雅哥真的回來了!」

見小夥子還像小時候那樣,圍著自己轉個不停,何雅不由輕笑,一時竟忘了還有妻子在旁,正躊躇著該如何融入這立不下第四人的和諧。

「說起來,阿拓他們還好嗎?」

「好著呢!」

陸羽擺擺手,忽地想起來找哥哥所為正事。

「對了,何雅哥是從東洋回來的吧?正好,家裏那邊出了點事情。可能會有要你幫忙的地方……」

「你們家的事,怎麽會……」

何雅有點不明所以地看向朝自己走過來的哥哥。青年擡手拍了弟弟的腦袋一記。

「就是。家裏的事情,怎麽能隨隨便便讓外人摻和進來呢?」

陸羽雙手抱頭,不服氣地瞪了哥哥一眼。

「真是的,何雅哥哪能算外人嘛!你們倆還是一起長大的咧!反正,我說何雅哥能幫到忙就對了!」

弟弟才不管那麽多,不由分說拉起何雅就往自己家走。青年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把紗巾疊好放進木盆,抱在懷裏也準備回家。

「那個,我可以一起去看看嗎?」

被冷落在一旁多時的女人輕聲問道,聲音顯得有點怯怯的。

「哦,隨便。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陸離淡淡回了一句,也不等她,自己抱起木盆就往家走去。



果然,正如陸羽所說——找何雅來幫忙,還真是找對人了。陸家院子裏現正站著的,是幾位日本來的客人。

「喲!這不是有名的染坊美男子,陸離嗎?」

一個看上去文質彬彬的打扮洋氣的人走向陸離,臉上擺出的卻是一副和一身行頭頗不相稱的痞樣。

「阿童,你看上去很有閑嘛!」

陸離連看都懶得看那痞子一眼,直接把幾位客人指給何雅看。

「就是他們。」

一直站在旁邊的幾個著裝考究一族發現了站在何雅身後的明希——他們顯然是認出了明希,眼裏紛紛露出驚訝之色。

陸離沒有錯過女人臉上的尷尬。

「你們認識?」

何雅皺了皺眉,沒有看妻子。明希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點了點頭。

「以前在東京,見過幾次。」

阿童見自己被忽略了,急忙想辦法□□來——他的眼神,一下子就落在了陸離身旁的何雅和明希身上。

「喲!這不是何家的大才子嗎?這麽快就回來了?還拐來了一個大美人?嗯,不跟兄弟們介紹一下……」

「我說你怎麽好意思把自己尊貴的客人就這麽傻不拉幾地晾在一邊呢?」

陸離毫不客氣地打斷了那人的話,將何雅他們擋在身後。

何雅朝陸離使了個眼色,隨即牽起妻子的手,正大光明地越過阿童,跟那幾個外人談了起來。陸羽把哥哥拉到一邊,撇了撇嘴。

「搞了半天,這些人還有何雅哥帶回來的那個女人,就是鎮上派的傳單裏寫的小日本?」

「噓!」

陸離瞪了弟弟一眼。

「別老是說話沒遮沒攔的!你在茶莊裏又不是沒見過。怎麽說,來者皆是客。我們這是小本生意……」

「就是說呀!」

被撂在一旁的阿童也湊了過來。陸離白了他一眼,繼續對弟弟說:

「我們要是連這點待客之道都不懂,只能讓某些混賬東西鉆了空子。」

「你……」

被搶白了的阿童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倒是和這染坊來得幾分相稱。幾人正在這邊僵持,何雅回來了。他把陸離拉到一邊,小聲對他說:

「那幾個客人是奈良來的,很喜歡我們這兒的藍印花布。他們是經過鎮上的布商介紹,直接來村子裏,想討點便宜。」

可能是因為鎮上人的影響,陸離對那幾個奈良來的背包一族顯然沒什麽好感。但他還是決定相信何雅——就像多年前那樣,相信他的每一句話。

因為是你。



陸家兄弟畢竟還是生意人,得知那幾個奈良來的客人只是想買幾套藍印花布的衣服,當然二話不說,立刻就包了幾件,給他們帶走。

站在一旁的阿童見自己一點好處都沒得到,早就氣得牙癢癢的了。他走向一直微笑著站在一邊的何雅,挑釁地看著他。

「餵,你!」

「好久不見,阿童。」

多年養成的謙遜和禮貌,何雅無論對面的來人是誰,都能表現得文質彬彬。

「這是你女人嗎?」

阿童揚起下巴,指了指站在何雅身後的明希,眼神輕佻。

【他們這裏的人,都是這麽稱呼別人的妻子的嗎?】

明希心裏有點不舒服,但是一想到剛才見到的那幾個「老鄉」,心裏不知道為什麽,又好受了些。

【或許,他們沒那麽快走?】

明希心中兀自打著小算盤。何雅牽過她,向眾人鄭重介紹道:

「引見一下。這是我的妻子,明希。明希,這是我的發小,陸離。這是他弟弟,陸羽。哦,還有這位……」

女人趕緊回神,朝幾人躬身行禮。何雅看她一眼,突然想起被晾在一旁許久的阿童,抱歉地朝他一笑。

「這是阿童,鎮上童老家的二公子。」

許是何雅將那「二」字念得有些重了,一旁的陸家兄弟不由掩嘴笑了起來。阿童因為上頭有個傻哥哥,平日裏最痛恨的就是被人這般取笑。他只覺得臉上像被人家扇了一耳光似的,火辣辣地疼。他恨恨地握緊拳頭,咬牙切齒地瞪著在染缸那邊忙著收布的陸家兄弟二人。

「哼!咱們走著瞧!」

說完,他也不管不顧那幾個客人,氣呼呼地轉身就走。那幾個客人面面相覷,看了明希一眼,也跟著走了。

見人走遠了,陸羽從一大塊藍布後面探出頭來。

「那家夥又在發什麽神經?哎喲!哥你又敲我!」

「誰讓你整天不長記性,說話沒規沒矩的!」

陸羽朝輕笑出聲的何雅吐了吐舌頭,繼續幫哥哥幹活。陸離回過頭來,看著何雅。

「剛才,謝謝你了。」

「都是自家……哦不,你剛剛說我是外人來著。」

說這話時,何雅無意識地扁起嘴,那模樣,依稀是當年那個會因為討不著想要的書本而心有不甘的孩童。

「你還真是記仇呢!」

「怎麽,你有意見?」

陸離忍不住想要輕輕彈一下何雅的額頭,就像小時候那樣。但看到他身邊的妻子,終於還是沒有出手。

明希則是從來沒有見過,笑得如此靦腆溫柔的丈夫——是因為對面的那個英俊的浣紗青年嗎?

【他們二人之間流動的氣場,不像是一般的朋友……】

「對了,回來之後還沒串過門吧?」

陸離收好晾在院子裏的染布,走到何雅身邊。何雅擡頭看他。

「才到的,這不,明希也還在適應。都還沒來得及帶她到鎮上轉一轉。」

何雅側過頭去看妻子,明希則是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幾人正聊著,門外,一對上了年紀的夫婦抱著木桶進了院子——是陸家二老回來了。

「喲,這不是何雅嘛?我們家陸離還天天上你們家收拾院子,就等著哪天你回來。這都多少年了呀!可盼著了。」

想到那日在弄裏重逢抱著木盆準備往自己家去的陸離,何雅的臉上不由得飄過一絲紅暈。他感覺到臉上有點燙,急忙壓了壓心緒,向妻子引見:

「這二位是陸離、陸羽兄弟的父母親。伯父,伯母,這是我的妻子,明希。請原諒我們才從日本回來,還沒來得及登門拜訪。」

「伯父。伯母。」

自小接受嚴格的禮儀訓練,明希主動上前,莞爾一笑,得體地向兩位老人行禮。陸媽媽一見這女娃,頓時來了精神。

「乖,乖。多漂亮的閨女啊!」

陸媽媽開心地牽過明希,左看看右看看,好像這就是自家媳婦似的,那叫一個喜上眉梢,笑得一臉羨慕。

「還是小雅最懂事了。哪像我們家這兩個。小的還好,聽說在茶莊裏有相好的處著了,大的這個,都快三十了,還光著呢!」

【他竟然還沒成親?】

何雅略帶驚訝地擡頭看陸離。陸離正好也在看他,兩人的視線在空氣中不期而遇,膠著在一起,糾纏不清。

許久,耳邊傳來了婦女忙著張羅的大嗓門兒:

「小羽,別在那兒傻站著。快去幫你爹添兩副碗筷。今兒個何雅哥和你嫂子就在這兒吃飯吧!」

陸離點頭,轉身帶著夫婦二人進屋。心裏,不知在想些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