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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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本來就沒怪過他,本來我現在就很好,本來也許再過一個月我就能開口說話了。

我從來不曾想過這些東西還有什麽好說的呢?

左墨鏡眨了眨眼,大約是看出來我的疑惑,又是一嘆氣。

我從未看過他嚴肅的神情,他表情大多輕浮,板起臉來卻顯得嚴酷。

他說,紀文,你知道他愛你嗎?

我知道,我又不是傻子。

他說,所以你要讓他安心,他好不容易才抓住你。

我想了想,寫說,我愛他還不夠讓他安心嗎?

左墨鏡努努嘴,半是玩笑半是諷刺的笑說,不夠。如果他知道你愛他就夠了,他又何必給你艹。讓他知道你很好,很順利。紀文,你得讓他安心,他很緊張你,你明白嗎?

我想我從來沒考慮過狗哥緊不緊張我這個問題,大部分時候我的大腦只能考慮我自己的立場,比如我愛他,他能不能感受到,或者他是不是願意愛我。

以前我不敢站在他的立場上去思考我們的關系,因為我怕他不愛我。

當我真正有心去站在他立場上考慮他的情感問題時,我才發現我關註得太少。

年三十前一天,我意外接到田野的電話,他說他回國了,想請我吃飯。

我揣測田野到底是不是知道了我和阮荀的關系,但是電話裏他也沒有多說什麽。

我想這頓飯是一定得去的,至少我需要給田野一個正式的交代。不過我沒給阮荀說這事,萬一有些許難堪的話,我一個人來處理也許更好。

不過這頓飯的意圖和我原以為的有些不同,除了我 ,還有三個人,一個是田野,一個是阮荀二叔阮雲析,還有一個人我倒是沒想到,是季誠。

我沒見過阮荀二叔,但他和阮荀父親長得有幾分相似。

我有點緊張。

阮荀他二叔看起來有點顯老,人瘦,臉上都是很深的皺紋,似乎操著很重的心思,話不多,語氣倒是挺親和的。

我開始鬧不明白季誠怎麽會在這裏,不過他自己介紹了,他和鈷饕菜閌潛硇值艿墓叵怠

他說,紀文,今天找你來是想拜托你一件事情。

我一直聽他說完,沒打岔。

然後我覺得胸腔裏面燒得厲害,像放了一團火在那裏,火焰的煙氣一直往上沖到我的喉嚨。

我想到許多事情,比任何時候都要多。

阮雲析說,小紀,你回去也勸勸他,不要太過火。這次酒吧的事情也還沒有最後下定論,就算有什麽問題,我也會出面處理。無論站在任何角度,我,還有阮家的人都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季誠瞄了我一眼,笑了一聲,捏了捏我肩膀,小聲說,你回去勸阮荀呢,就別說是我找過你了,知道不。我這也是受人之托,再說我也不能看著阮荀胡來是不是。

我沒有急著去找阮荀,我走回原來酒吧那條路,在那站了會兒,一直到晚上。

我給阮荀發消息,問他,狗哥,你在哪兒,我想見你。

我知道他在哪兒,他今天晚上八點的飛機,估計才落地不久。

果然,他說他才下了飛機。

我說,我在以前酒吧對面拐彎的那個茶樓上等你。

他撥了個電話過來,問我說,紀文,是不是有什麽事?怎麽去那了?

當然他沒指望我回答他,只是繼續說,那你在那兒等我一會兒,別亂走,我開車過來。

我掛了電話坐在角落裏等他。

我想他開車速度很快,一個小時零幾分就過來了,從他進門我就一直盯著他。

他有點急,碰了好幾張椅子。

走到我旁邊的時候,清了清喉嚨,笑了一聲說,怎麽了?

我抓著他的手放到下巴下面,用胡茬磨了磨。

他說,紀文。

他叫我名字的時候,我才發現他眼皮底下夾雜著一絲無法遮掩的困倦還有一種我大概從未註意到過的小心翼翼。

我看著他,想起下午季誠談起的事情。

他說阮荀因為懷疑酒吧火災和公司裏的一群老人有些關系而開始在公司組織結構上大動幹戈,搞了很多不必要也受人唾責的事情出來,並且到目前為止對方似乎也完全沒有要收手的意思。

季誠說讓我勸勸阮荀。

我剛剛等他的時候就把我想說的話都編輯好了,存在手機裏,但我看到他的時候卻又並不想讓他看到那些中規中距無聊至極的勸慰言語了。

我只是拉著他的手坐在那。

坐到我都開始覺得屁股發麻了,他突然開口說,過完大年初五我們出去玩吧,好不好,紀文。

我喉嚨又開始發癢,我想說好。

想說,用嘴巴說,好。

我大概是張了張嘴,但還是沒發出什麽聲音。

他看到了,伸手捂住我的嘴巴,摟過我肩膀,低聲說,我們換個醫生吧。

我轉過頭望著他笑了一下。

突然想起左墨鏡說的話,他說你得讓阮荀安心。

我眼睛一下就濕了,不是難受,不是痛苦,不是感動,不是無措,我想是幸福吧。

你明白一個人正在愛你,而你剛剛好也正愛著他。

我告訴阮荀,我很好。酒吧的事情已經對我沒有任何影響了,也許暫時不能開口說話只是生理上的不適應而已。

我寫道說,狗哥,你是不是擔心?

他楞了一下,摸著我的後頸說,誰教你這麽問的?

我寫說,國強哥。

他笑了一下,停頓了片刻,說,擔心。

我又寫說,我很好。

他說,我知道,紀文。

我寫說,下午阮叔叔和季誠找過我,他們說讓我勸勸你在公司的動作不要做得太過。

他皺了皺眉,半笑著說,季誠這小子夠會找人啊。

我寫說,季誠說你是因為我才搞得風風雨雨的。

他斜睨了我一眼,撐著下巴說,你有那麽重要嗎?

我想也是,搖搖頭。

就算酒吧的事情真的是阮荀公司有人做的下三濫手段,那大抵也與我沒有太大關系的,何況是不是這樣還沒有任何定論。

他撇撇嘴說,不是讓你別聽別人的話嗎?

比起說我聽別人的話,不如說我只是擔心他會不會有麻煩罷了。

他沈默了片刻,解釋說,我現在在公司裏做的調整是遲早要走的一步,只是正好借了這個點而已。我知道我在做什麽,紀文,你不要緊張,也不要把我二叔他們的話放在心上。

我點點頭。

我當然相信他完全可以處理好他的工作,除開愛慕以外,我也從未懷疑過他的判斷與能力。

不過,也許是我高估了他的能力,也許是我低估了他的情緒。

從茶樓出來,走到拐彎處的時候,我往左瞟了一眼,酒吧的方向,我停了腳步,有些發楞。

只不過是一錯神,幾秒的放空,一輛電動車就闖了過來,我摔了出去,手掌撐在地上,破了皮,屁股有點痛,除此之外,並無大礙。

我拍拍屁股準備站起來,示意跑過來的阮荀我沒事。

他點了一半的頭,咬著牙,臉色鐵青。

騎電動的車人嘰歪了幾句,說我走路不長眼。

他猛的跑過去,把那人抓下來就揍。

我去拉他,拉不住。

我索性抱著他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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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下我連抱都抱不住他了。

我幾乎是被他拖著在走,那胖子又慌了,登上電動車就想跑,阮荀把人後座的尾巴給扯住了,一腳把那人踹了下去。

胖子嗷嗷叫了兩聲,痛得在地上打滾。

我腦子裏突然回閃過高三那年我跟著晃哥去找田野算賬,結果被阮荀抓著腦袋往地上撞的場景。

我想我快抓不住他了。

我腦袋跟要炸了似得,我覺得我該做點什麽,但我又不知道我該做什麽。

我胸口憋著一股氣,燒得我難受。

阮荀拉開我的手,說,你到邊上去等著。

我感覺他的肌膚從我手指間消失,連帶溫度也一並失去,他的聲音興許只帶了一點點起伏,我卻幾乎在那一刻感受到了看不見的困頓和不安。

我含糊不清的叫了他一聲。

又叫了他一聲,大了點聲,清楚了些。

他有點發僵,轉過身看著我。

我想說,狗哥,我沒事。

但我只叫出了狗哥兩個字我就說不下去了。

他反應有點奇特。

先是楞在那看了我兩眼。

然後傻笑起來。

真的是傻笑,跟癡呆兒童一樣的笑法。

笑完了他站在馬路邊上蹲了下來,姿勢和蹲坑差不多。

他瞅了我一眼,說,再叫叫。

我說,狗哥。

他幹脆坐下來,點了支煙,抽了兩口,說,再叫叫。

我也不管旁邊還有幾個人圍觀了,挨著他坐下來,我發音還有點笨的感覺,慢慢說,狗哥,我沒事,特別好。

他把煙掐滅,側身伸過手臂抱著我。

他說,紀文,你不能有事。

我們就那樣坐在那裏一直到淩晨,擡頭的話,能看到一兩顆黯淡的星星。

年三十的時候照例在我大姑媽家團年,看完晚會已經淩晨,一大家人去了寺廟拜佛,也湊個吉祥如意。

焚了香,磕了頭,初一睡到自然醒。

醒了發現有個人擠在我床邊,挺眼熟的。

我怔怔的看了他一會兒,說,你咋在這兒?

他說,來拜年。

我說,初一不走人戶,自己家過年呢。

他說,我等不及了。等了一年了。

我笑了笑,揉了揉眼睛,感覺都是眼屎。

我說,我爸呢?

他說,和我爸出去喝早茶了。

我肯定緊張,我屁股都夾緊了。

他挑開我的被子,冷風就灌了進來,我縮了一下,他把手伸進來捏著我的腿,說,紀文,我們好好過,你同意不?

我彎著腦袋盯著他,心想一大老爺們裝得一副含情脈脈的樣子還真他媽讓人吃不消。

肉酸肉酸的。

大概是為了報覆他帶來的這種感覺吧,我搖搖頭,說,不。考慮考慮先。

他手指用了點力,笑了笑,說,行啊,考慮多久啊?

別人說機遇一來你擋都擋不住。

我以前沒明白,壓根沒和機遇碰過面。

現在我估計我勉強算明白了。

那是啥感覺呢?

可能就是農奴翻身把歌唱,小兵熬成大將軍的澎湃心情吧。

我也有模有樣的學著砸吧了兩下嘴,說,時間不好說,得看情況。

我可能忘了面前這個人壓根就不是個柔情脈脈的人,也忘了他放在我腿上的手。所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我只不過得意了幾秒鐘,就被他襲擊了下體。

他壓著我說,考慮好了嗎?

我喘著氣,搖搖頭。

他騰出一只手來揪著我耳朵說,我等你考慮好。同意嗎?

我說,不。

他陰惻惻的笑了一下,說,紀文,你想挨打了。

我已經看透他了,他根本就沒招了。

我說,不。還得想想。

我足夠有骨氣了一次。

這樣的骨氣大概來源於某種理所當然的心安吧。

他看了我良久,罵了句,艹。

我大笑起來。

他抿了抿嘴,抓著我下巴,反倒是比剛剛還要令人起雞皮疙瘩的看著我,說,高興嗎?

我抓著他親起來。

我想開年運勢不錯。

午飯是和狗哥還有他爸一起吃的。

我爸挺不自在的,但也沒多說什麽,我不知道阮叔叔之前和他談過些什麽。

不過顯然用處也不大,因為晚上單獨和我爸在家裏的時候,他第一次開口正面和我談這件事,他說,不行。

我努力向他表明我和阮荀的關系,他只是聽著,抽煙,然後說,我是為了你好。你還小。

我說,爸,我決定了。

他楞了一會兒,嘆了口氣,不再多言。

第二天早上,我輾轉了一夜,爬起來給我爸做早飯,有人敲門,我打開門看,是阮荀。

他說,借個梯子,有嗎?

傻逼。

我爸走出來瞄了他一眼。

他說,紀叔,早上好。你們這樓道的燈泡好像又壞了,我重新買了個,換了吧。

我翻了個白眼,大清早的換燈泡,裝逼。

我爸嗯了聲,指了指後面陽臺。

我把梯子搬出來,半掩著門,說,你裝什麽?也太假了吧。

他踩上去,順手拍了我腦袋一下,小聲說,你懂個屁。

我挑釁說,你會換嗎?

他沒理我,假裝認真的在做事。

我說,你裝得再好,我爸都不會領情。

他揚了揚眉,爬下來,說,我沒裝。

我嗤之以鼻,說,你那麽有錢,我還不信你會自己換燈泡。就算我信,我爸也不信。

他說,我沒裝,紀文。我樂意做,高興做。現在做,以後也做,你要是還覺得我裝,習慣了就好了。

我一時無語,站在那裏,竟然有一絲無措。

我有點不好意思。

因為我猛然間似乎比以前更加感受到了某種真誠。

我踢了踢梯子,說,同意。

他點點頭,笑笑說,不再考慮考慮了嗎?

嗤。他怎麽會不知道我只是嘴上說說而已。

我岔開話題,說,你什麽時候來的?

他半靠著梯子說,我昨晚沒走。

我說,真的?

他笑笑說,是啊。我怕晚上你和你爸鬧矛盾。

我吞了吞口水說,你在車裏睡的嗎?沒騙我?

他收了梯子,說,騙你的。

我站門口,雙腿跟灌了鉛似的望著梯子背後的他。

我知道他昨晚一定沒回家,因為沒剃胡子,下巴下面有好多冒出來的胡茬。

年初五,我給偷偷和阮荀去了最南邊的P市。

上飛機的時候,有種私奔的錯覺。

我沒做過飛機,升空的時候氣壓下降,心跳加快,耳鳴擴大,像是在混響開到最大的舞池裏,快要炸了。

那只手緊緊的握著我的手掌。

大腦裏有一陣發白。

我聽到他的聲音,像轟鳴的發動機震顫在我的心靈之上。

他說,紀文,我在你旁邊。

陽光,透過窗戶照射進來,帶了點金色。

我看著外面滿眼的雲,想,故事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

從第一次見面嗎?

還是從很久很久以前,那個人就會在你旁邊。

你只需要伸出手抓住他,他就再也不會放手。

我很幸運,成為了少數幾個專升本的學生。

我進L大的那天,太陽大的嚇人,熱得地都烤的茲茲的,不過就像第一次坐飛機那天一樣,帶了點金色。

我在宿舍樓上看著阮荀離開,直到再也看不清背影。

新的室友隨口問我,他是你誰啊?

我沒忍住笑起來。

他叫阮荀。

他是我的狗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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