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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居,算是比較滿意,卻發現琦玉一臉欲說又止的表情。

康年皺眉道:“還有什麽事麽?”

琦玉跪下道:“啟稟殿下……奴才,奴才想接著伺候殿下……”

康年明白了,感情是覺得跟著個傻子沒前途啊。他柔聲問道:“跟著三殿下不好嗎?”

“不是,三殿下也待奴才很好……只是,只是奴才想跟著殿下……”

康年覺得有些不對,一擡頭,看見三皇子咬著指頭在屏風後小心翼翼地看著他們,便笑道:“怎麽了,過來吧。”

不料三皇子一雙眼只盯著琦玉,竟然不敢上前的樣子。

康年心裏一沈,看向琦玉,琦玉也發現了不對,那身子抖得像風中的落葉一般,康年拋下他,走去拉住三皇子,卻被他一把抱住,埋頭在他懷裏,悄悄露出一只眼睛,害怕地看著琦玉。

康年順手抱住已經比自己高大不少的三皇子,怒問琦玉:“這是怎麽回事!”

琦玉突然膝行幾步,一把抱住了他的腿:“殿下!殿下請聽我……”

後面的聲音淹沒在三皇子的尖叫裏,頓時廳中亂成一團,康年怒不可遏,反手抱住他,一腳把琦玉踢飛,讓沖進來的侍衛們把他拉了下去。

過了好一會兒,三皇子才安靜下來,康年長嘆一口氣,對他道:“算了,我去問問父皇,你和我去雲王府吧。”

三皇子看著他呵呵傻笑,口水幾乎要落下來。他雖然身形已經長開,但是每日錦衣玉食,一張臉還是圓圓潤潤的,皮膚白皙,如細瓷一般,康年忍不住手癢,使勁捏住他的臉一扭:“你就給我省點兒心吧!”

琦玉是從小跟在他身邊伺候的,居然也會有異心。康年不欲把事情鬧大,只想悄悄把事情問清楚,然後給琦玉個體面,也就罷了。不料過不一會兒,侍衛進來回報說琦玉自己一頭撞在柱子上,死了。

既然如此,康年也就不再追究。這潭水太深,他現在還趟不起。

不過他留了個心眼,把身邊一些有問題的人清理了一遍,然後帶著三皇子,以兄弟久未見面為由回到了雲王府。

☆、流水賬五

六月,兩江一帶剿滅月聖母教的行動轟轟烈烈地展開,有些地方收到了切實的效果,然而在大部分地區,月聖母教的流毒比朝廷想象的深遠得多,不時有教眾和軍隊的沖突爆發,流血事件越來越多,人人談“聖母”二字色變。有些官兵捉拿不到骨幹教徒,便拿普通百姓開刀,無辜的村莊被踏平,然而呈現到上級案頭的,卻是一份“大捷”。

這一切在京城的康年自然是不知道的,他想躲在自己的雲王府內,做一個富貴閑人,可惜老皇帝是鐵了心把他推出去了,弄了個戶部的位子,康年只好每天去打醬油,遲到早退,能混就混。每天早早回到王府裏,養花遛鳥,逗一下傻傻的三皇子。

有些有心之人早就坐不住了,吹了半天風,見他不為所動,也只能歸於這個皇子實在是爛泥糊不上墻。康年暗暗冷笑,要是老皇帝真的意屬於他,為什麽大皇子和二皇子還全須全尾地在京城裏蹦跶著?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他要是真的敢幹什麽,那兩人就該聯合起來對付他了。

被人當槍使這種事情他可不幹。

於是不論是大皇子還是二皇子來訪時,看見的都是他和三皇子在院子裏歡天喜地招貓逗狗,頭頂頭鬥蛐蛐,帶小廝踢蹴鞠,簡直搞不清哪個才是傻子。

另外還有一件讓康年囧囧有神的事情也發生了,康年未來的岳父大人王尚書本來對這個毛腳女婿還是挺熱情的,但是康年不吃他之乎者也那一套,見了他跑得比兔子還快,王大人雖然心中不滿,表面上也只好壓了下來,可是攔不住老皇帝一道聖旨,命年內完婚。

康年簡直被嚇住了,看看自己這十三歲的小胳膊小腿,感嘆古人也太早熟了。這輩子他雖然生在皇家,營養沒落下,但是不知道是小時候傷了本還是怎麽的,一直還沒開始發育,三皇子都比他高一個頭了。

珍妃倒是高興地不行,一個是因為她兒子現在在朝中的風頭可以算是最勁的了,第二個就是,她又懷上了!

消息傳出去,什麽昭貴人芳貴人又巴巴地上趕著來討好了,珍妃入宮早,現在也才三十出頭,人又保養得挺好,但是這可是皇宮啊,有聽說過誰能長寵十幾年不衰的嗎,珍妃那個得意勁兒就別提了。

康年倒是有點嘀咕,怎麽沒降位之前那麽多年都沒懷上,降成才人了老皇帝倒來了興致了?但他也沒多想,繼續過他的安生日子。不料前方就是萬丈波瀾。

七月的時候,南方一片大旱,然而朝廷還在圍剿著“亂黨”月聖母教,兩江五州還未從去年的洪災中恢覆過來,又接連遭受□□,實在是過不下去了,民眾紛紛揭竿而起,打著為天除妖的口號,直指京城。

然而欺上瞞下永遠是一些官員的拿手好戲,等奏折呈現到皇帝龍案前,事態幾乎已經變得無法控制了。青州,利州,堯州已經淪陷。起義軍身穿白袍,臉畫符咒,據說刀槍不入,並且承諾絕不傷百姓,四周災民紛紛投靠義軍,義軍勢力滾雪球一般壯大,沒幾天就渡江打到了同州,京城前的最後一道屏障。

老皇帝這回真的怒了,但是現在砍人也無濟於事,還得打得起仗來才行,於是原本守衛皇城的精英部隊,京畿大營傾營而出,剿滅叛賊。

康年也沒想到,自己的一封奏折惹出這麽大的事兒,但是他清楚即使沒有自己,這些人起事也遲早的,只怪自己當時沒把情況摸清楚。

可是大皇子和二皇子在這節骨眼上,還在搶著往軍中插人,老皇帝一口氣沒上來,生生在龍椅上背過氣去了。

亂,真是亂。接觸朝政的這一年,康年已看出這個王朝積弱已久,內憂外患。他有些猶豫那個位子還值不值得要,北方還有蠻族在虎視眈眈,他可不想做個崇禎皇帝,君非亡國之君,臣皆亡國之臣,空有抱負,無力回天。

幸好偏遠的桐州受影響不大,雖然因為戰亂斷了音訊,但是康年還是決定先準備起來,把京城的一些生意都收拾了,夥計和掌櫃都拿了豐厚的報酬遣散,不易帶走的財物轉移到了京郊的別院中。

康年的決定是正確的,老皇帝一暈就暈了三天,醒來第一句話就是宣各位宰相及六部尚書,以及三位皇子入宮。

康年心中咯噔一聲,心想莫不是要交代後事了?可是這段時間並沒有跡象他意屬哪個兒子呀?傳旨的黃公公皮笑肉不笑地說:“請四殿下盡快入宮。”康年擡眼一看,一群禁軍在雲王府門口堵著呢,能不去嗎。

康年叩頭謝恩,起身要走,突然三皇子不知道從哪裏沖出來,死死抓著他不放,嘴裏咿唔咿唔的,鼻涕灑了他一身。

康年看黃公公的臉色已經不大好了,忙道:“三皇兄也擔心父皇,不知可否一同入宮?”

黃公公眉頭一皺道:“還請四殿下不要為難老奴。”

說著就有兩個禁軍的人來把三皇子拉開了,康年心中暗驚,這氣氛實在是太不對勁了。卻也只能不動聲色地和他們出了府,一路上都緊張地在想法子。

☆、流水賬六

一路過來,原本車水馬龍的大街上空無一人,夕陽西下,居然給遠處的皇城鍍上了一層血色。

康年在勝得門外下轎,跟著黃公公過了宣德門,丹鳳門,朝陽門,一路進了老皇帝住的乾清宮,夜幕四合,把四周牢牢籠罩在黑暗中,時有一隊全副武裝的士兵列隊走過,甲胄撞擊的聲音打破寂靜。

康年進了皇帝寢宮,一看,元老們都在,二皇子也在,老皇帝滿臉蠟色,氣若游絲地躺在床上。康年撲過去就忍不住哭起來,他是真心的啊!他真心想做幾年富貴王爺,然後再開開心心出海探險去啊!!!

老皇帝眼裏也出現了一絲溫情,伸出枯爪般的手摸摸他,一旁伺候的公公把康年扶起來,示意老皇帝要講話了。

剛開始無非是自責一番感慨一番,不料沒講幾句,一個渾身是血的人沖了進來,居然是大皇子,他手中還拿著一柄劍,上面是未幹涸的鮮血,目眥欲裂,怒發沖冠,直接就向二皇子捅去!

寢宮中頓時亂成一團,仙髯飄飄的老大人們顧不上體面四處逃竄,老皇帝大聲怒斥,沖進一群侍衛把大皇子摁住。

“成,成何體統!你!你!這個……”老皇帝以手撫胸氣喘籲籲,殿內立刻跪了一片,齊道皇上息怒。

大皇子指著二皇子怒道:“這個混賬的東西!竟敢在半道狙殺我!你把北薊大營的軍隊調過來!是想逼宮謀反嗎!?”

大殿內的人頓時悚然一驚,二皇子母族就是世代鎮守燕北的武官世家,說是北地之王也不為過,老皇帝昏迷了三天,但這三天時間,已經夠北薊大營最精銳的騎兵日夜兼程,殺入京城了!

空氣仿佛凝結成了實體,每個人都嗅到了死亡的氣息。

“你……你這個無君無父的……逆子……”老皇帝氣得渾身發抖,突然哇一聲嘔出一口血來,二皇子楞了片刻,突然瘋了一般大喊:“我沒有!我沒有!!你這是,這是誣陷!明明是你!是你帶來的人!父皇!你要相信我啊父——”

他轉身撲向老皇帝,想抓住唯一的希望,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有人拿著刀,捅進了他的心臟。

老皇帝扔下手中的匕首,面容一改憔悴,變得狠戾:“傳禁軍統領、都指揮使、都虞候晉見!關閉城門!剿滅反賊!”

殿中其他人都被驚呆了,片刻之後才一起跪下,高呼皇上聖明。

老皇帝並兵部一眾人以及大皇子安排京城中守衛布局,井井有條絲毫不亂,哪裏像個將行就木之人?

康年也楞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感情這是一個套啊!京畿大營傾營而出,京城防衛空虛,一些宵小自然坐不住了,可是,這樣給自己的親兒子下套,會不會太狠了一點!

皇帝似乎覺察到了他的目光,轉頭看向他,康年連忙低下頭。不料皇帝只是嘆了口氣道:“罷了,你去後宮看看你母妃罷!”

康年連忙謝恩退出,正是最炎熱的季節,他卻只覺得心中冰冷一片。

後宮未受直接的沖擊,但是也被那肅殺的氣氛影響了,珍妃用帕子捂著胸口問東問西,康年只撿不重要的回答了。珍妃道:“這麽晚了,不如今晚就在這兒歇下了吧。”康年有些擔心雲王府中的三皇子,但轉念一想,看老皇帝那樣子,應該是準備多時,成竹在胸的,不會有大問題,便胡亂點點頭。兩人又說了會兒家常,珍妃看出他精神不濟,便催著他早早安歇了。

半夜,康年被一陣嘈雜驚醒,他連忙披衣坐起,一個小宮女連滾帶爬地闖進來:“殿下!不好了!起火了!殺人了!”

康年心頭一緊,立刻沖出去,珍妃衣衫不整地在前廳內大哭,一看見他來立刻像見到了救星:“四郎!怎麽辦喲!怎麽辦喲!亂軍……亂軍闖進宮了!”

“別慌!”康年剛開始還是不相信的,皇城守衛森嚴,不說騎軍有內殿直、外殿直、金槍班、東班、西班等,就是步軍禦龍直都有四五百人,怎麽可能這麽一會兒就被攻破了?!而且二皇子已經死了,他們攻進來,是想找誰做皇帝去?!

康年突然反應過來,糟糕了,老皇帝給別人下了個套兒,結果自己被套住了。

他打開門,東邊乾清宮方向一片火海,映得天空都紅了半邊,康年明白不會有人來管他們母子倆了,一咬牙對哭哭啼啼的珍妃道:“我們走,趕緊的!”

珍妃嚇蒙了:“怎麽……怎麽了?走去哪兒?!”

康年不管她,命令宮女取來一套宦官服,一套嬤嬤服,讓她換上,珍妃雖然害怕,卻還有腦子,還是抖抖索索地換上了。

康年遣散了那些宮女宦官,讓他們各自逃命,自己拉住珍妃,憑著記憶向浣衣局的方向沖去,那裏都是低等宮人,沒有人認識他們,亂軍想必也不會太在意那裏。

走在宮中,康年才發現情況比他想象得要嚴重,所有人都在憑著自己的求生本能亂跑,整個宮中亂成一團,有趁機掠奪財物的,有大聲哭喊的,還有不少負了傷,甚至在混亂中被踩踏致死的。乾清宮的火也越燒越大,濃煙嗆得人喘不過氣來。

珍妃養尊處優多年,何時見過這樣的陣仗?嚇得連話都說不出來,只是被康年拉著,才沒馬上昏過去。幸好一片黑暗,大家都忙著逃命,也無人註意到穿著宮服的兩人。

康年在曲折的回廊中穿梭著,忽然前面竄出了□□個大呼小叫抱著金銀細軟的士兵,拿著短刀長棍,有宮女企圖阻攔,被他們一刀穿胸而過,康年連忙拉住珍妃,兩人躲進一間敞開的屋子裏。

“不要動,等他們過去。”康年在她耳邊輕輕說,珍妃已經害怕得連眼珠子都轉不利索了,她往後退了幾步,突然踩到一個軟綿綿的東西,她回頭一看,一個女人躺在地上,脖子以不正常的角度彎曲著,嘴角的血跡已經幹涸了,一雙眼睛直直地瞪著她。

“啊!!!!”珍妃尖叫起來,那是她前不久還向康年提起的昭貴人。

“你!”康年企圖捂住她的嘴,但珍妃已經處於半癲狂的狀態,直向外面沖去。

康年連忙追上,只見珍妃瘋了一般,扯住每一個跑過的人,尖叫著:“救救我!救救我!我是珍妃!我還懷著龍子!!救救我!給你榮華富貴!!”

那人匆匆甩開她就走,珍妃被推倒在地,卻不依不饒地去抓別人的腳踝。突然,一個尖利的聲音在她頭上響起:“喲!這不是珍才人嗎?!”

珍妃循聲擡頭,是一個中年宦官,臉已經被半毀了,看起來十分猙獰可怖。但她混亂的大腦已經記不得是誰了,只能反覆念叨著:“救我!救我!!”

那宦官臉上顯出兇狠的神色:“呵!你當年把咱家往死裏打的時候,想不到有今天吧!”竟是抽出一把匕首,狠狠往珍妃脖子上插去!

康年沖過來,使盡全身力氣把那宦官一撞,匕首飛到一邊,珍妃趁機滾了幾步爬到一邊,康年和那宦官纏鬥起來,可是康年人小力弱,沒幾下就被宦官壓制住,康年屈膝一頂,宦官吃痛,松開了他,康年伸手去撿那匕首,不料被宦官搶先一步,拿起匕首,狠狠捅進了他的小腹!

“啊!!!”康年大叫一聲,那宦官仿佛也被驚呆了,他看著康年的臉,認出了他是誰:“四……四殿下……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我啊,不是我!!”竟然站起身,屁滾尿流地逃走了。

“母……”康年只覺得全身痛得抽搐,傷口流出大量溫熱的鮮血,他向不遠的珍妃伸出手,企圖讓她來幫幫自己。

“啊!啊啊!啊啊啊啊!!!”珍妃眼裏露出驚恐的神色,她一邊尖叫著,一邊不斷往後縮。康年再也說不出話來,他的意識漸漸模糊。完全陷入黑暗的那一刻,他想,自己醒來第一眼見到是這個女人,死去的最後一眼居然也是,真是好沒意思啊。

不過……不知道,那個傻子還活著嗎……

☆、流水賬七

康年睜開眼睛,有一瞬間,他腦子一片空白,什麽都想不起來,突然間,那些血與火的場景一下子湧進他的大腦,康年驚恐地想要坐起來,卻發現自己的小腹傳來一陣劇痛,讓他又重重倒回去,大口喘氣。

有人沖過來,小心地把被他掀開的披風給他蓋好,康年看去,卻驚訝得幾乎說不出話來:“三哥?!”

那人聽見康年叫他,對著他憨憨一笑,他的臉上盡是灰燼和塵土,衣服也破破爛爛,頭發被燒了一半,看起來十分滑稽可笑。

康年卻心頭一酸,說不出什麽滋味,他難以想象他是怎樣從雲王府裏跑出來,穿過京城寂滅的街道,投入那一場滔天火海,在無盡的宮宇中一處處搜尋著他。

“三哥……”康年伸出手,三皇子扶他起來,讓他靠在自己身上。康年環顧四周,發現他們在一個樹林內,四周都是荒野,看不見人煙,天已大亮,陽光從枝葉中漏下來,斑斑點點。

“宮裏……怎麽樣了?”康年輕聲問,他現在還沒有太多力氣。但是三皇子只是傻傻地看著他,康年一笑,他又不懂,問他也是無益。

康年把昨天晚上的事情想了想,那個陷阱只有可能是大皇子設下的,難為他還先演了一場苦肉計,可是他又是怎麽調動的兵馬?京畿大營和禁軍都牢牢掌控在老皇帝手中,北薊大營不用說是二皇子的,和大皇子交好的只有遠在西北的西山大營,但是無論如何,西山大營不可能在幾日之內就趕到京城。

難道說……從京畿大營傾營而出的那一刻開始……不不,也許更早……康年長出一口氣,他如此小心翼翼,結果還是被人當了槍使,只能說技不如人,願鬥服輸吧。

那樣說來,如此宏大的布局,老皇帝是兇多吉少了。

康年靠在三皇子懷中,發了一會兒呆,對身邊那人說:“去把你臉上洗洗,我們走吧。”

三皇子背著他,兩人走了大半個時辰,才看見一戶農家,康年前去交涉,才明白兩人已經離開京城十幾裏了,那農家住著一對樸實的夫妻,政變的消息還未傳到這裏,康年便說自己和三皇子去京城投親,結果路上遇到了盜匪。

夫妻二人雖然有些害怕,但看他們的情況過於淒慘,還是讓他們進了屋。

這戶農家離最近的村子也有半裏路程,於是康年放心地待了幾天,直到能下床行動。讓他疑惑的是,京城裏一直沒有任何消息傳出來,無論是哪邊上位,都應該來尋找他才對。

夜晚,康年和三皇子擠在一張狹小的木板上,他在心中思考著未來的出路。原本,雖然並不怎麽待見珍妃,但是這麽多年下來,康年也將她當成了自己責任的一部分,但那天晚上著實叫他寒了心,都說母親為了兒女可以不顧一切,珍妃也不是不疼惜自己兒子,只是每到緊要關頭,她顧及的還是自己。這樣一想,康年不禁自嘲地笑了笑,自己再世為人也快十年了,在偌大的皇城中,居然一個掛心的人都沒有,所謂的父母兄弟,哪個不是互相利用,明爭暗鬥。不說別人,就是他自己,又何嘗不是面上只說三分話,何曾全拋一片心。這樣演了十年,也快習慣成自然了。

桐州那邊,他已經安插了不少人,並刻意扶持了另外幾家海商,珍妃娘家的作用並不是那麽大了,只要他能到桐州,悄悄出海就很簡單了。

話雖如此,京城裏的情況還是要打聽清楚的,是留是逃,總得有個準信。

第二天,康年就借口買東西,讓那對夫妻帶他去市集上,雖然康年從未過過古代布衣人家的日子,但是他穿越之前也不過是個普通人,又著意交好,便和那對夫妻相處得非常融洽,最多也只想到他之前是個富戶家的少爺,什麽皇子什麽的,根本不在那對夫妻的想象之中。

這家男人姓趙,一大早趙大哥和趙大嫂就套好驢車,載著康年往附近一個大村子的市集上去了。康年本來不放心三皇子一人在家,但是他把整個人都鉆到被子裏不肯出來,康年想想也是,平時雖然沒人重視他,但是吃的穿的何時短過他,更不用說睡個覺了,簡直是把他當豬養的,這幾天三皇子吃的很少,想是不習慣的緣故,原本圓潤的臉都消瘦了不少。康年便只好自己起身,穿上趙大哥勻給他的舊衣服,他身量未足,穿著松松垮垮顯得十分滑稽。

轉了一整天,康年並未收集到什麽有用的消息,多是些似是而非,模棱兩可的傳言,有的說月聖母教已經快被剿滅了,有的說前幾天還在隔壁村子看見頭披黑巾的教眾,有的說皇帝的病突然治好了,有的說京城裏已經偷天換日……一個個說得比戲文還精彩,康年聽得頭都大了。但是不管怎麽樣,有一點是肯定的,現在京城裏的氣氛十分緊張,處於全城戒嚴的狀態。無論進京出京,都要被盤查半天,二更以後,全城宵禁。

康年有種奇怪的預感,覺得京城中,正在醞釀著什麽,沒有人來搜尋他,不是不想,而是不能,真正的風暴,還未來臨。

離趙家夫婦的屋子還有不到半裏地的時候,便看見前方濃煙滾滾,三人心頭一凜,趙大哥立刻催促毛驢快走,沒走多久,便看見趙家的泥瓦屋已經是一片火海,趙大嫂急得大聲哭喊起來,康年喊了一聲“三哥”也差點往火場裏跑去,可是突然轟隆一聲,趙家屋子竟然是整個倒塌了。

“三哥!!”康年腦中一片空白,緊接著,胸中升起巨大的憤怒,不要命般得向火裏跑去,趙大哥連忙死死拉住他:“小兄弟——”話語卻戛然而止,康年看過去,一個箭頭從趙大哥的心口處穿過,血跡慢慢擴大,趙大哥的眼睛呆滯地動了幾動,便轟然墜地。

康年回頭,趙大嫂也已軟軟癱在地上。

一群黑甲士兵,如同食腐的烏鴉,密密麻麻將他們圍住。

☆、流水賬八

康年便又被帶回了京城。

他覺得好像在做夢一樣,每一步都踏在棉花裏,勝者為王敗者為寇,這樣的事情他早有覺悟,但是他也想不到,兩個剛剛還鮮活的,溫言安慰他的人,變成一堆死肉,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死不見屍。和某些勢力比起來,自己的那一點點能力,簡直像落在網裏還在蹦跶的蝦米一樣。

他不禁恨自己過於謹慎,為了不引人註意,在京城附近幾乎沒有安插任何勢力。他擡起頭,看著巴掌大的通氣孔外鉛灰色的天空,這是他被押回京城的第五日,他被關在一處地牢裏,除了一個每日來給他送飯的老仆沒有任何人,他原本以為自己要麽被悄悄解決掉,要麽被威逼利誘乖乖當一個太平王爺,沒料到是這樣的情況,更讓他覺得不安起來。

又過了幾日,終於有人來了,緋羅袍,金腰帶,黑皮履,端的是一副好皮囊,卻是大皇子心腹之一,銀青光祿大夫,守右散騎常侍葉鳳城。

康年不禁想,果然這一切都是大皇子搞的,只不過,不知道他還有什麽利用價值?

葉鳳城和他對視了片刻,微微一笑,居然還是按照見皇子的禮儀行了禮,康年懶得和他寒暄,只等著他說出目的。

“雖說帝王之家,本無手足,但天下終歸是景家的天下,大殿下不過是為了蒼生百姓著想罷了,四殿下天縱奇才,大殿下一向是佩服得緊的。”

康年心中一跳,他還是稱呼大殿下為大殿下,而不是“皇上”,甚至不是“太子”,這麽說,老皇帝還活著?

“皇兄當知道,我出身低微,一直並無什麽野心,只盼著做個富貴閑人罷了。”

葉鳳城也不說什麽,又繞來繞去,說了些假大空的話,康年便也答了些假大空的話,最後,葉鳳城突然道:“珍妃娘娘可是想念四殿下得緊那……”

康年倒是真楞了一下,那晚過後,他已對珍妃說不上有什麽感情,只是沒想到她還活著,他連忙做出一副緊張的樣子問:“母妃她如何了?!”

葉鳳城換上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道:“幸而救護及時,珍妃娘娘並無大礙……只是……神智上似乎有些受損……每日都呼喚四殿下……”

康年馬上低頭做抹淚狀:“都是……都是孩兒不孝……”

葉鳳城道:“禦醫說了,娘娘的癥狀,還是要靜養為好……”

康年擡頭視死如歸道:“葉大人,你們到底想要什麽,一並說了罷!”

葉鳳城半蹲下來,面孔在火光中若隱若現:“四殿下,你究竟是如何弄到虎符,調動北薊大營的?”

康年顧不上偽裝,失聲道:“你這是什麽意思?”

葉鳳城只是看著他冷笑,不說話。

一時間康年心裏轉過幾道彎,可是不管怎麽想,這事兒都賴不到自己頭上啊!

康年騰地站起來,困獸一般走了幾圈,擡頭對葉鳳城道:“葉大人,我真的不知道為何被牽扯入此事,還請讓我見見皇兄,解釋清楚。”

葉鳳城向他略略一揖:“如此,四殿下便好好想想,下官先告辭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康年抓住自己頭發,無力地長嘆一口氣。

自己絕對是被陷害了,但是,二皇子已死,只剩下大皇子與老皇帝的角力,現下他落在大皇子手裏,難不成,大皇子以為是老皇帝暗中授意他發動北薊大營?

不對,按照宮變那天晚上的情況,老皇帝也是不知情的啊。

康年想不出個前因後果,他一直以為,憑借自己超越古人千年的眼光,加上皇幼子身份的掩護,不說創下什麽功業,至少也能保全自己一生榮華富貴,可是現如今,他不禁想起每年秋天所吃的大閘蟹,活生生地被關進蒸籠裏,還徒勞地揮動螯爪,渾然不知道面對的是超出自己多少倍的敵人。

☆、流水賬九

接下來幾天倒是沒有人來逼他,但是夥食等待遇明顯下降了,飯是餿的不說,火把滅了也沒有人會來給他點燃,地牢裏潮濕陰暗,康年幾時受過這種罪?但他心中明白,本來就是弱肉強食的世界,實力不夠被踩在腳底也是應該的。

他唯一擔心的是自己就這樣被拖死在這裏,三皇子還不知道怎麽樣了,他一個傻子,希望沒人為難他。珍妃雖然已經和他無關,但是如果他沒有了存活的價值,那珍妃的命也就到頭了。

很快,又有人來說服他,這回來的居然是他的便宜岳父王大人,擺出一副長輩的樣子,苦口婆心地勸了他半天,康年現在也淡定了,他說自己不知道,也沒有人相信,陷害他的人必然做足了準備,他在京城也沒有任何能抗衡的勢力。

王大人悻悻地走了。過了一段時間,一個老嬤嬤出現在地牢裏,一見他就把他抱在懷裏哭天抹地,這是珍妃身邊的老人,也是看著他長大的,嬤嬤哭完他就開始哭珍妃,說珍妃多麽多麽不容易,神志不清還身懷六甲,每天只會喊他的名字雲雲,康年已經餓了好幾天,連回應她的力氣都沒有了,他只是想,珍妃受到這麽大驚嚇孩子還沒掉,真是小強一般的生命力。

接下來環境更加惡劣了起來,沒有光,沒有人聲,只有老鼠在草堆裏窸窸窣窣爬動的聲音。每三頓飯,康年就用指甲在木欄上畫一道溝。溝已經有了十幾道的時候,葉鳳城又來了一次,這次就沒有上次那麽客氣了,極盡尖酸刻薄之能事,明裏暗裏說他不知禮義廉恥,康年聽著心裏也惱火,但是他實在是打不起精神來對付他們了,大皇子既然能發動這麽多人,不是和老皇帝達成了和解協議,就是本身勢力已經完全穩固,有他沒他都不差了。

後來,漸漸就沒有說客來了,在無邊的寂靜中,康年實在忍受不了,就放開嗓子唱歌,唱不了幾句也沒有了氣力。散發著酸臭的飯,康年一開始不肯吃,後來餓極了,還要從老鼠口中搶食。在木欄上的溝越來越多,康年一開始還記得,後來他自己也陷入了半昏半醒的狀態,根本不知道過去了多少天。

他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變成了一只老鼠,在陰森潮濕的地牢裏穿行,到處彌漫著令人作嘔的腐臭味,他只是跟著空氣中那一絲絲清明,拼命往前鉆去,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終於爬出了地牢,天空中滿是星光。

突然他背上一陣劇痛,一只張血盆大口咬住了他,康年沒反應過來,他又發現自己變成了一只貓,嘴裏叼著一只耗子,他趕緊呸呸幾聲吐出來,習慣性地想擡起後腿撓脖子,又連忙放了下來。

即使是做夢,能得到這樣短暫的自由也是好的,他幾步躍上墻頭仔細查看,這裏不是他想象的在京郊某處偏僻的府宅中,反而是在……是在皇城之中?

他甩著尾巴四處溜達,經歷了巨變的皇宮陰森肅穆,宮人很少,偶爾有一隊巡查的侍衛經過,鐵甲上都泛著濃重的寒氣。

他逛得倦了,便隨意找了個背風處躺下來,一睜開眼睛,自己還是在地牢中。

康年在心裏默默苦笑了一陣,又忍不住想,只要能離開這該死的地方,哪怕是做一只老鼠,一只貓也行啊。

他這樣時昏時醒,不知道什麽時候,又發現自己變成了一只鴿子,正站在一株落羽杉上。已是秋光明媚的時候,落羽杉樹葉變黃,在微風中嗤嗤下落。

即使在夢中,康年也滿心歡喜,立刻張開翅膀,想從樹上飛下來,但是他並不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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