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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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濱城市的冬夜沒有那麽寒冷, 因為有海,溫度均衡。偏偏老天爺今天又可憐人似的,連夜裏僅有的一點冷風都收了起來。

兩個男孩子壓馬路, 走的倒有些熱了。

顧言喻不知道這是哪, 他只知道自己走在前面, 季寒舟就跟在後面。他隨著路燈的微光,向前看去, 居然都走到港灣廣場了。再往前應該是俄羅斯小鎮。

顧言喻尋了一處長椅坐下, 他看見地上的高挑人影緊挨著坐在他身邊。

幾個小時而已, 仿佛過了好多個世紀。

他走了一路, 本以為自己會被徐依夢的狡猾陰狠震驚到無以覆制, 三觀盡毀到炸裂。沒想到,他根本無暇理會那個女人。他現在滿腦子都是季寒舟。是徐依夢說這個人,不會活多久了。

季寒舟:“你會不會覺得我是個人渣, 知道要死了還跟你睡。”

“不會。”顧言喻堅定搖頭:“我反而有點懂你。”

“懂什麽?”季寒舟。

少年心動就是心動,喜歡就是喜歡, 連那份“我想和你睡”的欲.望也十分純粹。

就是喜歡這個人,就是想睡這個人, 就是想做他的第一次,也成為他的第一次。沒有那麽多因果理由。

顧言喻一直覺得季寒舟占有欲強, 事到如今他才發現,自己就像烏鴉站在煤堆上, 看不見自己黑——他的占有欲只比季寒舟更甚。

季寒舟問的這個問題之前,他在壓馬路的時候就已經想過了。出乎意料, 卻情理之中,他的腦海中閃過一個可怕的想法——假設他沒有和季寒舟睡過,季寒舟要是真死了, 他也不能讓這個人完整的走。

字面意思,有點變態,但變態程度恰恰映射出占有欲的程度。

顧言喻:“換做是我,我也不可能把你讓給別人。”

不為什麽。不想,不情願,不甘心。總要給他留下,或者在他身上留下什麽。

夜風把地面的沈雪吹起一片,季寒舟仰頭看著路燈的光源。白天的時候,天頂著那麽大一個太陽,誰也不去直視。到了晚上,這麽黑的天,破路燈的光倒成了指路的方向。

顧言喻感覺有人摸著自己的小狼尾。風一吹,薄荷味飄過來,發尾傳來溫熱的觸感,一切都是那麽自然又熟悉,在這種感覺的加持下,他有些安心。

“什麽階段?”越是平靜下來,心裏的顫抖越是清晰可見。

他說話的聲音是微微顫抖的,他無比慶幸,現在是冬天。

“中期。”季寒舟捏了捏顧言喻的耳朵,語調漫不經心,還帶著點哄人時的輕松:“狀態一直良好。”

顧言喻:“會不會……”

顧言喻話說一半,季寒舟卻聽懂了。

“心情好的話就不會。”季寒舟把玩著小狼尾,脫口而出的話語也很輕:“徐阿姨之所以那麽認定我會死,應該是因為她剛認識我爸那會兒,正是我最混賬的時候。你應該聽說過。要是按照我當時那個作法,今年清明,你就該去墳頭給我燒紙了。”

話音剛落,他就感覺手被人打掉了。摸不到小狼尾了。

“其實醫院裏,像我這樣的病人很多。我不是特例,也不是特殊的,更不是最嚴重的。”季寒舟繼續哄人,用食指挑了挑顧言喻的下巴,輕笑道:“別擔心。有些人一夜之間覺得天都塌了。有些人原本還好,只是偶然看見家屬背著他們站在走廊拐角哭的時候,才意識到,這次可能真的沒那麽幸運了。”

“我剛檢查出來的時候,其實也懵了一下。但是後來想一想,我得這種病也正常。身體是我自己的,可自從我媽去世以後,我卻從來沒有善待過這具身體——也沒有善待自己。”

年少時期的季少爺有多瘋狂,又有多混賬,顧言喻已經從很多人口中聽說過,“楊阿姨是……”

“考古的。”季寒舟垂眸,說:“我媽從上高中開始就喜歡研究瑪雅文明,還愛看各種未解之謎。我記得小時候,她跟我爸的臥室裏,全都是這類資料和小說。不是黑洞,就是銀河系,不是法老的金字塔,就是棺槨和木乃伊。搞的我爸很無奈。”

“我六歲那年去過一次古巴比倫,就是我媽帶著去的。她告訴我什麽是四大文明古國,還給我講鬼故事。嚇得我連夜要跑回國。”

季寒舟沈默片刻,又說:“其實我很喜歡聽的,她喜歡的,我也喜歡。”

“她們那個專業,如果要到學家教授級別,基本都是四五十歲的人。不過我媽聰明,又肯學,她要是能活到五十歲,估計也能成為學家吧。”

可人生從來沒有如果。一場突發意外,楊丹所在的探索小隊全部落難,無一生還。搜救人員最終確認屍體的時候,唯獨一具女屍沒有找到。

相關部門把電話打到季家的時候,季寒舟正在客廳的茶幾上堆積木。放上最後一塊,本應最為穩固的三角形金字塔突然坍塌。

季明奎掛斷電話把他抱在懷裏,說:“寒舟乖,不玩了。媽媽……可能回不來了。”

“為什麽?”

“找不到了。”

找不到了。

找不到了……

活生生的一個人,就這麽找不到了。

顧言喻想起,那次季明奎在電話裏說的:“自從他媽去世後,這孩子就變得什麽也不在乎,別人費了半天勁才抓住的東西,在他眼裏卻都是可有可無。沒有一件事,一個人,能讓他有興致去試一試。”

“但是叔叔知道,寒舟他聽你的。”

又想起卷子上那些瑪雅文字、符號。以及成績下發當天,所有人都圍在中央空調那裏,聽季寒舟對瑪雅文明侃侃而談。

他不是瞎扯淡,也不是在吹牛。他說的寫的都是真的。那時候的季寒舟是真的在笑,發自內心的高興。

季寒舟:“一開始是因為我媽,我猜我媽應該不想我這麽早就過去見她。後來是因為你,我想多看看你,多陪陪你。”

顧言喻轉頭看他:“那時候我們還沒確定關系。”

“嗯。”季寒舟仰頭,望著路燈,眼尾布上了一點水霧:“我想著你萬一要是和別人在一起——”

他動了動喉嚨,聲音遏制不住的哽咽幾分,“——我不放心,我想看看。”

“季寒舟……”顧言喻伸手抱住了他,一個從來不懈委屈服軟的人,卻將額頭抵在季寒舟懷裏,剛叫出他的名字,就忍不住抓緊他的衣服:“我…我長這麽大,沒遇見什麽愛不釋手的東西。就你一個……”

“季寒舟。”

“我就你一個……”

懷中的人顫抖哽咽,比那天遇見黃俊馳還要猛烈。

季寒舟緊緊抱顧言喻,像從前那樣,一下一下安撫他的小狼尾:“我對你的喜歡,明目張膽。有人生在世不想錯過的遺憾,也有不願意把你讓給別人的不甘心。但是我既然敢把你變成我的人,就敢為了你好好活著。”

“別哭——小言喻。”

濱海酒店。

下午退的房,晚上又重新入住。

屋內昏暗,厚實的窗簾遮住了城市的喧囂和所有燈火。將床上交纏的身影與世隔絕,不被任何人叨擾。

伴隨著兩個少年同時發出的悶哼聲,二人絕口不提晚上的插曲,只把所有的不愉快轉化成動力。休息過後,再次開始。

季寒舟知道顧言喻心裏難受又糾結。徐依夢畢竟是他的親媽。哪怕這個女人再壞再狠,只要顧言喻不發話,他都不想與她為敵,因為那是在讓顧言喻為難。

此時此刻,他們兩個都只想活在當下。

快樂就好。

今晚的顧言喻很主動,也難得這麽主動。他一次又一次對季寒舟提出要求,一次又一次被沖擊到頭昏腦漲。他睡不著,只能用這種勞累過度的方式去逃避。

季寒舟不會刻意讓他保持清醒,只會順著他縱著他,他說怎麽樣就怎麽樣。

大汗淋漓之後,顧言喻趴在季寒舟身上,氣喘籲籲。那紅暈從鼻尖蔓延到臉頰,再到耳尖、脖頸,連整個後背都是紅的。

顧言喻:“你上次去檢查,大夫怎麽說?”

季寒舟語氣輕松道:“他剛開始沒說什麽,就問我最近是不是有什麽開心事。我說我要搞對象了。”他自己說著說著忍不住笑了。

“你還笑。”顧言喻明白了他的潛臺詞。

季寒舟輕笑道:“不然你以為,我爸怎麽這麽順著我。”

那天在校醫室門口,季明奎聽見兒子坦白之後,他就知道,顧言喻是治好季寒舟的一方良藥,十年難遇,重金難求。

季明奎為了季寒舟,真的是什麽都可以舍棄。真的,一切宗旨都是他開心就好。

季寒舟扶著顧言喻的腰:“累不累?”

顧言喻閉了閉眼:“有點。”

“哦。”季寒舟摸著他的臉,擡起他的下巴,深吻了他一會兒,說:“那你躺著,我在上面。”

季寒舟正要起身,卻被顧言喻一掌抵在胸口。顧言喻居高臨下道:“我想騎馬。”

季寒舟喉結滾動,似乎明白了什麽意思,輕笑道:“我又不累,你不用考慮……”

顧言喻:“給不給騎。”

季寒舟:“……”

季寒舟:“騎騎騎,給你騎,你想怎麽騎就怎麽騎。”

說著,季寒舟還試圖去抽屜裏翻東西。

顧言喻:“你找什麽?”

“繩子。”

“你找繩子幹什麽。”

“你不是要騎馬麽?”季寒舟實在忍不住笑了:“找根繩子栓我脖子上,讓你騎的開心。”

顧言喻:“……滾。”

……

二人廝混兩天。

直到宋言喻打來電話。

顧言喻沒想到這個新班主任會給自己打電話。但一看日歷,今天是周三。他和季寒舟已經兩天都沒去學校了,也沒跟任何人聯系,想來也是情理之中的。

元旦過後是最後一場考試,即將放假。每年高三都寒假都很短,也很緊張。等過完大年初八,學生們就要提前開課了。

這種緊張的氛圍,會一直貫穿到來年初夏,六月份高考結束。成敗在此一舉。

午間休息,顧言喻找了個沒人的墻角站了一會兒。今年很暖和,太陽很足又沒有刺骨的北風。

他中午食不知味,沒吃什麽,卻感覺很飽。他懶洋洋的,如同一只吃飽小魚幹的橘貓,安逸地躲在墻頭曬太陽。

站的太久了,他的腿有些麻,逐漸蹲下,然後再找個石頭噸坐下。

他以前體力很好的,從來沒這麽矯情,自從認識季寒舟以後,他動不動就想找個地方坐一會兒,或者躺一會兒。

能不動,盡量不動,保持體力。

“來根煙嗎?”旁邊走過來一個人。

顧言喻狹長的眸子還沒從慵懶中恢覆狀態,就以一種蔑視群雄的眼神看著緩緩靠近的男人。

這眼神把宋言喻嚇了一跳。

“不要就直說,別用這種眼神看著我。”宋言喻將掏出來的煙自己叼在嘴裏:“怪嚇人的。”

他兩手攤開,做出無奈的樣子,右手裏還握著打火機。

顧言喻打量這個男人,同樣的一身西裝,搭配穩健的步伐和教科書時,就是為人師表的樣子。搭配香煙和不羈的坐姿,就是一副痞壞大叔的樣子。人果然都是有利兩面性的。

他對這個老師沒有太多印象,不好也不壞,照比龔濤差點,照比李巖那就是一騎絕塵。

“我不抽煙。”顧言喻說。

“跟你在一起的那個男孩子,我看他抽煙來著。”宋言喻順勢坐在顧言喻旁邊的石頭噸上,“我以為你和他一樣,也抽。”

墻角石頭配西裝,居然毫無違和感。

“你躲在這裏是有什麽心事嗎?”顧言喻沒說話,宋言喻繼續問:“是因為那個抽煙的男孩子嗎?”

“你男朋友?”

沈默的顧言喻再次側頭。

宋言喻笑道:“你不用對我保持敵意,說真的,像你這種青春期為情所困的男孩子我見多了。不過大多數都是因為女朋友產生的焦灼,很少是因為男朋友。”

宋言喻跟這個年齡段的孩子說起話來,還真是一點都沒有代溝。完全不像大多數家長那樣死板。有時候會讓人忽略,他和這群孩子相差至少二十歲。

說著,宋言喻把煙夾在手裏,然後拿出手機,翻照片看,將屏幕放在顧言喻眼前。那是校園貼吧的頁面,他看的帖子就是被蓋得很高的舟喻CP樓。

這人還挺前衛。

居然關註這些東西。

“不知道為什麽,我見你第一眼就覺得親切有緣。”宋言喻說:“而且很喜歡。”

他看著顧言喻:“你對我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吸引力。”

這話如果換做別的男人說出口,顧言喻可能會認為對方是在調.情。盡管宋言喻此刻的狀態與平常展現出來的大相徑庭,顧言喻仍舊不覺得他是在冒犯自己。

因為他嘴裏描述的那種感覺,他同樣也有。就在第一次見到宋言喻那天,他也會莫名其妙被吸引。

想要多看看這個男人兩眼,總覺得熟悉,仿佛茫茫人海中,數次的擦肩而過。

那種感覺並不是喜歡,而且非常的莫名其妙,沒有緣由。

但顧言喻從來沒有去細究,因為除去這層感覺,宋言喻在他眼裏就是個可有可無的人。只是夏薇回家待產期間的接班人。

“有沒有人說過我們長得很像?”宋言喻問。

“嗯。”顧言喻如實回答。

季寒舟就曾說過。說他的眼睛,鼻子,下巴和這個男人長的像。

“一看見你,我就不由得想起自己年輕那會兒。”宋言喻在諸多感慨中把煙熄滅,將煙頭扔在地上,踩在腳下,徹底扼殺了星星點點的火苗。

“我十八歲那年,也曾為情所困。”他道:“我也是同。”

這四個字落下的時候,他在餘光中看見顧言喻微微側頭。

“只不過在我當時的年代,同性戀是會被罵的很慘,連帶著一家人都擡不起頭。”宋言喻說:“我也曾和你一樣,躲在沒人的角落裏。但是我們想的可能不太一樣。或許你是和男朋友吵架了,又或許是因為別的事情,就像正常的小情侶一樣。但我卻是呆呆的想著,這樣做到底對不對。我到底是不是有病。”

有病。

徐依夢也罵他有病。

“你沒病。”顧言喻淡淡地說。

“原來你也會安慰人。”宋言喻笑了:“我以為你還是會不搭理我。讓我自言自語。”

顧言喻又不說話了。

宋言喻笑著:“是沒病,但那時候,這個道理不是我自己悟明白的,而是一個人告訴我的。”

顧言喻沒有表態,只用餘光看著地上的人影。

宋言喻繼續說:“在我最糾結的那段年少時期,我們鎮上有個姑娘特別喜歡我。我知道她喜歡我,經常在放學路上看著我,我也知道她很漂亮,被很多人追。但是我對她沒感覺。”

“直到有一天,我當時正在交往的男朋友提出分手,他說他不想以這種病態的樣子繼續下去。他說他去找了一個女生試試,發現……他好像也沒那麽排斥女人。”

“然後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居然腦子一熱,同意了那個女生的追求。”

他自嘲的笑了兩聲:“那個女生知道我是同性戀,她說她一直看著我,她什麽都知道。她不介意。喜歡一個人又沒錯,不關乎男女。她說她對我的感情,就像我對前男友一樣,她都能理解。”

“那一瞬間我有種沖動,或許前男友說的並沒有錯。我是可以喜歡女人的,只是我從來沒有嘗試過。於是我開始和那個女孩子交往,約會。我們的關系逐漸加進。”

“然後,沒過多久……她就告訴我,她懷孕了。”

顧言喻沒那麽震驚,但也挺驚訝的:“你居然把人家弄懷孕了。”

“嗯。”宋言喻不可置否,微微垂頭道:“我也沒想到事情會這樣。我那時候純粹是為了解悶兒,也是因為受了前男友的蠱惑,想知道男人跟女人有什麽不同。再加上那女孩特別喜歡我,一直對我很好,她長得也很漂亮,性格又溫柔,我沒理由拒絕。”

“可我那會兒才十八,連自己都沒活明白,根本沒有去接受這個生命的準備。我甚至想象不到,十九歲就當爸爸是什麽感覺。”

顧言喻:“然後。”

“然後……”宋言喻嘆了口氣:“我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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