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你這水平太次了！”趙芳菲暴跳如雷。

“我零基礎！”劉燕芝大喊著為自己開脫。

“我不管，趕明天前你把這段給練好了。”趙芳菲說著收拾起書包來：“我媽讓我早點回。”

你媽天天讓你早回。劉燕芝心裏想著，沒有說出來。

“對了。”趙芳菲手伸進書包裏，拿出一把零食來，遞給劉燕芝。

她猶豫了一下，然後朝窗邊的落嘉一走去。

“給你。”她輕輕地說，然後將一把零食放在窗臺上。不等落嘉一說什麽，她便落荒而逃。

落嘉一停下拉琴的動作來，眼神迷茫。

劉燕芝樂了：“你別管她，她心好，就是膽子小，害臊。”

落嘉一雖然還戴著口罩，但眼睛裏能看得出她的笑意。

劉燕芝跟著DVD上的動作努力旋轉，一不小心，摔了個大馬趴。

落嘉一急忙沖過來扶她：“你還好嗎？”

她剛剛還在背對著她拉琴，來的倒是快。劉燕芝心裏美滋滋地想著，索性頭一歪，往她身上一靠：“疼。”

“哪疼？”落嘉一焦急地問著。

“哪都疼，頭，胳膊，腿……”劉燕芝嘶著聲，又一副眼皮都擡不起的樣，急得落嘉一要命。

“我送你去醫務室！”

不能玩了，再玩下去玩脫了。

劉燕芝拍拍她的胳膊：“我沒事。”

落嘉一的眼神一下變了，有點羞惱，又有點輕松起來。

“我突然發現，你這也有個胎記。”劉燕芝擡起手來，輕輕撥開落嘉一的劉海，輕點那一小片紅。

落嘉一瑟縮了一下，但沒躲開。

“很好看。”劉燕芝的指尖在那片胎記上打圈：“一只小蝴蝶，一只大蝴蝶。”她又去拉她的口罩，落嘉一一下退開，忘了還扶著劉燕芝。劉燕芝再次重重摔到地上。

“燕芝！”落嘉一悔意頓生，忙再次扶起她。

“我遲早被你摔死。”劉燕芝齜牙咧嘴地抱怨。

“對不起。”

“不過看在你頭一次叫我名字的份上，原諒你。”劉燕芝笑瞇瞇地說道。

“說起來，我爸媽帶著我弟去我姨家。”她的表情十分可憐：“我能去你家蹭飯嗎？”

還不等落嘉一反應過來，她就已經帶著劉燕芝進了家門。劉燕芝高高興興地和她母親打招呼，輕車熟路地進了她的臥室。

“雖然不太懂，但這盤棋看起來很厲害啊。”她在她的棋盤前坐下。

落嘉一坐在她的對面看她，目光柔和。

劉燕芝擡頭盯著她看兩秒，伸手摘了她的口罩，不顧她羞憤的表情，把口罩丟進了垃圾桶。

“在我面前你用不著戴口罩。”她滿不在乎地說著，然後用不標準的姿勢去拿棋：“你能教我下棋嗎？”

“你……對圍棋感興趣？”落嘉一攥緊了手裏的棋。

“跟你有關的，我都感興趣。”劉燕芝自然而然地說道：“誰用黑子誰用白子怎麽定啊，石頭剪刀布嗎？”

落嘉一露出了一個十分內斂的笑容，只是消失得很快，蜻蜓點水一般。

“猜先。”她的聲音裏帶著一點小小的雀躍。

劉燕芝很少有這樣和落嘉一平靜相處的時刻，一般情況下，她們的來往，不是劉燕芝在逗弄對方，就是混雜在小提琴和電視機的嘈雜聲音中。下棋的落嘉一讓劉燕芝想起跳舞的落母，都是那麽專註、那麽忘卻自我，像是在發光一樣。落嘉一甚至還會隨手將頭發撇在耳後——這是她平時絕不會做的動作。

“懂了嗎？”落嘉一擡起眼來問她，白皙的臉上泛著興奮的紅暈，帶著奕奕的神采。

劉燕芝有些迷茫，她是真的如她所說，只想將棋做補貼家用的手段，而沒有一絲的喜歡嗎？

“我很聰明，當然懂。”劉燕芝自豪地說道。

“那我們就可以休息了，如果你還想學，我下次繼續教你。”落嘉一又笑了一下。這次的笑被劉燕芝真真切切地捕捉到了。

“可我還有任務沒完成。”她苦著臉：“我的舞蹈還沒練好。”

“要不你陪我練習，我需要一個舞伴。”她對落嘉一說著。

見落嘉一面露難色，她帶著做作的哭腔怨忿起來：“都怪趙芳菲呀，她不管我，她不是朋友，她不是人……”她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悲憤，像是哭長城的孟姜女。

怕將落母引來，落嘉一忙小聲制止她：“停，我陪你就是了。”

“落阿一同學，你能告訴我，為什麽你每天背對著我們拉琴，舞還能跳得這樣順暢嗎？”劉燕芝臉上盡是狡猾的笑。

落嘉一紅了臉，低頭不語。

她比劉燕芝高出許多，兩人相擁的時候，劉燕芝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香氣，帶著木質的清新和一點點發甜的味道，很像她。

“其實一開始梁祝的故事並不是這樣的。”劉燕芝若有所思：“合墳、化蝶的故事都是後人杜撰，又如何成了癡情男女的精神所托？”

“但他們最終雙宿雙飛，即使不為禮教所容，也獲得了自由。”落嘉一啞著聲音答道。

“我一直認為，無論如何，都要活著，命沒了，就什麽都沒了。魚死網破固然淒美，但也著實讓人意難平。”

“或許沒有其他辦法呢？”

劉燕芝嗤笑一聲：“如果真有那一天，我就和我的愛人一起去尋陶淵明的桃花源。如果那人沒法同我一起走，我就在那裏等，等到了，就廝守一生。”

“你說得也對。”落嘉一咧開嘴笑了。劉燕芝頭一次見她笑得如此燦爛。其實落嘉一五官標致得很，唯一的缺陷——兩片胎記在劉燕芝眼裏也算不得缺陷，在她的動作間，像兩只翻飛的蝶。劉燕芝不由屏住呼吸，看得有些癡了。

祝英臺這次沒扮成個男的，可梁山伯卻成了個假男人。

悲哀的是，她這個假梁山伯，卻和真梁山伯一樣不敢看觀音。

“吃飯了！”落母推門進來，二人忙停下動作。

落母臉上的笑容蕩然無存，她抿著嘴，在二人之間來回看，然後一言不發地出去了。

第二日到了學校，劉燕芝第一件事便是去找落嘉一，問昨日她走了之後，她的母親有沒有對她如何。

“當然沒有，你別亂想。”

“對了，我媽說，如果你跳不好，她可以教你。”落嘉一慢慢地說著。

“真的嗎！”劉燕芝高興地幾乎跳起來：“你媽媽可是我這種門外漢都能看出來的高手！”

“真的。”落嘉一含著笑。

劉燕芝歡呼著奔回座位上。

“可以啊你，進步神速。看來是練了。”趙芳菲給劉燕芝鼓鼓掌，就差再給她別朵小紅花。

“多虧了嘉一，是吧嘉一。”劉燕芝向窗前的人看去。拉琴的人正沐浴在微光裏，她回過身來，輕輕的應了聲：“嗯。”

趙芳菲依舊早走。等劉燕芝和落嘉一從學校出來，天已經擦黑了。

“嘉一，今天也教我下棋吧。”

落嘉一擡頭，與劉燕芝明亮的雙眼四目相對。她沒法拒絕她：“好。”

“多說幾個字能要你命似的。”劉燕芝咕噥著罵她。

落嘉一忍不住笑了：“好，我今天也教你下棋。”

“這才差不多。”劉燕芝揚起下巴。

她走在落嘉一身側，恍恍惚惚覺得她好像又長高了些。再定睛一看，不，不是長高，是她的背直起來了。

“嘉一！”

“嗯？”落嘉一不明所以地轉過頭去，劉燕芝一把扯下了她的口罩。

“你做什麽？”她驚懼地捂住臉。

“你不要慌，沒人的。”

落嘉一猶猶豫豫地朝四周看去，果然，偌大的校園裏空無一人。

“走到校門口我給你。”劉燕芝把口罩放在不靠著她的那一側手裏。

落嘉一將信將疑地放開手，跟在她旁邊。劉燕芝果真說話算話，到校門口便還給她。落嘉一急忙戴上，像是幹渴的魚入了海。

“等有一天，你就不再需要它了。”劉燕芝輕快地說著。

真的會有那一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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