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燕芝(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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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級選拔很快隨著藝術節一起到來,毫無懸念地,劉燕芝她們的節目通過了選拔,要在元旦晚會上表演。

登臺前夕,彩排的指導老師找到她們。

“表演不能戴口罩,但是你也知道……”老師對著落嘉一,為難地指了指自己的右臉。

落嘉一不語。

“老師您什麽意思,直接說吧。”劉燕芝眉頭緊鎖。

“就是說,我們可以直接放伴奏,如果你們不願意,也可以在幕布裏拉。你們看……”老師抱歉地笑著,搓著手。

“憑什麽?我們三個人一起來的。”趙芳菲脾氣爆,直接挑明:“如果不行,那一開始就別要我們!”

“老師也不想。那,後臺有面具,你們……”老師自明理虧。

趙芳菲還想說什麽,被劉燕芝用眼神制止。

“嘉一,”她握著落嘉一的手:“你願意露臉嗎?”

落嘉一低著頭,似乎在努力地思考。

“聽你的。”她最後說。

“好。”劉燕芝轉向老師,聲音堅定又溫和:“老師,我們認為,面具後可以是任何一個人,但是落嘉一,她有她自己的樣子。”

老師躊躇了起來。她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最後,她重重地嘆了口氣:“好,你們就這麽上吧。”

“現在的小年輕,看得朋友還挺重……”她嘀嘀咕咕地轉過身,去安排別的事情了。

“落嘉一,沒事,我們就這麽上,誰敢說一句不好,我……我詛咒他!”趙芳菲的聲音越到後面越沒底氣。

“顧你自己吧,你緊張地腿都抖了!”劉燕芝笑話她。

“哪,哪有!”趙芳菲大叫著朝下半身看去。

“哪有抖!劉燕芝你騙我,我,我詛咒你喝酸奶沒吸管!”趙芳菲追著劉燕芝跑開了。

落嘉一站在原地,心裏突然暖洋洋的。

表演結束,她們拉起手來,對著臺下鞠躬謝幕。臺下爆發出潮水一樣的掌聲,她們還能看到指導老師坐在最前一排拼命鼓掌。

幕布一點點拉上,落嘉一目之所及處重歸黑暗。

只是這一次,她心裏再沒有暗處了。

說是晚會,其實是在下午開。她們回去的時候,天還沒黑全。趙芳菲在路口和她們說再見,只剩她們二人朝同個方向走去。

“你還帶著口罩嗎?”劉燕芝被班裏的同學慫恿著喝了點啤酒,有點醉意。落嘉一轉頭看她,看見她臉上飛起的一片薄紅。

“不帶了。”她沈著聲音回答她,然後摘下口罩來。

當她終於摘掉口罩,把過長的頭發攏到耳後,坦坦蕩蕩地走在大街上,她發現並沒有人盯著她。偶有一兩個人將目光放在她的臉上,也被她赤誠的眼神看回去,倉惶地收起目光。

沒有人在用異樣的目光打量她,反而是她打量著他們。

劉燕芝依然靠在她的身邊,抱著她的手臂,絮絮地念著些什麽。她看著她微紅的臉,忍不住笑了。

如果能這樣一直走下去,也挺好。

驚蟄和噩耗是一同到來的。那天上課到一半,班主任突然將落嘉一叫出去,隨後的時間,她都沒有再回來。劉燕芝放了學,匆匆忙忙地朝落家趕。等她撥開落家院落裏層層疊疊的人群,她看到落嘉一正跪在地上,面前是她母親放在擔架上的蒼白屍體。

“真可憐啊,聽說是在工地給砸死的,當場就沒氣了。”

“姑娘還這麽小,這媽就走了,以後日子可怎麽過啊。”

“有什麽可憐的,破壞別人家庭,遭了報應唄。”

“聽說也害過人,現世報啊嘖嘖。”

“人家家裏人可不就是被她害了麽,報應不爽啊。”

後面的人群討論著,且聲音越來越大,毫無收斂之意。

“我媽沒害過人!”落嘉一突然回過身來,朝著人群大吼。

她的頭發已經紮了起來,坦坦蕩蕩地露出整張臉。

“她是這世界上最好的人。”她哽咽著。

人群安靜了一瞬,便又不管不顧地喧鬧起來。

“你看那孩子的臉,就是報應喲。”

“二奶的孩子也不要臉,還最好的人,說出來不嫌丟人。”

“能不能別說了!”劉燕芝叫道。

“你是誰啊管你什麽事。”

“狗拿耗子多管閑事。”

……

劉燕芝站在這些流言蜚語的中間,看著跪在擔架前的落嘉一,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把書包一丟,徑直朝裏屋沖去。

下一刻,劉燕芝提著兩把菜刀出現在門口。她紅著眼睛,看上去倒頗像是發了瘋。

人群被她這莫名的行為驚得安靜了一瞬間,然後就又炸開了鍋。

“都閉嘴,閉嘴滾出去!”她舉著菜刀走向人群,人群向後退去。

“滾不滾!”她加快了步子。

“神經病!”終於有人罵了一聲,人群四散而逃。

劉燕芝關上院門,把菜刀丟在腳下,朝落嘉一走過來,從背後把她抱進懷裏。

“我媽沒害過人……”落嘉一神經質地念叨著。

“我信,我信。”劉燕芝反覆說著。

落嘉一放聲大哭。

“落嘉一!劉燕芝!開門!”有人在外面砰砰砸門,是趙芳菲的聲音。

劉燕芝起身去開門,趙芳菲帶著她的三個哥哥闖進來,看見空無一人的院落,臉上的憤怒漸漸褪去了。

“那些看熱鬧的人呢?”她迷惑不解道。

“都走了,被我拿刀趕走了。”劉燕芝回到落嘉一身邊,重新把她抱進懷裏。

趙芳菲默默地走過來,蹲在一旁。

落嘉一母親的葬禮是她在超市的同事幫忙操辦的,不少人對她們多管閑事、尤其是管一個“壞女人”閑事的行為表達了不解。同事們對自己並不多做闡釋,只是卻堅持說落母是個好人。

落嘉一再次沈默下來,每日除了準備葬禮,便是坐在房間裏自己同自己下棋,下到妙手,便會高興起來。趙芳菲一次湊過去,聽到她嘴裏反覆說著“媽,我肯定比他強”,頓覺毛骨悚然。她將此事給劉燕芝轉述,劉燕芝聽到,只是沈默了一會,依舊每日去看她。

在葬禮上,劉燕芝終於知道落母的名字——不是作為落嘉一的母親,也不是作為那個被鎮上的人們極度妖魔化的女人。

她叫落冰心,一片冰心在玉壺。

墓碑上的她面龐光潔,意氣風發,似乎還是那個驕傲的舞蹈演員。

直到葬禮結束一月,落嘉一仍是沒有覆學。趙芳菲去的次數越來越少——從去年開始,她爸媽時時吵鬧離婚,三個哥哥每日工作,她有時需得給他們做飯,這便是她多次排練早退的因素。之前日日去看落嘉一,已是誤了不少事。劉燕芝知道她也並不好過,索性叫她安心顧自己家。

劉燕芝到了落家,拿出鑰匙打開門,大喊一聲:“我回來了。”

沒有人應她。她毫不介意地向臥室走去,手裏提著她母親做的晚飯。

落嘉一這次沒有坐在棋盤前,她在跳舞,跳的是那天下午劉燕芝看到她母親時,那個美麗的中年女人所跳的舞。她的動作並不流暢,也算不得優美,但卻同她的母親很像。

不過幾個月,便天人永隔。劉燕芝想起那個溫柔和善的女人,不由紅了眼眶。

“嘉一,吃飯了。”她叫她,也不顧她毫無反應,自顧自地在棋盤前坐下:“等吃完了,你與我下一局吧,我覺得我的水平有進步。”

話音剛落,她看見落嘉一已經頹然地倒在地上。

她忙走過去,蹲在地上,扶起她的手臂。

“哪怕是我跳她最討厭的舞,她也再不會起來罵我一句了。”落嘉一自言自語。

“很諷刺吧,我確實對跳舞沒什麽天賦,我也沒那麽愛跳舞。相比起來,我倒是更喜歡她打罵著我學的圍棋。”

“他們說得對,我就是她的報應,是我害了她。”落嘉一神經質地笑著。

“你不是她的報應,你是她最愛的女兒。”劉燕芝緊緊抱住她。

“為什麽,明明我說過,我已經不在意我臉上的胎記了。”落嘉一又哭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如果不是為了攢錢給我治臉,她也不會打好幾份工,她也就不會死。”

“是我害了她!”她嚎啕大哭。

“可是落嘉一,你要一直這樣頹廢下去嗎?”劉燕芝收緊抱著她的手臂,聲音卻發了冷。

“你這樣子,對不起她。”她斬釘截鐵地說著。

落嘉一伏在她的肩上,劇烈地喘息著。

“我知道,所以我馬上會回學校。”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平靜下來。

“只是這世上,我再也沒有親人了。”她語調平了下來,恍惚間,劉燕芝還以為這是最初的她,那個什麽都沒有經歷的落嘉一。

“我就是你的親人。”她捧起她的臉來:“我媽媽說,你可以到我家裏住。”她調皮地說著:“當然,要出生活費的。”

“我不值得你對我這麽好。”落嘉一想要再次低下頭,被劉燕芝強硬地制止了。

“你不能總是躲,你要學會面對。”

劉燕芝說著站起身來,她站在光裏,朝落嘉一伸出一只手來:“走吧,我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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