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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燕芝(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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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大門被重重甩上,客廳裏便安靜下來。劉燕芝敏銳地發覺,開門跑出去。高霞正蹲下,沈默著清理地上的狼藉。

“先吃飯吧媽。”她說。

“你吃吧,媽媽沒胃口。”她柔聲回答。

劉燕芝像是沒聽到,走到她面前去,把碎瓷收進手心,放到簸箕裏。

“我覺得啊,兩口子過不下去離婚是正常的事。”她嘀咕著。

高霞的手頓了一下:“你們太小了。”

孩子太小,為了孩子,所以要維持家庭的完整。劉燕芝恍恍惚惚覺得這樣的邏輯並不正確,卻想不出如何反駁。最後她只能說:“你做什麽我都支持。”

媽媽輕輕地笑了:“我希望你好好學習,將來考個好大學,就能過上好日子。”

“考上大學能想幹嘛幹嘛嗎?”劉燕芝的語氣天真無邪。

“犯法那肯定不能。”女人被逗得開心了些。

“不結婚不犯法,那不結婚可以嗎?”劉燕芝依舊是小聲嘀咕。

她的母親沈默了,半晌才說道:“你要是過得高興,幹啥都行。”

和劉燕芝隔著一條過道的落嘉一請了假,待她回到學校,已是半月以後。沒人知道她去了哪裏,也沒有人關心。只有坐在她右邊、校服穿得松松垮垮的男同學,腿翹在桌子上,像是耀武揚威似的,粗聲大氣地責問她去了哪。落嘉一只像是聽不見,連眼皮子都不擡。男的覺得被落了面子,伸腳朝她桌子上重重一踢,惱羞成怒地吼著問她是不是耳聾。

劉燕芝正坐在座位上,腦袋一熱就要站起,被女友鐵鉗似的手緊緊箍住按下。就這一秒鐘的空當,落嘉一已是站了起來,走到那個男生身前去。或許是她隨了她那跳舞的媽的個頭,或許是她沒戴口罩的臉上紅色胎記太過驚悚,總之那個天天將“我大哥說”掛在嘴邊的男同學不自覺向後仰去,忘了一條腿還翹在桌子上,丟人地摔了個人仰馬翻。周圍的人一齊哄笑起來,沒有一個人去扶他。

落嘉一只是蹲下身去,從男同學的座位下撿起她因為他那一腳滾到地上的筆包,便又好整以暇地回到座位上去。男同學無措地爬起,指責旁邊的人只知冷漠看戲,無人幫他一把,上躥下跳,滑稽得像個小醜。

同學們還在笑,劉燕芝也幸災樂禍地笑起來。

“藝術節每個班至少出三個節目,誰去?”王班從名單上把目光拔起,眼鏡下濕冷的目光黏黏糊糊地將全班的人窺探一遍。

班裏有相當一部分人蠢蠢欲動,但卻都不願做那個出頭鳥。

“倒是可以自己分組,每組出個節目,最後再選!”有只鳥跳將出來。王班緊鎖眉頭,端詳著那位坐在最後一排、成績常年全級倒三的男同學,不置可否。

他的話並挑不出什麽毛病,班裏讚同聲連連。

“也行。”班主任話音剛落,那個男同學歡呼慶賀一番,又轉向周圍的人:“那我們一組。”

獨獨把落嘉一排除在外。

周圍人有的嫌棄,有的揶揄,有的看熱鬧。

劉燕芝氣極反笑,男人記仇的方式小氣又可笑,至死不改。

王班拿著班級名單記錄分組情況,沒多時就問到落嘉一。

“你和誰一個組?”他問。

落嘉一依舊低垂著頭一言不發。

“問你話呢,你跟誰一組。”王班臉色有些難看。

“老師別問了,她又聾又啞巴。”那個男同學再次拱火。劉燕芝掃他一眼,看見他臉上黏膩膩的下流表情,沒由來地多出一股幹嘔的沖動。

“老師,”她鬼使神差地舉手,“她和我一組。”

周圍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一片意味深長的“噫”聲。

“劉燕芝……行,”他在她的名字前打上標記,“還有誰和你們一組?”

班裏鴉雀無聲。

“老師,還有我,我和她們一組。”微微顫抖的女聲響起,劉燕芝大為驚奇地看去——她坐在角落裏的女友,正帶著滿臉的視死如歸,堅定地舉著手。

“你倒是實在出乎我意料,趙芳菲同學。”放學後坐在學校門口的燒烤店,劉燕芝啞然失笑。

“可別說了,當時就想著不能讓你一個人,頭一熱就舉手了。”女友用吸管喝北冰洋,冷得直跺腳。

服務員終於把燒烤端上來,趙芳菲迅速地用手抓起一串羊肉,塞進了嘴裏。她一邊咀嚼著嘴裏的肉,一邊向劉燕芝詢問她們的三人組要出什麽節目,又毛遂自薦,說學了些舞,可以表演。

準備時間不過半月餘,自然是簡單為上。劉燕芝並不把這所謂的藝術節看得多重要,不過是糊弄糊弄,過去了便罷。二人商討半天,並未得出什麽結果,遂決定明日將第三人叫來,再做討論。次日放學,劉燕芝在班級門口堵到落嘉一,拉著她在燒烤店坐下。趙芳菲已經占了桌,只是看到落嘉一,還是由不得瑟縮一下。

“如果你們要跳舞,我會些簡單的樂器,可以伴奏。”她還是帶著口罩,低垂著頭,手指放在桌面上,不安地交纏著。

倒是也行。劉燕芝大大咧咧地同意,又問她會奏什麽。

她看起來緊張得厲害,自稱會些小提琴,不算精通,但應當是足夠用。

“我覺得行啊燕子。”趙芳菲還是不敢同她說話,即使僅隔著一張桌面,也只敢叫劉燕芝傳話。

趙芳菲略微思忖,說自己會些梁山伯與祝英臺的舞蹈,又叫劉燕芝問落嘉一會是不會。

落嘉一的手指交纏得更緊,說如果是《梁祝》,那她只是會些,整曲難度太高,哪怕最簡單的部分也並無全部把握。趙芳菲於是哀哀地嘆口氣,不再說話了。

劉燕芝卻來了興趣。

“攏共也不是非要上什麽臺,便先試著唄。反正你我二人跳舞的水平,也不定就能超越她的小提琴。”她手裏轉著筷子,對女友說道。

女友想了想,覺得也是。三人達成一致,敲定了表演內容。

“先試著,實在不行,就演三句半好了。”劉燕芝講道。

女友忍俊不禁:“餵餵,那還缺一個人啊!”

“車到山前必有路。”劉燕芝說了句文縐縐的話。

她們約好,便從明日中午開始練習,旋即分道揚鑣,各回各家。

趙芳菲帶著劉燕芝去到學校後院的舊教室時,落嘉一已經已經等在走廊邊上了。她站在窗前背對著她們,肩上放著琴,劉燕芝從未聽過的悠揚旋律正從她的指間流出。今日是個陰天,走廊裏黑沈沈,有少許的光從窗外穿進來,虛虛地籠在她身上,使得她整個人藏在霧氣裏一樣,虛幻得厲害。聽到有人走來的聲音,她放下手來,轉頭看向她們。

她還是戴著口罩,將半張臉擋得足夠嚴實。不過背對了那光,人的輪廓便清晰起來,不再像時時將要消失了。

“可以啊你,那麽謙虛,我還以為你真不行!”趙芳菲心直口快地誇讚她,拿過鑰匙開門。她的小叔是這學校的多媒體老師,這間教室的鑰匙便是從他那裏借來。

落嘉一垂下眼,沒說話。

“那你先練著,我和芳菲也自己練練。”進了門,劉燕芝交代她。落嘉一點頭,隨即把琴譜放在窗臺上。趙芳菲放下書包,從裏面取出家裏拿來的舞蹈DVD,插進講臺上的DV機裏。

屏幕裏的兩位演員都是女子所扮,二人穿著一妃一藍的飄逸舞服,在舞臺上輕盈如兩只將要飛走的蝶。

角色是抽簽定的,劉燕芝抽的梁,趙芳菲抽的祝。中午時間短,不等二人將錄像看上幾次,便已到了要去教室的時間。趙芳菲還要去還鑰匙,便先行離開,留著劉燕芝與落嘉一同行。

“以前只聽過你下棋,不知道你還會拉琴。”走在路上,劉燕芝開口打破二人間的僵持。

她在說出口的同時便做好了對方不會回應的準備,只是她這次說話了:“嗯……是我媽媽叫我學的。”

“聽說你媽媽過去是跳舞的,那必然是文藝骨幹,叫你學琴也是理所當然的。”劉燕芝一時得意忘形,多說了兩句。等她反應過來時,對方已經低下頭,不說話了。

劉燕芝心裏“咯噔”一下,她又說錯話了嗎?

二人無聲地並肩而行。快要走到教室門口,落嘉一突然加快了腳步,先她一步進了教室。

她這是在做什麽?劉燕芝惱火了一瞬,突然意識到,她這是在“避嫌”。

避免班裏學生認為她們關系親近,避免她被當成同她一樣的“怪人”。

劉燕芝想笑,她都主動與她一組出節目了,在班裏同學看來,她們早就是“夥伴”了,她這樣掩耳盜鈴,又有什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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