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燕芝(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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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回到家時,母親的一名同事正偕同她的丈夫,坐在劉燕芝家的沙發上指點江山。劉燕芝才與趙芳菲練習完回來,懨懨地打了聲招呼,便要進房去。父親喊住她,叫她洗些水果來。

“呀,我去好了,讓她寫作業去吧……”母親看出她的疲憊,站起身來。

“做家務也算是鍛煉,怎麽會影響學習?”父親喝止她。

“那你怎麽不鍛煉?”母親臉上仍舊笑著,語氣卻是帶了刺。

眼看著氣氛又緊張起來,劉燕芝忙扯起笑臉來,轉身鉆進了廚房。端著蘋果出來時,那對中年夫妻正倚著沙發嗑瓜子。父親叫她坐在一旁,說讓她聽著他們講話,學著些為人處世。

劉燕芝想不明白,聽成年人講些無用的廢話能算作是哪門子的為人處世。但顧及著外人,她還是坐在一旁,拿起來一本《故事會》,無聊地翻看。沒讀幾頁,雜志被父親劈手奪過,她擡頭看,他臉上仍舊掛著笑,眼神卻惡狠狠的。

劉燕芝又有些想幹嘔的沖動了。

“那女的呀,嘖嘖嘖,一個小護士,非要跟病人搞上,也算是丟盡家裏人的臉了。”同事臉上掛著貌似惋惜、實則幸災樂禍的笑,像是窺見什麽隱秘一樣地興奮。

“咱校門口那個新來的收銀也是,聽說家裏就那麽一個女兒,要死要活學舞蹈,結果學完給人外頭當二奶,臉被燙成那樣,舞也跳不成。”

“我要是有個女兒,可千萬要教她別當二奶,離人家有婦之夫遠遠的,破壞人家家庭。那道德多敗壞呀。”她細聲細氣地說。

同事的丈夫在一旁連聲讚同,又慶幸自家生的是兒子,沒有後顧之憂。

“可我覺得外遇的男的更丟人誒。”劉燕芝抱著膀子,翹著二郎腿,冷冷地說。

四個人的目光一下全朝她看來。

“怎麽,我講的不對麽?”劉燕芝順手拿起一盒牛奶,將吸管放進嘴裏,面上一片天真。

“你還小,懂什麽。”說話的是同事的丈夫。

有些人,在面對小輩失理卻又不願承認之時,往往都只會用這一套話來搪塞。

“我不太懂,難道不是丈夫出軌,才導致家庭破裂的嗎?”劉燕芝似是迷惑不解。

“高霞,你家孩子太小了,社會經驗不豐富,唉。”不知道是同事還是同事的丈夫嘖嘖嘆惋。

“燕子,別亂說話。”父親厲聲道。

難道她說的有什麽問題嗎?明明受婚姻制度牽制的應當是丈夫,做出損害家庭之事使家庭碎裂的也是丈夫,為何要將目光聚集到女人身上,叫她們互相傾軋,互為敵對,卻叫丈夫隱形?像老劉明明從不顧及妻子和兒女的感受,只顧自己舒爽,他人卻要勸母親“你太過強勢,該示些弱”。她母親示的弱還不夠嗎?

“男人啊,不成熟,犯點錯很正常,最後還是要收心的。”同事意味深長地說著。

她一刻也不想再呆在這裏了。

門鈴適時地響了起來,劉燕芝如獲大赦,起身去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她意想不到的人。

“你,你作業落教室了,我給你送過來。”落嘉一低著頭,囁嚅著。

“你等等我。”劉燕芝接過練習冊,拿起沙發上的書包,朝父母露出個輕松的笑來:“爸,媽,我去同學家寫作業。”然後就溜出家門,將落嘉一的手一抓,帶她走了。

“大人們真的很好笑,自以為是。”劉燕芝憤憤不平地踢著路上的石子。落嘉一還沒回過神來,也不知怎的就將劉燕芝帶回自己家來了。

落嘉一的家是個小院子,平房,有點破舊。進門時,她的媽媽正在院子裏做飯,看到劉燕芝楞了一下,隨即綻開笑顏來:“阿一,你的朋友麽?”她起話來溫柔得緊,連眼波裏都漾著笑意。

劉燕芝搶著答:“是,我們一起排練節目的,阿姨好!”

“那你們先去寫作業,一會吃飯叫你們。”她笑起來很像某個電視裏的女明星,連臉上的傷疤都像是消失不見了一樣。

劉燕芝跟著落嘉一進了屋。落嘉一的房間不大,有一張小書桌,書桌旁放著棋盤。落嘉一將小提琴掛在墻上,回過頭來叫她隨便坐。

“這是什麽棋?”劉燕芝在她的棋盤旁坐下。

“圍棋。”她也=坐在她的對面。

“聽說你很厲害。”劉燕芝笑瞇瞇地說道。

她忙連連擺手:“我不厲害的,我很一般。我現在還在下業餘,你不要聽他們亂說。”

她說完,才看見劉燕芝正盯著她看,眼神專註。

她是不是說得有些多,招人煩了。

落嘉一屏住了呼吸,忐忑不安起來。

劉燕芝噗嗤笑了:“你還是頭一次說這麽多話。”

原來她也有一口氣說這麽多話的時候,可真是新奇。

“怎麽屋裏還戴著它,多悶。”劉燕芝皺著眉伸出手去,落嘉一反應不及,被她摘下了口罩。她下意識地張開手掌,用它們緊緊擋住自己的臉。

房間裏靜悄悄地,只能聽到落嘉一急促的呼吸聲。

“沒關系的。”劉燕芝思忖一番,開口道。

“太醜,嚇人。”她又恢覆惜字如金的模樣。

“我在班級裏早見過了。”劉燕芝喉嚨發幹。

落嘉一轉念一想,似乎也是,也不知自己此刻是在矯情什麽。她垂下頭,依然不肯將手移開。

劉燕芝外貌不算多麽美麗,堪堪中上,但也從未因外貌感到過煩擾。她心知自己無任何立場來高高在上地勸導她,卻還是想讓她好受些。

劉燕芝猶豫著向她伸出手,同她的手掌交疊。她的手很幹很冷,像一塊蒙了布的冰。

“不醜的,真的。”對方明顯僵硬了一下,沒有拒絕她的親近。

她輕輕地將她的手掌移開,對方像是離了魂,呆呆掙掙,不說話,也不看她。

她用手指輕觸那塊紅色的胎記,勾勒它的形狀。

“你不覺得嗎,它好像一只蝴蝶。”

她擡起眼來了,與她四目相對。她的眼神是那樣淡漠,像一片靜謐的湖水,就如她一慣將自己隱藏在角落、逆來順受的模樣。但劉燕芝又能清楚地看到,那平靜無波的水面下,正燃著熊熊的火焰,像是要將一切燃燒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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