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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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九>

第二日,濟蘭醒後,富察沁伺候她起來更衣洗漱,小心翼翼的道“夫人,天還沒亮九爺就帶著虹姐兒和華大爺他們南下去了。”

“嗯,我知道。”濟蘭煩悶的擰了擰眉,道“讓她去吧,她心裏有疙瘩。終有一天,當她陷入一群貪官和黎民蒼生的兩難境遇時,她自然就會明白了。”

而這邊,南下的商船上。

因著出來時,天還沒亮,佟玖心情又是極差,上了船後便蒙頭大睡。待睡到一覺醒來時,天光已然大亮,船已然過了天津,可這心裏頭卻也是空落落的。

“吃點東西吧?”虹筱見她自醒了就悶悶不樂的坐在床頭出神,問道。

“剃頭!”佟玖從身後扯過有些淩亂的辮子,是昨個兒濟蘭親手為她編的。一股腦的掀了被子下床,往桌案前一坐,果決的道。

“什麽?”虹筱被眼前人的麻利動作弄得一時沒反應過來。

“剃頭。”佟玖覆又沈聲說了一遍,說完隨手散開自己的辮子,晃了晃頭。

“哦,好。”虹筱為她斟好了漱口水,應道“那我去備銅鏡和剃刀來。”說完便出去了。

不久,虹筱端了盆溫水進來,往袖子擰了把熱毛巾為她覆在前額上,在銅鏡裏看著佟玖閉目養神的冷峻樣子,若有所思的取過剃刀。

聽著頭皮上“沙沙”的剃頭聲,佟玖輕聲道“虹姐兒,還記得第一次剃頭時,咱們也是在這下江南的船上,當時正是這個節氣。此情此景,仿如昨日。”

“怎的會不記得呢。”虹筱將沾了頭茬兒的剃刀在水盆裏洗了洗,道“那日我還問你,咱們找個地方隱姓埋名不好麽?”

佟玖緩緩睜開眼,看著鏡中的自己,邊伸手指著,邊回頭問虹筱道“這個人,還是那個曾起誓發願,要報仇的佟佳·納多嗎?”

“玖哥兒呀,反正我是覺得,你不應該像表小姐那樣總是站在陰暗處看這個世道。”虹筱嘆了口氣,道“沒誰是一帆風順的,這世上遠有好些個事呀要比報仇重要的多。”

“連你也這麽覺得?”佟玖感慨的點點頭,卻碰到了虹筱手上的剃刀,鋒利的刀刃在碰到額頭那一刻就見了血。

虹筱一驚,忙用手裏的毛巾按住不大卻已經開始往出滲血的傷口。

“虹姐兒,你覺得我阿瑪他......是不是貪官?”佟玖忍著疼坐正,有些艱難的道“是不是跟咱們平日裏見得那些個魚肉百姓,貪贓枉法的貪官一樣,死的罪有應得?”

“玖哥兒,你又何苦把自己逼成這個樣子呢。”虹筱拿開毛巾,看著傷口止住了血和她此時頭上爆出的青筋,道“以你的見識,怕是你自己心中已然有了答案。這天下還有不貪的官兒嗎?常在河邊走,沾得多少罷了。夫人是磊落的人,她沒必要跟你藏著掖著,拿著你們倆一輩子開玩笑。”

“我打算去見見韓先生。”佟玖心有不甘的道“若我阿瑪當真是那樣的人,我此生便安分守己,再不提報仇了。”

“其實你現在想想,韓三爺出家真的是因為韓鹿祈英年早逝了,看破紅塵嗎?”虹筱繼續為佟玖剃著頭,道“但凡有他在,朝廷沒這麽痛快讓韓家翻這個身。”

說完用毛巾將她頭上剃下來的發茬兒抹幹凈,道“陽春三月下揚州,這是人生的一大幸事,你別哪次來都哭喪個臉。跟夫人在一起膩了那麽些個日子,這趟自己出來走走,別總想著那些糟心的事了。”

佟玖摸了摸冰涼的腦門兒,精神一震的道“是,現在的當務之急就是好生休息,養精蓄銳,到了江南織造那邊也好有精力多方行走。畢竟是納沐格格的大喜,於公於私都要盡心盡力。”

“九爺,佟揚古大人派了隨行送帖子過來了,說是已經先到了,在德州的驛站裏備了桌席面,要宴請您。”內跟班的小廝在外稟了句,便將帖子遞了進來。

虹筱接過後看了看,遞到佟玖手上,道“他不是在包頭府做總兵麽?何時入關來了。”

“日後咱們為格格置辦嫁妝,給王爺購置軍火,按規矩軍門裏總是要出個人隨著咱們。一來例行督辦,二來跟各處的軍門打交道也比咱們明白便當些。我左思右想,若是隨他們遣來個不好相處的,倒不如我們自己舉薦個知根系的。”佟玖看過帖子,道“自然也是使了銀子的,揚古他備幾桌席面也不為過。”

“看這水程用不了晌午就能到德州了,讓他們伺候你先用些早膳,我去給你拿會客的衣裳來。”虹筱說完便出去吩咐了。

本來出來行商就是一切從簡,走運河到餘杭順利不過二十日的水程,故而並未像北上出關那樣帶好些起居的累贅物。

佟玖坐在船頭,草草的用了碗面,虹筱捧了她要換的褂子來,嗔道“怎的一眼沒瞧著,還吃到外頭來了?仔細嗆了風,一會肚子疼。”

“裏面悶的緊。”佟玖不甚在意的道,放下吃盡面的碗筷。

就聽船頭角落裏有什麽東西“披哩撲嚨”的直撞,聞聲尋著才看到原是個大籠子,外面遮了黑布幔,看不清裏面裝的什麽。

“這......什麽物件兒?”佟玖起身走過去蹲下側著腦袋細瞧著。

“嗨,還不是那臨五爺,說是怕你行商苦悶,給你送來只鷹玩。”虹筱見佟玖說話就要上手扯布幔,忙躲得遠遠的道“誒,還沒熬得的,你可別把它放出來,再啄了眼。”

“要說這臨五啊,是真會玩。”佟玖輕輕的拽下蒙在籠子外的黑布幔,看著裏面朝自己張牙舞爪的鷹,羽翼一展足有一米多長,點頭驚奇的讚道“這品相是真好!”

“看著怪唬人的。”看著直撞籠子的鷹,虹筱往後凜了凜,道“咱還是別養了。”

佟玖站起身,端詳道“那等回頭到了德州,讓人擡揚古船上去吧,他應該好這口兒。”說完重新套上布幔。

船行至德州港靠了岸,揚古等人早就在碼頭邊等了些時候了。

“逐祿——”見到佟玖從船上小心翼翼的下來,揚古不顧河邊的水,邊大喊著揚著手,邊快步上前熱絡的一把攙過佟玖,上下打量了通。

看佟玖行動如常,辯解的笑道“此次,我奉命進京述職,論日子早就該到的。可因路上風雪阻住,這才遲來了一個月。”

“去歲的雨雪,本來太多。”二人到岸上站定後,佟玖客氣的朝他拱拱手,問候道“易先兄,別來無恙。”

“我能吃能睡,反倒是你。”揚古行伍粗獷習氣,扯了佟玖便向馬前走去,大著嗓門兒嚷道“前些日子,我在關外聽聞你染了重恙,竟病的行動不得,害得我好生惋惜!”

說著翻身上馬,看著佟玖上了另一匹馬,大笑道“待我馬不停蹄的入京後,卻聽你不但病痊愈了,還拜了戶部的郎中。你小子,真是有齊人之福。”

佟玖騎在高頭大馬上,人也神清氣爽了起來,擺擺手道“什麽齊人之福,有些報銷朝廷的福氣罷了。”

“逐祿,這次能進京當差,你的大恩哥哥我永生不忘。”揚古拍了拍佟玖的背,感激的朝佟玖拱了拱手,意氣風發的道“日後,咱們一文一武,定要幹出番事業來。”

“不不不。”佟玖隨著他信馬由韁的走著,情真意切的道“當初在包頭府,若沒有你的幫襯,我如何能有今日?易先,你我兄弟不說這些。”

揚古聽後,心裏更為動容,面上連連點頭,不作他言。

待二人到了德州府的驛館,佟玖看了看有些蕭瑟的門庭,攔住欲牽馬進去的揚古,道“我夫人在此地設有養正堂的分檔和府宅,咱們不如到那去投宿,家裏終究隨性些。”

“如此甚好。”揚古趕緊打發了小廝進去收拾行囊,隨佟玖去了德州養正堂分檔。

到了養正堂門口,讓小夥計去找掌櫃的傳話,可左等掌櫃的不來,右等還是不來。

累揚古久候,佟玖顯然面上有些過不去,便起身道“怕是前面櫃上有什麽事把掌櫃的絆住了,我去瞧瞧。”說著出來後讓虹筱和景賦先帶著揚古先進後宅安置,自己便往前面的櫃上去了。

才進了養正堂的檔面,就看櫃上的夥計們都圍在門口和堂前,聞到嗆鼻燒幹草的味道,佟玖踮著腳朝裏面看著。

只見一灰袍後生正跟另一個中年男子爭辯著。

“你燒了我們五十付藥就想走?”中年男子冷哼道“小子,你也不看看這是誰開的藥鋪,想耍橫找茬兒,你走錯門了!”

灰袍的後生顯然也不怕他,不屑的道“你甭跟我玩兒店大欺客,我問你,這爐立在這,是不是但凡在你們養正堂買的藥材,只要是有假的次的就可以燒?這是不是立這爐的初衷!”

見中年男子不說話了,灰袍後生又道“別以為小爺我不懂,拿黨參充人參,你們這是開的什麽藥鋪?吃出人命來,你們賠得起麽!”

佟玖聽著這後生一嘴的地道京片兒,眉頭一緊,心中覺得此事必有蹊蹺。

“滿嘴的胡言,我們養正堂百年的老號豈容你在此大放厥詞?”中年男子對左右看著的夥計吩咐道“還不快把他轟出去。”

“慢著!”佟玖剛欲攔住眾人,只聽堂裏面有人淡淡的說了句。

這聲音莫不是......?

佟玖聽後挑了下眉,生怕是自己聽錯了,詫異的朝裏面看了看。裏面堂上坐著喝茶的戴茶晶墨鏡的男子,不是喬裝的富察米又是誰。

只見富察米解開茶幾上系藥的紙繩,捧著那付藥走到眾人面前,素手捏了其中一塊參片出來,給眾人瞧著,道“我就問你們,這是什麽參?”

“這位爺,您就別跟著起哄了。”中年男子面露難色,焦急的對富察米道。

“掌櫃的。”富察米將手裏的藥丟進爐子裏,拍了拍手上的藥屑,對中年男子輕笑道“周掌櫃的,你這掌櫃算是當到頭了。東家來了,你等著回話吧。”

原來,就在前面檔上鬧著的時候,濟蘭帶著富察沁已經到了養正堂的後宅了。

聽說濟蘭來了,佟玖一路空落落的心登時就落了底,這種心裏微妙的瞬間產生的踏實變化,讓她自己都不禁撫了撫心口。

其實,自打負氣一出京,她心裏就猶豫了,不然也不會在剃頭時問虹筱那些話。

她本想剃發明志,提醒自己是背負血海深仇的人,可她卻又不能一刻不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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