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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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零>

“九爺?”富察米看到擠在門口人群後的佟玖,摘下墨鏡,笑著跑過來,驚喜的道“您不是南下江南去了麽,怎麽在德州啊。”

“哦,走運河上,聞著那碼頭邊兒的扒雞香味兒,走不動了,就下來了。”富察米不同於她姐姐富察沁,她生性活潑,素日裏佟玖喜歡同她開玩笑。

兩人說著往後宅走著,富察米深惡痛疾的道“您說在夫人眼皮子底下,他們竟膽敢拿黨參來充人參,再將這些人參拿出去倒賣。他們莫不是吃了豹子膽了?著實可恨!”

“確實可恨。”佟玖心不在焉的附和了句。

才到了後宅,離多遠就能聽到揚古的大嗓門“兄弟,這位玲秀姑娘的好,你是有所不知的。她這雙纖纖玉手,能彈得出仙境之音。逐祿每每到霖仙館,最愛去的就是她的屋子。”

“是嗎?”是濟蘭不溫不火的聲音。

“快別聽佟大爺的玩笑話,他這是拿小女子編排著尋開心呢。”一個女子道。

“我這次進關來,是受了逐祿兄的幫襯,我得好好答謝答謝他。要說呢,他家大業大的,看著是什麽都不缺。可他的苦,我知道。”揚古繼續說著。

“哦?願聞其詳。”濟蘭洗耳恭聽。

“他那正房夫人,是我們旗人裏出了名的母老虎。比他又年長了那許多,能有什麽樂趣。”揚古哈哈大笑的道“這女人嘛,還是像這般楚楚動人的,貼心體己。依我看吶,他身邊就是缺這麽個可人兒的紅顏。”

聽到這些,佟玖立在門口,悄聲的對富察米囑咐道“那個,我我就先不進去了。晚些,夫人住在哪個院子,讓人通報一聲,我過去找她......”

“二爺,九爺跟我回來啦!”未及佟玖說完,富察米朝裏邊就是一嗓子通報。

佟玖在門口來回踱了兩步,眼著富察米已經進去了,只得為難的邁步也跟著進了去。

看著此刻的濟蘭正喬著裝,一臉的絡腮胡子,低頭吹著茶碗裏的熱茶,瞅不出什麽喜怒。

“夫,咳......傅,傅二爺。”佟玖幹幹的喚了聲。

“老九,佟大爺把玲秀姑娘給你贖出來了,又這麽千裏迢迢巴巴的送來。這份美意,你可得好好承了人家的。”濟蘭放下手中的茶盞,說話間站了起來,走到佟玖身邊“更不能辜負了這姑娘的情義。”

未及佟玖開口,濟蘭別過頭問身後的富察米,道“前面怎麽樣了?把那個周敬堂叫到書房來,我要問話。”

“已經在書房候著了。”富察米應道。

濟蘭再回身,看著尷尬的立在那,有些無措的佟玖。細瞧了瞧,見她裏面穿著銀灰色的錦袍,外面搭了件月白的坎肩,那塊富察家祖傳的玉牌在她襟前斜歪的掛著。冷眼兒望著,還是幹幹凈凈。

眉目間還是那般討人喜歡的乖巧模樣,帶著抹委屈的神情。

於是,無奈的嘆了口氣,伸手在她襟前的玉牌上撫了撫,擺了擺正後一言不吭的出去了。

看著濟蘭帶著富察姐妹走遠,佟玖摘下扣在頭上的帽子,摸了摸額上的涼汗,走到濟蘭方才的椅子上坐下。

“這人是誰啊?倒是好氣度!”揚古從門口收回眼,不禁讚了句,好奇的道“是個旗人吧?”

“敢情你不知道她是誰?”佟玖煩惱的揉了揉眉頭,道“她是......。”

瞥了眼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還渾然不知的揚古,佟玖無奈的道“他是我夫人的堂兄!”

“呦,竟是你府上的舅老爺啊。”揚古雖有些意外,卻也不甚在意的笑道“怕他什麽?”

“不是,是誰告訴你的我夫人是母老虎的?”佟玖看他嬉皮笑臉的,不快的道“這都哪個缺德的說的呀,啊?”

“你就別不承認了。”揚古揶揄著她,道“滿四九城,但凡是認識你老兄的,就沒人不知道你是個懼內的。說來這也算是貴府上別樣的風情嘛。”

“來來。”揚古朝玲秀招了招手,道“怎麽看著你心心念念的韓老爺了,還不趕緊過來見禮?”

“得得得。”有了方才的那一出兒,再看到玲秀湊了過來,佟玖驚慌的起身。

擺了擺手,免了玲袖的禮,打發著揚古,道“你啊還有玲秀姑娘,舟車勞頓的都乏了,咱們先各自回去稍作些休整,晚些席上再敘。”說完拱了拱手,拿了桌上的帽子就要出去。

“誒!哪去啊?”看她拔腿就走,絲毫不領自己的美意,揚古以為她年輕人在情事上面子矮。

遂拽住她,道“我從關外帶了美酒,肉幹,還有這佳人,就是為的跟你一醉方休的!”

佟玖收回被他拽著的胳膊,解釋道“我去洗把臉,換件衣裳就來。”

“大丈夫不拘小節,你怎的像個姑娘家,吃個飯還要梳洗一番?”揚古不依不饒,說著大聲喚來自己的跟班。

小跟班們手腳麻利的把他從塞外帶來的肉幹等吃食一樣樣的擺到桌上後退了出去。

佟玖撚過盤子裏一塊奶酪放入口中嚼了嚼,酸甜的奶香沖的她一瞇眼,拍了拍手上的奶酪屑,連連點頭道“好吃!”

“好吃吧?”揚古大笑著拉她入席,開了壇酒,吩咐玲秀彈曲為二人助興,道“這關內再怎麽繁華富庶,這些東西總是不如關外的口味好。什麽東西啊,一進了關就變味兒了。”

說著自己端起碗朝佟玖舉了舉,先進了半碗,呼著辣氣道“關外呢,藍天草原,幹凈,人心也幹凈。關裏的人心......。”說著搖搖頭,將另半碗喝盡。

抓了盤子裏的肉幹吃了起來,道“旗人進關兩三百年了,各家過各家的日子,至親之間都有疏遠,更何況我們這些遠房的庶出小子們。說來你我也算是一個門兒裏出來的,我看著你就總是想提提那些個故人舊事。”

“你是佟府出來的包衣,你該知道。”揚古斟滿了酒,自嘲的道“同樣是姓佟佳,人家府上那是何等的氣派。那些年,我同他們府上的幾位少爺還算交好,尤其是佟五、佟七,沒他們跟他阿瑪舉薦我,我也入不了這軍門。”

聽到揚古說起這些,佟玖淺淺地含了口酒。

“他們家被抄那天,我去了。”揚古惋惜的搖搖頭,將酒飲盡。

嘆息道“後來,我被貶出了關,即刻就要到任。臨走時,到牢裏去看他們,那樣的境遇,也都知此去便是永別了。”

“你這酒辛辣。”佟玖用袖子拭了拭臉,勉強的道“我卻喝不慣了。”

“前些日子我到京,看到昔日的佟府已變成學士府了,往日佟家的顯赫都做了土。足見這名利一事,不過如此。”揚古為佟玖斟著酒,佯嗔道“少躲躲閃閃,你的酒量我是知道的。”

佟玖擺擺手,如實的道“自上次染了中風之癥,酒便極少沾染了。像這樣烈的,實屬第一次。”

兩人說話間,一股帶著幾絲暖意的微風,拂面穿堂而過。

揚古吸了吸,道“這樣的春風,真真是能把人的性子都吹軟了啊。看看現在京裏的那些旗人,都像個什麽樣子。我不是自誇,就我這騎射功夫,打他們十個。可就因為沒人給我使銀子,我回不了京。”

說到這些揚古有些義憤的拍了拍桌子,道“逐祿,長此以往,大清國不保。”

佟玖看他這憂國憂民的樣子,倒是笑了,道“我就是個商人。”

揚古搖搖頭,拍了把佟玖的肩頭,喝幹了酒。

倆人一頓酒下來,都已是酩酊大醉。散了席後,佟玖步履虛晃著一門心思的往書房去尋濟蘭。虹筱勸又勸不聽,扯也扯不住,只得緊跟著她後面隨著。

書房裏本是氣氛凝重,門上一響,佟玖邁步進了來,幾個人全歪過頭去瞧她。

佟玖氣喘噓噓的看著坐在那的濟蘭,直直的走過去,一把握上她的手,癡笑道“阿濟......”

“做什麽,講正事呢。”濟蘭嗅到她這一身的酒氣,過來就旁若無人的連拉帶扯,一面收著手,一面低聲斥道。

“我也有正事要同你說。”佟玖又去扯濟蘭的手,看濟蘭擰著眉毛瞪著自己,索性撇開虹筱攙自己礙事的手,上前將濟蘭攔腰死死的擁到懷裏。

“你!”濟蘭被她這樣當著眾人胡鬧的圈在懷裏,羞得滿面緋紅。

但見這人喝了酒後耍賴的癡憨模樣,又好氣又好笑,伸手去擰她的耳朵,道“渾鬧什麽?還不先回去歇著嗎。”

看佟玖醉成這樣子,富察沁只好讓眾人先回去。

回了跨院的臥房,濟蘭輕輕的將她放到床上,看佟玖還死死的拽著她的袖筒,推了她一把,問道“你有什麽好說的?”

“我,想你。”佟玖瞧著濟蘭的眼,伸手去一點點的撕下她臉上的胡子,看著她露出本來的面目。

又是癡癡一笑,道“一處久了,這一分開,心裏的滋味兒,著實是難過。”

眼看著佟玖湊過來要親自己,濟蘭捂上她的嘴,推開道“你不是下江南麽?你去呀!我富察·濟蘭是殺了你一門,與你不共戴天的仇人。咱們離遠些,也免得你這心裏頭,左想對不起祖宗,右想對不起她。”

“早上走,是我的不是。”佟玖握住自己胸前一味往出推自己的那只手,死死的攬在心口。

信誓旦旦的道“素日裏,生氣歸生氣,鬧別扭也是有的,可我這心裏頭從來都是喜歡你的,未曾變過。”

“佟老九,你別以為你脾氣上來了,給我甩個臉子,說走就走。脾氣過去了,說兩句好聽的,想回來就回來了......”濟蘭掙紮著推著又湊過來的佟玖。

話沒說完,感到手裏那抹柔軟的觸感後,手上習慣的盈盈一握,嘴上不再說狠話,只是將頭別過去,不去看她。

佟玖順勢的往前一湊,含住了濟蘭的唇,唇齒間你來我往的熟稔,掩不住二人的情動。

“都是我的錯。”佟玖含糊著重覆道“都是我的錯......。”

<一零一>

翌日,佟玖和揚古有差事在身,急著登船趕行程。

可濟蘭藥鋪的事還沒處置完,一時走不了。權衡再三後,留了富察米與隨行的幾個管事在德州,自己帶著富察沁隨佟玖南下去了。

揚古的官船走在前面,後面是韓府的商船和富察家濟蘭自己的游船,一行船前前後後的彼此呼應,隨波而下。

後面的游船裏,濟蘭坐在二樓的搖椅上曬著太陽,偶爾悠然的晃悠幾下,手上漫不經心的翻動著醫書,很是怡然。

虹筱從前面船上過來,手裏拿了件薄披風,為濟蘭覆到腿上,抿嘴笑著道“玖哥兒讓我送過來的,說是春寒料峭。”

“新做得了蓮子羹,我去給虹姐兒盛一碗來嘗嘗。”富察沁說話兒便下樓往後面去了。

濟蘭又翻了兩頁醫書,看虹筱還立在那,便將手裏的書卷擱到下手的小幾上,邊從搖椅上坐直身子,邊讓著她,道“坐吧,有話要說?”

虹筱捋了捋被風吹亂的下擺坐下,看著行船兩邊岸上的風景,道“難得這樣愜意,就小坐片刻。”

濟蘭拿起幾上的西洋望遠鏡,朝前面的船上瞧了瞧,見揚古和佟玖正對著籠子裏的鷹比劃著說著什麽,玲秀坐在另一邊彈著琵琶。

輕笑了下道“臨五這一只鷹,倒是把他們倆圈住了。”說完將望遠鏡遞給虹筱。自己轉身去斟了盞果酒,倚在欄桿上喝了起來。

“起初這個揚古來,我還有些憂心。畢竟是舊時門兒裏的人,怕玖哥兒她哪頓酒喝盡興了,字裏行間的再露了什麽出去。”虹筱舉著望遠鏡看著。

欣慰的道“兩日看下來,她自己心裏頭倒還是拎得清的。”

濟蘭吹著風,輕啜了口藥酒,沒說什麽。

虹筱又道“只是揚古每每提起那些人那些事,終究骨肉至親,難免惹她傷懷。她也是憋在心裏沒法子,朝親近的人發發脾氣,使些性子,夫人年長,不要同她計較。”

濟蘭依舊啜著藥酒,面上淡淡然。

“說起那些人,兄弟裏,玖哥兒同七爺最親。倆人年歲挨得又近,小時候常常是今個兒好的跟一個人似的,明天又說不準因著爭什麽,連祖宗都罵了出來。”虹筱笑著講道“可等脾氣過了,才想起,兩人原是一個祖宗。”

“當初我們往關外跑時,路上用的盤纏馬匹以及到各處的接應,都是七爺私下裏安排妥當的。”說到這些,虹筱收回望遠鏡。

對濟蘭道“都說夫妻沒有隔夜仇,姊妹之間更是沒有什麽是過不去的。”

“嗯?”濟蘭正艱難的咽著口中的藥酒,聽到虹筱突然轉了話風,略詫異的道“是她讓你來勸我的?”

“早上換衣裳時說了幾句。”虹筱動之以情的道“因著永喜貝勒的事,兩家鬧成這樣。大姑奶奶也是為難,可怎麽說她也是夫人您的一奶同胞。”

“玖哥兒的意思呢,現在的天兒好了,讓族裏的長輩去王府遞張歸寧的帖子。她出銀子,請大姑奶奶和其他族人回江南老宅走走,散散心。”虹筱說出佟玖的想法。

這時,富察沁拎了食盒上樓來,看著倆人的氣氛有些凝重,不知她們方才說了什麽,就沒搭話。

吩咐丫鬟們擺了茶點,自己盛了蓮子羹遞到虹筱的手上。

“米姐兒這一不在,倒不活躍了。”虹筱接過蓮子羹,對富察沁客氣的點點頭,道。

“嗨,我那個妹妹,哪像是同我一家出來的?”提到富察米,富察沁溫和的笑了笑“在家時總嫌她不成體統,又偏偏愛頂撞九爺。”

說著朝外看了看,有些憂心的道“可這一不在近前,又惦著的緊。生怕她到哪沒個輕重,再給主子闖出個什麽是非來。”

“你陪虹姐兒稍坐下,我累了,去憩會子。”濟蘭扯下身上的披風丟到搖椅上,又對富察沁吩咐,道“讓他們把門窗都關緊嘍,這琵琶聲聽得人心煩。”

待濟蘭下了樓,虹筱低聲問富察沁道“這是不順心氣兒了?”

富察沁擺擺手,讓她不必在意。看了看幾上的溫酒壺裏還剩了多少,道“昨個兒趕路奔波了大半日,晚上又沒歇好。早上起來時就說頭疼,偏偏又不肯讓九爺知道,一人在這鬧別扭,喝了會子藥酒。”

說著一樣樣的收著幾上的酒盞,道“瞧這一會兒喝了這麽些,也是該睡了。”

看到虹筱一臉的嗔怪,富察沁愈發無奈的搖搖頭,道“這兩個都不是好伺候的主兒,九爺呢是有什麽不順心一頓酒過去了,就再不提了。我們這個,是什麽都揣心裏,面上撐著,嘴上更是死活不肯說。”

“這趟你們前腳才走,後面就有人說德州分號的事,氣得私下裏連摜了三個茶杯。”富察沁看著虹筱意外瞪大的眼睛,道“想不到吧?再早些年,什麽沒摔過。而且,勸不得。”

“嘶,這倆人倒是有意思。”虹筱喝著蓮子羹道“要說玖哥兒犯起渾來,你是見過的,年前才砍了桌子。偏偏再大的火氣,對著夫人竟是一點全無,凈是沖我來的本事。”

“唉,府上近來的事也是太多。”富察沁道“我盼著九爺一帆風順的平步青雲,主子們順心了,咱們自然也跟著省心了。”

虹筱回了前面的船上,剛巧佟玖才從揚古那回來。聽虹筱說濟蘭此刻犯了頭疼才睡下了,佟玖忙過去探望。

急急忙忙的進了船艙,見濟蘭並沒睡,而是散了頭發,歪倚著靠在床頭的軟枕上,手裏捏著封書信正全神貫註的讀著。

“頭疼了還在上頭吹風。”佟玖有些責備的道,撩了下擺挨著濟蘭坐到床邊,探手去試她的額頭,瞧著她的氣色,問“疼的緊麽?”

“不礙的。”濟蘭收起手裏的信,靠著軟枕緩緩躺下。

“德州府的信?”佟玖看她沒什麽說話的興致,起身拉了被子為她掩好,又轉身坐到床頭,搓了搓手道“我給你揉揉頭,管保受用。”

說著十指輕揉著濟蘭頭上兩側的太陽穴,揉了片刻顯然是受用了,濟蘭出了口氣,頭稍往佟玖手邊偏了偏,皺著眉道“不是德州,是濟寧。”

“先不想那些勞什子了,安安生生的睡一覺兒,待歇過來了咱再說。左右離到濟寧還有些時候。”佟玖埋頭在她緊皺的眉頭上輕啄了下,笑著哄道“我守著你。”

濟蘭便不再說話,任佟玖為她揉著頭,小憩起來。

良久,佟玖見她睡熟了,才住了揉頭的手,輕輕從枕邊拿過那封信,慢慢一點點的退到外間,生怕弄出一絲響動擾了濟蘭。

“九爺?”守在外間的富察沁看她出來了,小聲道“安神的香點上了。”

“好好。”佟玖正看著手裏的信,低聲詢問著富察沁“從濟寧來送信的人還在麽?”

“讓他下去吃飯了。”富察沁回了句。

“吃完了打發他到我那邊兒去,待夫人醒了,我回去有話要問他。”佟玖交代完,又進了裏間。

原來濟寧州的養正堂自過年後經營上接二連三的遇到了不少問題,聽說濟蘭南下要途經濟寧,濟寧州養正堂的掌櫃趕緊打發了夥計來送信,希望東家能過去瞧瞧。

信上總共說了幾件事,一件是自從俞和堂在運河上游新開了鋪面,十裏八村的以及對岸的百姓都不願意繞遠到下游的養正堂來買藥了,影響了養正堂的生意。

還有就是濟寧州最近都在瘋傳養正堂的藥不貨真價實。這樣的傳言甚至已然從德州開始,一路彌散到整個山東。

最後就是濟寧的官府衙門,年後巧立名目的各種捐輸,變本加厲的對養正堂橫征暴斂。以前雖也有這樣的事,可生意好時不覺有什麽。眼下的生意一落千丈,哪還禁得起這樣的盤剝。

故此,才這樣急急的派人來,請濟蘭拿主意。

回了床邊的佟玖,脫了靴子上了床,挨著濟蘭躺好。面上是閉目養神,心裏則是盤算著方才信裏說的那些關於養正堂的瑣碎卻又很迫在眉睫的事。

想著自從有了怡親王做後臺,先是木雲張羅開什麽大煙館,現在俞和堂又死灰覆燃的跑到濟寧來跟養正堂打擂臺。

德州那邊還沒聽著回話,人參的事是不是也跟俞和堂脫不了幹系。

想到這些,佟玖睜開眼,歪頭去看此時跟自己同床共枕的濟蘭,看著濟蘭睡覺還擰著的眉毛,全然一副難受的模樣,心揪了揪。

這世上同自己最親最近的人就躺在這,其他的那已然全是其次了。

自己不止一次口口聲聲的說,同她一處要對她好,可自己是怎麽對她好的?單是這樣她頭疼了揉揉頭就算好了麽?

濟蘭是個高傲磊落的女子,她要的並不是自己對她一味的噓寒問暖,更不是因為情愛而盲目的去施舍般的包容她,她要的就是屬於她的那份公道。

在自己的家族和她的恩恩怨怨間,在自己的表姐和她的恩恩怨怨間,在養正堂和俞和堂的恩恩怨怨間,她想要自己給的,就是一個公正的態度。

她可以無視世俗之前傳她勾引自己的為寡不貞,也可以對揚古說的什麽母老虎的那些混賬話不屑一顧,但自己的在墳前的那句質問和後來早上的不告而別,無疑是傷了她的心的。

自己連個公道的信任都不願給她,還談何托付,說什麽對她好?所以,濟蘭連頭疼都不願意跟她提起。

她這不是在跟自己鬧別扭,而是對自己的心寒。想到這些,佟玖的心裏有些不寒而栗。

??<一零二>

“都說這春寒料峭的,您但凡肯聽我一句勸,也不至於這樣的難受。”濟蘭醒後,不但頭疼不見輕,額上反倒又發熱了起來,富察沁憂心的嘟囔了句,即刻出去拿藥。

“年前年後的在京裏住得太舒適,現今出來了,一時身上卻受不住顛簸了。”濟蘭坐起身,頭沈沈的對佟玖道“足見,這憂勞可以興國,逸豫可以亡身的道理。”

佟玖伸手去探她的額頭,道“你真是燒糊塗了,都說起自己的風涼話來了。”說著接過富察沁端來的退熱散,道“以後還是要多聽些沁姐姐的。”

濟蘭本想自己喝藥,偏偏佟玖不肯撒手,執意一匙匙的仔細餵著她服下,柔聲道“也讓我盡盡心。”

“不過吹了點風,你這樣我可受不起。”喝過藥後,佟玖又捧了水來給她簌口,濟蘭看她突然這樣的殷勤備至,有些不適應的道。

“夫妻一體,你不好,便是我不好。”佟玖說著邊挽了袖口,邊到銅盆裏擰了把溫熱的手巾,回來仔仔細細的為濟蘭覆到額上,道“所以,你可千萬不能有個什麽山高水低的。”

“你這是怎麽了?”濟蘭從被捂得嚴嚴實實的錦被中抽出手,拉佟玖坐到自己近前,問道“誰說了你什麽了?”

佟玖搖搖頭,摩挲著濟蘭的手,良久方道“只是想著,前些日子為以前的那些事蒙著心,遷怒於你。之後又凈是為別人著想,卻沒顧著些你的處境,現下這心裏頭過意不去呢。”

聽她這樣懇切的說了這些話,濟蘭笑了笑,帶著略重的鼻音,道“你現在的模樣,倒是有幾分為人夫君的架勢了。”

“那是因為夫人你往日裏忒雷厲,顯不出我來。”佟玖見她笑了,也跟著笑道“今個兒難得這樣嬌弱一把,自然就顯得我格外的有氣度。”說著還不忘把身前的辮子,瀟灑的向後一丟。

濟蘭看著這人根本就誇不得的臭美樣子,點頭道“是啊,這樣好氣度的九爺,整日被我這麽個母老虎霸著。難怪你那本家哥哥四處為你鳴不平,千裏迢迢的都不忘弄些鶯鶯燕燕來往你的懷裏塞。”

“做什麽在這些沒邊際的事上費口舌?”佟玖聽她拿這些來說事,上前將濟蘭頭上的巾子翻了翻“只是,這個樣子極美。”

抽身時,抿嘴壞笑著在濟蘭近前,別有深意的低聲道“你的好,我知道就成了,豈能容他們窺覬了去!”說著眼還有一下沒一下的往濟蘭胸前瞟著。

“越發的沒個莊重!”濟蘭看到富察沁慌慌忙忙的端了藥碗躲了出去,瞪了佟玖一眼,佯嗔道“像什麽樣子。”

佟玖不以為然的讓她躺好,道“你染了風寒,身上不爽利,左右時間上還有些寬裕,咱們就不要再雪上加霜的趕行程了。我想著,到濟寧的養正堂去將養幾日,依你看呢?”

“嗯,濟寧是要去的。”濟蘭用手帕捂著口鼻,打了個噴嚏後吸著鼻子道。

“那我到前面跟船隊的人吩咐吩咐,得了就過來,你吃了藥再睡一會兒。”佟玖起身為她掩著被,囑咐道“要發了汗才能退熱呢,你別胳膊腿的亂扔,蓋嚴實嘍。”

回了韓府的商船上,多是為辦公所用,不比濟蘭觀光船那樣布置精致。

同揚古等人說了要在濟寧經停幾日的安排後,又叫來濟寧養正堂送信的小廝問話。

“你叫什麽名字?”佟玖見這小廝是個與自己差不多大的同齡人,拎起茶壺倒了兩碗茶,遞了他一碗,溫和的問道。

“小的梁柏。”小廝接過茶碗,規規矩矩的答著,倒也不拘束。

“哦,梁柏。”佟玖揚了揚手,讓他不必客氣,自己喝了口茶,問道“現下,鋪子裏的買賣怎麽樣?”

梁柏搖搖頭,只道不好。

“是怎麽個不好法兒?”佟玖坐下,手裏擺弄著才從濟蘭那拿來的手釧,道“我聽聞有人在傳,說咱們養正堂的藥,不貨真價實。你在那做夥計,你來說說,所謂的不實,都是哪不實?”

“怎麽個不好法兒......。”梁柏沈吟著道“這麽說吧,自打我十歲入鋪當學徒,到今天也有□□年了,咱養正堂的生意沒這麽差過。最差的時候,三天連一個來抓藥的都沒有。”

佟玖點點頭,又問道“那這貨不真的傳言,又是怎麽起的?”

梁柏應道“您知道,咱們鋪裏的藥分秘制和常藥。秘制自不必說,都是從京裏或江南的藥廠貼著封條來的,根本不存在不實的說法。常藥呢,多為進補的丹藥,大都是配藥的師傅按著一直沿襲的方子配置成的。”

“有的分檔配藥時,將上乘的人參換成了黨參,你們檔有沒有這種現象?”佟玖直截了當的道“這只有你我,你盡管說。”

“醫者父母心,這是斷然沒有的!”梁柏保證的道“東家,我敢以性命擔保,咱自己的藥沒問題。養正堂的買賣不好,那是有人故意散了那些不實的謠言,坑害咱們。”

“流言止於智者,當真不是咱們自己的疏漏,那便好說了。”佟玖心裏已然掂量出個七七八八,道“你先行回去,告訴你們掌櫃的,我跟夫人明個兒說話就到。讓他帶著夥計們到碼頭上迎我們,要熱鬧些。”

“好,小的這就回去。”梁柏起身拱手後便出去了。

待他出去,佟玖低頭看著手裏的手釧,溫潤的念珠布著醒目的裂紋,想來是被摜碰過了。

瞧著那些裂紋,佟玖微微的出著神,想起那日齊家大爺帶著木雲來韓府告罪的情形,信誓旦旦的說不再與養正堂爭鬥的那些話時的樣子還依稀在目。

想到這些,佟玖起身,推開眼前的窗,聞著略帶腥氣的空氣,自語道“齊家的帳,也該算算了。”

第二日,眼看到了濟寧的碼頭,佟玖還舉著西洋的單筒望遠鏡,來來回回的朝運河兩岸瞧著。

“又沒什麽新鮮的,有什麽可瞧的?”虹筱手裏提著件披肩,對佟玖催促道“快到了,披上些。”

佟玖收起望遠鏡,又是巴巴的向船外看著,道“聽著這鞭炮聲了麽?是來迎咱們的。”

“夫人頭疼呢,你弄得這麽聒噪,回頭仔細又不順心意了。”虹筱看她還是這樣愛熱鬧,無奈的道。

“聒噪?我就是要好生聒噪聒噪,讓那些明裏暗裏算計咱們的人都聽著,我佟老九來了!”佟玖說完出了去,看著岸上的碼頭上不但放著鞭炮,還有許多人敲鑼打鼓的,弄得像是迎親一樣熱鬧。

佟玖看了眼碼頭邊的俞和堂,好笑的道“靠碼頭這麽近,也不怕哪天發大水淹了他們?”

再說揚古和佟玖穿了官服,由官家的水勇們開道,上了岸。過往的百姓看著熱鬧,不知是哪位大老爺到了濟寧。

他們久居運河之脊,認得出這種官船是朝廷專門用來買辦采購的,更好奇的是誰家被朝廷看中了,能得到這樣的恩典。

看著他們被養正堂的掌櫃夥計簇擁著往養正堂走去,不少看熱鬧的百姓開始嘀咕了,不是說養正堂賣得都是假藥,吃了也不管用嗎,可朝廷怎麽還讓官員來買辦呢?

一時間,冷清了幾個月的養正堂門前,來回走動的人竟多了許多。

為了迎接東家的到來,掌櫃的做了布置,養正堂的大門二門,裏裏外外都張燈結彩的,上上下下可謂是面貌一新。

幾個掌櫃和賬房以及配藥的郎中都見過了,聽著濟蘭抑著的咳嗽,佟玖道“趁著幾位先生都在,不如讓他們給你瞧瞧吧,看用些什麽藥,也好早些痊愈。”

“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總算是到家啦。”濟蘭說著起身,往養正堂前面的櫃上去,道“吃什麽我自己到櫃上去抓便是了。”

佟玖知道她這是要親自到櫃上驗藥,論這些制藥和驗藥的門道她是不懂的,只好同眾人一起隨著濟蘭去。

濟蘭隨意的在櫃上和庫裏的抓了些藥,就說自己乏了,徑直往後面歇著去了,撇下一幹眾人晾在堂上,表情各異。

濟蘭走後,濟寧分號的姜掌櫃,看著還沒脫孩子模樣的佟玖,戴著茶色的水晶鏡子,正對著堂上泡藥酒的壇子裏的鹿茸頗有興致,有些坐立不安了。

他本以為濟蘭看了自己之前去的信,定會明白濟寧養正堂眼下已經到了水深火熱的處境。

這位孩兒面的姑爺喜歡熱鬧講排場,讓自己鑼鼓喧天的遠接近送的也就罷了。

可怎麽濟蘭來了,對正事竟是也一句不曾提呢?

他原以為,濟蘭來了勢必要先問話,緊接著鄭重的找大夥來商議解決的法子和對策。

哪知這位姑奶奶來了就忙著先給自己先抓藥,看她的氣色無外乎就是風感咳嗽這類再平常不過的病癥了,卻不知她給自己出了個什麽方子,楞是把櫃上和庫房的藥材折騰了底朝天。

為了接待這兩位祖宗,從昨個兒起前院後院就忙得雞飛狗跳的,可怎麽越看越覺得這倆人不靠譜呢,這不是來添亂的麽。

“我是第一次到咱們濟寧養正堂來。”佟玖同他們寒暄著,道“姜掌櫃,一會兒讓梁柏領著我出去轉轉,這幾天整日的圈在船上,甭提多膩歪了。”

<一零三>

同那些人在前面又稍坐了會兒,佟玖托說要回去換便服,便往後面去了。

“夫人那邊兒,都安置妥當了嗎?”出了正廳,佟玖一面摘下戴著十分不習慣的頂戴,一面讓虹筱給自己去找平常的褂子來,進了正房。

剛巧富察沁出來,道“沁姐姐,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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