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蒼灝沈默了好久。

圈戒上的那片星海落在沈蒼灝脖子上，沈蒼灝喉結滾動幾下，嘴裏的話終是沒有說出來。

鹿琛卻明白了一一

從小到大，鹿琛都是個觀察力極高的人，小時候同學喜歡聚在一起討論誰的成績好，誰脾氣好，他便為了討好各人，努力學習，將自己性格隱藏起來，假裝自己很安靜。

就連面對霄子軒的時候也是，不敢過多展示自己陰暗的一面，怕這唯一的一個朋友也轉身離去。

這樣的例子太多了，初中父母離婚，他沒少被戳著脊梁骨挨罵一一

“要不是你，你媽還能再找個下家！”

“你爸沒出息，你也沒多大出息！”

“說句不好聽的，你毀了你們三個人一生......”

小姨拉著他手，冰涼冰涼的。

“你為什麽要打破你爸你媽的屏障，離婚證是你翻出來的吧？”

“為什麽要求那麽多？保持現狀不好嗎？”

對啊，保持現狀不好嗎？

為什麽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去試探別人的感情？

“你雖然判給你媽了，但是你媽也要工作，你成年之前跟我住。”

小姨的話穿過時空，再次落到他的耳膜裏。

鹿琛盯著沈蒼灝的眼眸，再一次準確的意識到一一

這個人，也不要他。

鹿琛低下頭去，整理了一下衣服：“沒事，你就當沒發生過這種事。”

“生日快樂。”

他轉身推開門走了出去。

沈蒼灝脖頸上的星空縱然消失，他伸了伸手，什麽也沒抓住。

客廳空間狹小，路昀和程魏手握著切蛋糕的小刀，小心翼翼的切下來一塊放在盤子裏。

鹿琛一出來，路昀就悄聲告訴他：“一會咱們把這糊他臉上。”

鹿琛扯了扯嘴角，指著鐘表：“我要回家了，明天再說吧。”

“哎？蛋糕不吃了？”

“嗯，我......本來也不喜歡吃榴蓮蛋糕。”鹿琛猶豫了一下，說道。

鹿琛不想自己太狼狽，盡量讓自己跟來的時候沒有異常。

“畢竟我小姨發現了不好。”

鹿琛走了以後，整個房間都空了好多，沈惜熬不住歪在沙發上睡著了，路昀抽出被程魏壓著的手，一邊瞪他。

“手都紅了。”

程魏拉著他手不想松開：“我給你揉揉。”

路昀默許了他的動作，過了一會提出疑問：“你說，灝哥這日子什麽時候是個頭？”

“學校有學校的規矩，打工有打工的規矩，這父母失聯一看就是人為的，就單純不想讓他知道在哪，否則警察怎麽會找不到？”

程魏看了看路昀，嘆口氣。

路昀是從小被寵到大的孩子，正如與程魏一樣，沒有經歷過口袋裏沒有錢吃飯的日子，就連路昀出來打工也是為了體驗人間疾苦，並非為了錢財。

路昀一家有他哥哥那個搖錢樹就夠了，哪裏知道沈蒼灝擔心什麽。

他就喜歡路昀這樣簡簡單單平平淡淡，就算沒有什麽特長，也能在他心尖上站著。是白月光，朱砂痣，也是一顆。定時炸彈。

他也害怕哪一天路昀突然醒悟了自己現在的行為，轉身離去。

所以他現在便開始時刻準備著面臨那種難受。

得到過再失去比從未得到過的更痛苦。

程魏知道沈蒼灝在顧慮什麽，但他比較幸運的是，他和路昀最起碼不會擔心未來生活流離失所，住著窄小空間的出租房，還帶著無法轉手的妹妹。

程魏拍了拍路昀，自己走進了廚房。

沈蒼灝望著空無一物的鍋發呆。

“吵架了？”

沈蒼灝搖搖頭：“他跟我表白了。”

程魏語塞：“這......”

他雖然有些眉目，也不知道鹿琛這麽直白。

沈蒼灝輕笑：“你說，我是不是欠？”

“是我招惹他的，現在我也不要他？”

程魏：“......那你怎麽想的？”

“我沒有不要他，但是我......”沈蒼灝猶豫了一下，說，“我現在沒法給他好的未來。”

“程魏，你呢？你確定你們倆能走到最後嗎？”

程魏看著他：“我自己選的，我自己受著。”

哪怕沒有什麽所謂的未來，也要讓這個人從內心上忘不了他。

最殘忍的方法是，我走後，他也要記得我。

記得我所有的好和壞，記得當初不顧一切的勇氣，直到未來也不能釋懷。

沈蒼灝搖搖頭：“我舍不得。”

哪裏舍得讓鹿琛這麽敏感的人患得患失，如果從未有過，他的生活會步入正軌，認識漂亮的女孩，不會被認作異類。

夜幕低沈，路燈沿著一條路飄向遠方，昏黃的燈火印在沈蒼灝眼裏，像是一場漫長的送別。

這沈蒼灝十九歲生日，最終沒有過的很快活。

＊

“一，二，三！校長好！”

第二天的學生會團建裏，同學們站的整整齊齊的向來探望的校長問號。

周陵老師跟在身後，目光轉了一圈，定格在沈蒼灝身上。

“這怎麽了？黑眼圈這麽重？”

校長跟著看過來，拍了拍沈蒼灝的肩膀：“年輕人別死氣沈沈的，要有活力。”

沈蒼灝黑眼圈很重，似乎一夜沒睡的緣故，整個人強打著精神微笑：“好的。”

周陵聲音比較大，她喊了兩聲，忽然一個巨大的蛋糕推了上來。

“感謝我吧，臭小子，我翻了翻學生會資料，正好今天是你生日，我們定了一個大蛋糕，快過來吹蠟燭。”

沈蒼灝呆了一會，才發現這是在說他：“......啊？我不過生日......”

周陵打斷他：“得了吧，不聽老師話是不是？”

沈蒼灝只好站了過去。

蛋糕上的彩色奶油特別多，一鏟子下去也沒切到面包，明沛不愛吃奶油，抓起一把就往沈蒼灝臉上抹。

“生日快樂！！！”

“生日快樂！！！”

“你們著啥急，人家還沒許願呢！”

也有一部分人不敢靠近，但是因為老師和校長在場，硬生生擠了過來。

一時間，認識的不認識的人圍在沈蒼灝面前，開始唱著生日歌。

沈蒼灝頂著滿臉奶油：“......”

坐在最裏面椅子上的校長和周陵看著這麽溫馨的一幕，不自覺的嘴角上揚。

“年輕真好啊。”

周陵趁機說到：“你看，我們班沈蒼灝人緣不錯吧？有多麽好的人脈，你是不是忘了學生會會長的位置還空著？”

校長不屑道：“什麽時候打架也是優點了？忘了他有前科啊？”

周陵打斷他：“知錯就改善莫大焉，他就一孩子能有什麽大錯，你不知道，他現在最需要獎學金，但是最近成績不理想，短期內上不來，我想著學生會會長還空著，反正每回學生會會長也會領獎學金，想推薦他去。”

校長不滿的看了一眼周陵：“他才加入學生會多久，你別得寸進尺啊？他要是當了會長，明沛怎麽辦？人家兢兢業業這麽一年，被人半路截了位子？”

周陵嘆口氣：“那學校組織一次匿名捐款？”

校長問：“各年級捐款？還是高二年級？設定老師捐款嗎？學生往往沒什麽錢，找對群體比較好。”

周陵：“其實他也有自己在打工，生活應該不成問題，主要是，有萬一呢？他也不願意申請助學貸款......”

周陵喜歡沈蒼灝這個孩子，之前是班級裏的成績天花板，現在天花板塌了，也不影響她對這孩子的偏愛。

沈蒼灝不怎麽搗亂，現在上課也規規矩矩的，如果能在學生會這裏給他撐著腰，校長才有可能正眼瞧他幾眼。

校長不想推沈蒼灝，周陵也不強求：“就怕這孩子自尊心太強，不接受。”

校長自然也知道沈蒼灝家裏狀況，臉色才好了一些：“匿名在悄悄送過去，還怕什麽？實在不行，替他多去幾趟警察局，找找他父母。”

他們在這聊著，另一旁的沈蒼灝也有些支撐不住。

他現在渾身上下全是蛋糕奶油，褐色的衣服上也沾滿了，整個人像一只被欺負慘了是黑貓，有些炸毛。

其他人還要來，沈蒼灝連忙表示自己視線模糊要去廁所清洗。

廁所的鏡子很幹凈，沈蒼灝一擡頭就瞧見自己臉上有些慘不忍睹的奶油“面膜”。

奶油正好遮住了一身的倦容，用最香甜的氣息掩蓋著本身的異樣。

沈蒼灝覺得諷刺。

關系最好的竟然被他鬧僵，沒什麽關系，並不認識的人竟然能聚在一起過生日。

沈蒼灝覺得跟鹿琛待久了，身上也被傳染了一些社交恐懼癥。

他只是坐在那裏，並不想說話。

仔細想想，換做以前，他是主導地位的那一個，他是個話叨，也不喜歡安靜，任何一個安靜的空隙都覺得空虛。

這次幾個月啊？

就被影響成這樣......

昨天那麽一鬧，估計和鹿琛連朋友都做不成了吧？

沈蒼灝平時覺得鹿琛比較敏感，現在想起來，明明敏感的是他自己。

沈蒼灝對著鏡子，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

鏡子中的自己，像一個小醜一樣，頂著滿臉的奶油，隱藏了這麽多年從未流過的眼淚。

苦澀的鹹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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