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3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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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3 章節

住的水要四處亂撒,她趕緊將瓶子塞進懷裏牢牢抱住。

“是酒。可能會有點沖——”他回憶著十幾年前喝苦艾酒的感受,卻發現給出的形容詞無比貧瘠,“不是很好喝的東西,但能保證你最快醉倒,醒來就什麽都好了。”

不假思索地,夏莫久捧起酒瓶就開始咕嚕嚕地往喉嚨裏灌。

一大口吞到肚裏,喉嚨裏像是燃起了火,燒得她把瓶子往地上一撐,彎下腰來猛烈地咳嗽不停。彭洛看著她這麽陸陸續續難受地嗆了好幾次,每次咳完就緊接著繼續喝,什麽話也沒有再說。

如果史世彬在這裏,他不禁這麽想,那個男人會怎麽做呢?

哭泣的女人們隨他三言兩語破涕為笑,天大的麻煩,有這麽個大哥在總能擎住天地。彭洛自己卻總是逃,跑到無人的地方,遠遠地怯怯地向光亮的這邊看過來。

“最後一口,”史世彬曾硬是把他拉出去,這一次,夏莫久抓緊他的胳膊,說話時滿嘴的酒氣,“留給你的!”

這口氣,暮然聽來像極了拼酒正歡的獠牙。再看那只無論如何算不得小的酒瓶,果真是只剩了一口的量。

“謝謝。”他苦笑著接過瓶子,扶住夏莫久左右晃蕩的身體,“你感覺好些了嗎?”

她含含糊糊地嗯啊了幾聲,醉得東倒西歪了,卻還費力地大睜著眼睛看他,喋喋不休地問了好幾次,“……我要死了嗎?我還能活著嗎?”

文不對題,醉得徹底。

大概苦艾酒給初嘗人的感覺,是一種極度接近死亡的異樣醺然。四處這麽安靜,戀人的臉忽遠忽近如一襲夢境,看得到,卻永遠也抓不到那種東西。

“第一次喝時我也這麽說過。”他笑了笑,趁夏莫久四肢無力時揭開被單,再一次捧著她的臉,面對面定定地看著,“你要聽我的話,別讓仇恨蒙住這麽漂亮的眼睛。”

她迷蒙地看了過來,似乎沒有聽懂。

“二哥這麽做是有苦衷的,你要恨便恨我罷,你是替我受過。”

“你的……眼睛!”醉醺醺的夏莫久忽然吃吃地笑了起來,也張開兩手,用蠻勁將他的頭臉拉近,“藍色的。”然後她便沈靜下來,只是目不轉睛地專註盯視著,終於看清,“是藍色的……”

“你想要嗎?”他的笑容如此蒼白而美麗,盡說一些詭譎難懂的話語,“趁現在我還可以給你,如果挖出來送你,你就答應不恨的話。”

“——你喝醉了。”夏莫久一指戳著他的額頭,令兩人之間重新拉開距離。

“我說真的。它令人面目扭曲,你最怕醜了對嗎?仇恨才會真正地醜化一個生命。”

“別再像和尚一樣對我喋喋不休!”夏莫久嗓音忽高,仗酒瘋尖叫出這一串話,“你夠了吧!這地方多麽不講人性你看得比我清楚!我又不是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他媽的,這酒你喝是不喝?”

少年憂傷的臉孔如裱在畫框裏高高掛起的張貼,美得愈發不真實起來。

“那就給我!不要浪費了……”她劈手去奪,沒想到彭洛不給,她便整個身子撲將上去爭搶。少年的力氣到底不是很大,又被她不要命的架勢驚到,於是人迅速往後一退,而夏莫久指甲長長的手也剛好伸過來,尖利地在玻璃瓶上刮擦出響聲。

彭洛微一凜,手上抓不緊的瓶子就被她帶下去了,“砰郎”一聲脆響,眼睜睜看著漂亮的玻璃酒瓶摔了個粉碎,一時間兩人都楞住了。

第 208 章

“看一看,”然後他忽然指著碎玻璃片說,“看一看你的臉,夏莫久。”

隱淡的淺綠色酒液遍地流淌,玻璃破碎了一地,將她整張面孔割得四分五裂。她面無人色,睜大的眸子在四五快碎片裏透出倉皇、驚懼還有怨毒,有多少無力,就有多少恨的力氣。

夏莫久流著眼淚,張開兩手去抓玻璃片。

緊咬著嘴唇直到嘗到血腥,她想他說對了,是扭曲,從面容到心智都面目全非。

“我來。”知道她不想再看,彭洛把她的手擋到了一邊,動作迅捷地將一地的碎玻璃收攏成晶瑩發光的一座小水晶塔。

夏莫久一路都默默盯著他看。獠牙在廚房耍得風生水起的飛刀,史世彬走著神切成七十二瓣的西瓜,光頭好似永遠不會脫出十環的槍法,現在還有,一個兩手空空卻能無比嫻熟地收拾起滿地玻璃渣的少年。

這些人從一開始就是如此顯而易見地不同尋常。從日常生活的一點一滴,他們有意無意透露給她警告的訊息,成百上千次他們也證明給她看了,他們是習慣於手握刀槍的那一群。

沒有人例外……她原本天真地以為至少會有千萬分之一有所不同,而事實證明誰也逃不脫血腥的宿命。

“這是我第一次對別人說起我的故事。”最後相會的那個午後,她記得娓娓訴說著的少年如此安靜而幹凈。他藍色的瞳孔纖塵不染,然而他卻看著她的眼睛笑言,“不管你信不信,我是一個殺手。”

“我殺過不少的人,用我的武器——”

她想不到他遞出的是雙手,僅有那雙空空如也的手而已。

“很奇怪嗎?”他偏頭笑了笑,“已經算是很普通的武器了,你可能會碰上光是說話就能致人死地的,或者在握手時偷偷下毒的。”

“那裏到處都是一等一的殺人機器,他們就是這樣,帶著與剛才的你一模一樣的神情,一個一個地變成了不像人的怪物。大家其實一開始都是軟弱的,”他沈吟道,“只是我始終拒絕那樣殘酷的成長,也不想再親眼看到別人變得冷漠無情。”

“不是誰都有資格做一輩子的夢……”夏莫久艱澀地張著口。

“一個安小標已經夠了,”他卻完全沒有聽到似地,徑自夢囈般地說著話,“他恨他們,現在由你恨他,之後誰又會深深恨著你?我請求你讓這個該死的輪回就此停息吧,恨除了折磨自己,最後什麽都不會留下。”

“這幾天裏我想好了,要讓兩樣東西和我的身體一同爛掉。”她後腦脹痛著,無意識地鉤起嘴角的冷笑,“史世彬給的秘密,還有安小標給的恨意。你別妄想我會這麽輕易放手。”

“哪怕玉石俱焚?”

“對……哪怕玉石俱焚。”說話的同時,她冷得全身哆嗦一下,似乎為自己的心狠而吃驚。

他又不再說話了。只是無言環抱住她,一如既往地溫柔與沈默。

“你這個濫好人,要醒來的依我看更應該是你。”明明快要昏睡過去了,少女靠在他肩頭倦極地閉上眼睛,卻為了維持清醒而不停地說話,“你把所有人都想得太善良,安小標這麽做不是發傻,他以為我看到你會情緒崩盤,趁機達成目的而已。你才是他手裏最厲害那味毒……他要我嘗,就是等著看我跪地求饒的……他就有這麽卑鄙……”她說得很快很輕,最後顛倒反覆得愈加厲害,只是語無倫次地咒罵著,“這只王八!癟三!簡直畜生!我死也不會讓他如意,你信不信?我就是幫定史世彬,這一輩子也不後悔了……”

“嗯,我相信。”最後一次觸碰到他的額頭,還是溫熱的,光潔的,舒服得一碰就要陷到底。

她怎麽想得到這個人不出多時就會變成一具屍首,就此冰冷冰冷地永遠沈默下去?只記得那時他的軀體仍然柔軟而溫暖,她舒適地在其中深睡,直到這懷抱漸漸冷掉也毫無知覺。只希望能互相倚靠著,緊緊相擁著,再久一點,再久一點,不要醒來便好。

少年圈著她的身體,不久也閉上眼睛。漸漸將呼吸統一到同一頻率,更深地感知她從身到心的千瘡百孔,他真的開始擔心一切無法覆原。

他們做了些什麽啊,把什麽也不懂的小女孩拖入這樣萬劫不覆的生活?

“法格納的孩子,”他嘆息著問,“你想去哪兒?”

回應在靜默中悄悄蔓延滋生,少女的口唇開始虛弱地翕張,而早在她說出第一個字之前,彭洛的手悄無聲息地掩了上去。

“到……大海……”幹裂的唇微微摩挲著他掌心,冥冥中在念,這句支離破碎的咒語。一如她分崩離析的記憶,那道睡在她身體裏淡了又淡的魂靈,冥冥中許是快要消散了吧。

不過,這是禁忌,不可說的秘密。

如你所願,就保有到肢體腐爛殆盡的那一天,再也毋需提起。

1992年2月5日,彭洛自殺。

這房間裏如此安靜。撤掉了一切看管的眼睛,電網癱瘓後,除了便攜式的針孔攝像頭,內置的監視器全然派不上用場。

“那就什麽也不要安插了。”這是安小標聽聞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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