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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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3 章節
灰暗的，只是他自己的雙眼。
伊林固然知道得很多，但關於這花園最重要的一點，她並不知道。
這裏的一草一木，一池一景，都是原樣從小岳溝搬來的。以尹飛揚的性格，即使這裏的每一捧泥土都來自當年的未名溪旁也不足為奇，史世彬一直不敢將那些卵石翻過來，勘看它們背後是否刻著一如當年的字跡。拙劣的夢想，幼稚的情誼，如果它們至今仍在這裏，也只是一番物是人非的笑話。
“是秋千！”
伊林向來好動，他是知道的。但她到底也三十多歲了，還在為偶然瞥見的這種小玩意興奮得尖叫，這讓史世彬很是為她的驚喜而感到莫名其妙。
女人卻不理其他，轉眼已經彎下身去，著手解系高跟鞋上的拴配。
“你要幹什麽？”即使她表現得已經相當明顯，史世彬還是不大相信地多問了一句。
“脫鞋。”答案如他所想的那樣簡短幹脆。伊林終於一腳一個蹬掉了礙事的高跟鞋，在風一般奔離他身邊之前，只來得匆匆扔下一句：“替我看好鞋子！”
他看著那個赤腳奔向花園深處的背影，輕靈得像個小女孩。
結婚十年了，他第一次發現，自己竟然完全不認得這樣的妻子。誰能相信這個女人片刻之前還在用陰謀的繩索牢牢套緊他的脖子？
“那就是格爾特的二小姐吧。”
有個聲音在他身後輕輕地說話，曼妙如同吟詠。
他沒有被這個聲音驚到，倒是回過身去後，被眼前所見的人臉給結結實實地嚇了一跳。——好一張驚為天人的美艷臉孔，細看卻不見濃重的輪廓，眉眼皆如水墨般清淺淡泊，是典型的東方人長相。光下的陰影微微暈染開，籠著那人□在微亮之下，一面骨瓷般細潤無瑕的肌容。
好在他還認得那雙藍綠色的奇異雙眼。也往往像個孩童似的，於最深邃的智慧裏，閃爍著好奇與純真。
“易先生，”他欠了欠身，“好久不見您了，沒想到會在這裏碰到。”
“怎麽個沒想到？那是你呆，小飛不來，寒衣不來，自然只有我替他走這一遭。”
是了是了，被人人誇做聰明的史家太子，到了白虎一眾人的嘴裏，就不免成了“又癡又呆”。對此他總是認命似地笑過了事，“那確實是賤內，一時瘋過頭了，倒被您看了笑話。”
“怎麽會笑話呢？”易先生卻是一臉奇怪，“我向來很是喜歡這類率性而為的孩子，你不喜歡嗎？”
他向樹木掩映的庭院深處投下視線，隱約看見那秋千已經開始晃蕩起來，卻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若不喜歡，又為什麽會娶了她呢？”
“那是沒有辦法的事。”他轉過頭來，這一句答得倒甚是爽快。
“什麽沒有辦法，是一個非郎不嫁，一個來者不拒罷。”
無論長成了幾歲，史世彬在這個長輩面前總會像一個受訓的小孩，垂下頭去不言不語。
“我知你的好心，可既是給不起的東西，那就只能藏好了也封嚴實了，連看也別讓人看見。”他悠悠嘆道，“不然，便是替她織好了夢又絞碎，好心辦了錯事。”
“但已經十年了……”史世彬握緊雙拳，“要想回頭，怎樣都不可能了。”
“我說這番話，反正也不是要聽你的改悔。我是來給你傳話的，”他柔緩的語氣頓了頓，顯出少有的堅冷，“人浮於事，不如淺薄。”
尹飛揚是易先生帶出來的，兩人的氣質談吐本來就是很是相似，他一旦改了語氣，聽起來正像是尹飛揚站在他身前說話。
“人浮於事，不如淺薄。”
史世彬覆述了一遍，轉首笑道，“易先生你這趟算是白跑了，不用他多說，這樁事我已經應下了。”
“噫，竟應允的這麽快？”
“還不是格爾特小姐的功勞。”他將兩人的視線引向花園深處，“我的這個妻子，著實不能等閑視之。”
第 129 章
“還不是格爾特小姐的功勞。”他將兩人的視線引向花園深處，“我的這個妻子，著實不能等閑視之。”
易先生註視著那襲靈動的身影，只是微笑，“她大概已是看穿你了，不然如何擺平你這個呆頭？”
“看穿？”
“你連自己的心也尚未看明吧，倒先被他人瞧了個透徹。我只問你，心下可有難解之題？”
史世彬沈思了半晌，點頭道，“確實是有，請先生賜教了。”
“自管說罷。”
“當年恨之切膚，而今淡如流水，緣何？”
“在心。”他修長的指甲朝心口點了點，“人之心變化無常，一夕瞬乎幾折，十數載間，有脫胎換骨的變化也不足為奇。”
“然此恨深長，身側盡是幾十年如一日的堅忠之人，獨我一人變心，豈非寡義？”
“寡義者貪生怕死，你不貪生，更不怕死，又何談寡義。”易先生一曬，話裏縱然惋惜，卻也有激賞的意味，“恨是一只紙老虎，愈看起來深怖的，一旦透穿其中，就愈是空若無物。你不過是看得太深太遠，少有人與你比目比翼。”
“我卻只是一介商人，早知如此，不如看得淺一些才好。”史世彬感慨道。
“因而我願為小飛傳那句話給你，他是說到了點子上，你就全錯在這顆怪哉心上。”易先生嘟囔著，“我早教你爹送你剃度修行，能看到大恨之上是多麽不容易的修為，這麽好的慧根是該當和尚的，好歹也得是個道士，他卻罵我胡言，偏要你做了個殺生無數的屠夫，可惜可惜！”
這話倒把史世彬逗笑了，“可別再看破紅塵了。不知我剃成馬良那樣的光頭是個什麽模樣？”
“也是個俊俏的和尚吧。”
正玩笑間，一處樹叢悉簌簌一動，草葉兩分，伊林自裏頭探出頭來，“Siber？你還在嗎？”
“我在。”史世彬立即轉身走了過去，一手從灌木叢裏拉出妻子的半個身子，看著一身華服被她折騰得皺巴巴，頗有幾分哭笑不得，“你可算玩夠了啊，這副模樣出去了要怎麽見人？”
“那我不出去了。”她一腳剛踏出草叢，立即又要邁腿往綠樹裏鉆，“我就呆在裏頭玩，玩到你們的狗屁生意談完，你再來接我！”
史世彬只得趕忙往回拉她，“我帶你去換衣服就好，你先出來，先出來。”
她於是頓住腳，回身笑問他，“不怕我丟你的臉了？”
“不怕了。”
“那你倒是拉我一把啊。”她困難地往前挪了挪身子，示意道，“我的裙子被什麽絆住了。”
好不容易把她連拉帶抱地弄出了灌木叢，史世彬這才記起來，背後還有一雙眼睛津津有味地在看呢。他在心裏是把易先生當父輩敬奉的，被這麽看著，他的窘迫是在所難免的，“先生還沒走啊。”
“哪，你說這話是希望我走麽？”
他自然是說“不敢不敢”，只顧著應付難纏的易先生，他一直沒有註意到身側的伊林臉色激變，幾乎在看到易先生臉面的同時，她妝容精致的臉就刷白成了一片。
“Siber……Siber……”嗓音顫抖著，女人急促地拉扯他的袖口，“我們走，我們快走好不好？”
“易先生——”史世彬只得匆匆向他道別。
“無礙。”他這話對著史世彬說，眼神卻落在伊林身上。他僅是好奇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卻嚇得伊林全身顫栗。史世彬幾下拉不動她，才發覺她□的雙腳像是栓牢在地，僵硬得邁不開一步來。
“怎麽了？”他不由地問。
“你叫他……易先生……”
“是啊。”他下意識地應了一聲，從女人愈加驚懼的雙眼裏，他才知道自己說錯了話。
伊林顫如蝶翼的恐懼被他看在眼裏，隱約覺得似曾相識。旋即史世彬想了起來，這樣激烈的反應，就好像她眼前站著的是另一個同樣姓易的人。
“格爾特小姐，我看你是認錯人了吧。”易先生溫和地笑了笑，“你且仔細看看，我是你以為的人嗎？”
“認錯……人……”她喃喃地重覆了一遍對方的話，懷抱著雙腿跌坐在地，顫抖才算慢慢停滯下來，“我認錯人了……你不是他……你不是他……”
“易寒衣麽？”到這種程度，史世彬不可能再想不到那個莫名失蹤的游醫。
“都怪我，一時興起就頂著他的面貌出來玩。”
這對師徒雖然有這麽多的不同，但要論思維和行為上的詭異，卻無疑是一脈相承。但好在易先生幾十年如一日都是這般謙和溫潤，和他帶出的徒弟相比，顯然人畜無害得多。他看伊林的形容如此驚恐，嘆著氣向她走近一步，伸出手來，說這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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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暗的，只是他自己的雙眼。
伊林固然知道得很多，但關於這花園最重要的一點，她並不知道。
這裏的一草一木，一池一景，都是原樣從小岳溝搬來的。以尹飛揚的性格，即使這裏的每一捧泥土都來自當年的未名溪旁也不足為奇，史世彬一直不敢將那些卵石翻過來，勘看它們背後是否刻著一如當年的字跡。拙劣的夢想，幼稚的情誼，如果它們至今仍在這裏，也只是一番物是人非的笑話。
“是秋千！”
伊林向來好動，他是知道的。但她到底也三十多歲了，還在為偶然瞥見的這種小玩意興奮得尖叫，這讓史世彬很是為她的驚喜而感到莫名其妙。
女人卻不理其他，轉眼已經彎下身去，著手解系高跟鞋上的拴配。
“你要幹什麽？”即使她表現得已經相當明顯，史世彬還是不大相信地多問了一句。
“脫鞋。”答案如他所想的那樣簡短幹脆。伊林終於一腳一個蹬掉了礙事的高跟鞋，在風一般奔離他身邊之前，只來得匆匆扔下一句：“替我看好鞋子！”
他看著那個赤腳奔向花園深處的背影，輕靈得像個小女孩。
結婚十年了，他第一次發現，自己竟然完全不認得這樣的妻子。誰能相信這個女人片刻之前還在用陰謀的繩索牢牢套緊他的脖子？
“那就是格爾特的二小姐吧。”
有個聲音在他身後輕輕地說話，曼妙如同吟詠。
他沒有被這個聲音驚到，倒是回過身去後，被眼前所見的人臉給結結實實地嚇了一跳。——好一張驚為天人的美艷臉孔，細看卻不見濃重的輪廓，眉眼皆如水墨般清淺淡泊，是典型的東方人長相。光下的陰影微微暈染開，籠著那人□在微亮之下，一面骨瓷般細潤無瑕的肌容。
好在他還認得那雙藍綠色的奇異雙眼。也往往像個孩童似的，於最深邃的智慧裏，閃爍著好奇與純真。
“易先生，”他欠了欠身，“好久不見您了，沒想到會在這裏碰到。”
“怎麽個沒想到？那是你呆，小飛不來，寒衣不來，自然只有我替他走這一遭。”
是了是了，被人人誇做聰明的史家太子，到了白虎一眾人的嘴裏，就不免成了“又癡又呆”。對此他總是認命似地笑過了事，“那確實是賤內，一時瘋過頭了，倒被您看了笑話。”
“怎麽會笑話呢？”易先生卻是一臉奇怪，“我向來很是喜歡這類率性而為的孩子，你不喜歡嗎？”
他向樹木掩映的庭院深處投下視線，隱約看見那秋千已經開始晃蕩起來，卻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若不喜歡，又為什麽會娶了她呢？”
“那是沒有辦法的事。”他轉過頭來，這一句答得倒甚是爽快。
“什麽沒有辦法，是一個非郎不嫁，一個來者不拒罷。”
無論長成了幾歲，史世彬在這個長輩面前總會像一個受訓的小孩，垂下頭去不言不語。
“我知你的好心，可既是給不起的東西，那就只能藏好了也封嚴實了，連看也別讓人看見。”他悠悠嘆道，“不然，便是替她織好了夢又絞碎，好心辦了錯事。”
“但已經十年了……”史世彬握緊雙拳，“要想回頭，怎樣都不可能了。”
“我說這番話，反正也不是要聽你的改悔。我是來給你傳話的，”他柔緩的語氣頓了頓，顯出少有的堅冷，“人浮於事，不如淺薄。”
尹飛揚是易先生帶出來的，兩人的氣質談吐本來就是很是相似，他一旦改了語氣，聽起來正像是尹飛揚站在他身前說話。
“人浮於事，不如淺薄。”
史世彬覆述了一遍，轉首笑道，“易先生你這趟算是白跑了，不用他多說，這樁事我已經應下了。”
“噫，竟應允的這麽快？”
“還不是格爾特小姐的功勞。”他將兩人的視線引向花園深處，“我的這個妻子，著實不能等閑視之。”
第 129 章
“還不是格爾特小姐的功勞。”他將兩人的視線引向花園深處，“我的這個妻子，著實不能等閑視之。”
易先生註視著那襲靈動的身影，只是微笑，“她大概已是看穿你了，不然如何擺平你這個呆頭？”
“看穿？”
“你連自己的心也尚未看明吧，倒先被他人瞧了個透徹。我只問你，心下可有難解之題？”
史世彬沈思了半晌，點頭道，“確實是有，請先生賜教了。”
“自管說罷。”
“當年恨之切膚，而今淡如流水，緣何？”
“在心。”他修長的指甲朝心口點了點，“人之心變化無常，一夕瞬乎幾折，十數載間，有脫胎換骨的變化也不足為奇。”
“然此恨深長，身側盡是幾十年如一日的堅忠之人，獨我一人變心，豈非寡義？”
“寡義者貪生怕死，你不貪生，更不怕死，又何談寡義。”易先生一曬，話裏縱然惋惜，卻也有激賞的意味，“恨是一只紙老虎，愈看起來深怖的，一旦透穿其中，就愈是空若無物。你不過是看得太深太遠，少有人與你比目比翼。”
“我卻只是一介商人，早知如此，不如看得淺一些才好。”史世彬感慨道。
“因而我願為小飛傳那句話給你，他是說到了點子上，你就全錯在這顆怪哉心上。”易先生嘟囔著，“我早教你爹送你剃度修行，能看到大恨之上是多麽不容易的修為，這麽好的慧根是該當和尚的，好歹也得是個道士，他卻罵我胡言，偏要你做了個殺生無數的屠夫，可惜可惜！”
這話倒把史世彬逗笑了，“可別再看破紅塵了。不知我剃成馬良那樣的光頭是個什麽模樣？”
“也是個俊俏的和尚吧。”
正玩笑間，一處樹叢悉簌簌一動，草葉兩分，伊林自裏頭探出頭來，“Siber？你還在嗎？”
“我在。”史世彬立即轉身走了過去，一手從灌木叢裏拉出妻子的半個身子，看著一身華服被她折騰得皺巴巴，頗有幾分哭笑不得，“你可算玩夠了啊，這副模樣出去了要怎麽見人？”
“那我不出去了。”她一腳剛踏出草叢，立即又要邁腿往綠樹裏鉆，“我就呆在裏頭玩，玩到你們的狗屁生意談完，你再來接我！”
史世彬只得趕忙往回拉她，“我帶你去換衣服就好，你先出來，先出來。”
她於是頓住腳，回身笑問他，“不怕我丟你的臉了？”
“不怕了。”
“那你倒是拉我一把啊。”她困難地往前挪了挪身子，示意道，“我的裙子被什麽絆住了。”
好不容易把她連拉帶抱地弄出了灌木叢，史世彬這才記起來，背後還有一雙眼睛津津有味地在看呢。他在心裏是把易先生當父輩敬奉的，被這麽看著，他的窘迫是在所難免的，“先生還沒走啊。”
“哪，你說這話是希望我走麽？”
他自然是說“不敢不敢”，只顧著應付難纏的易先生，他一直沒有註意到身側的伊林臉色激變，幾乎在看到易先生臉面的同時，她妝容精致的臉就刷白成了一片。
“Siber……Siber……”嗓音顫抖著，女人急促地拉扯他的袖口，“我們走，我們快走好不好？”
“易先生——”史世彬只得匆匆向他道別。
“無礙。”他這話對著史世彬說，眼神卻落在伊林身上。他僅是好奇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卻嚇得伊林全身顫栗。史世彬幾下拉不動她，才發覺她□的雙腳像是栓牢在地，僵硬得邁不開一步來。
“怎麽了？”他不由地問。
“你叫他……易先生……”
“是啊。”他下意識地應了一聲，從女人愈加驚懼的雙眼裏，他才知道自己說錯了話。
伊林顫如蝶翼的恐懼被他看在眼裏，隱約覺得似曾相識。旋即史世彬想了起來，這樣激烈的反應，就好像她眼前站著的是另一個同樣姓易的人。
“格爾特小姐，我看你是認錯人了吧。”易先生溫和地笑了笑，“你且仔細看看，我是你以為的人嗎？”
“認錯……人……”她喃喃地重覆了一遍對方的話，懷抱著雙腿跌坐在地，顫抖才算慢慢停滯下來，“我認錯人了……你不是他……你不是他……”
“易寒衣麽？”到這種程度，史世彬不可能再想不到那個莫名失蹤的游醫。
“都怪我，一時興起就頂著他的面貌出來玩。”
這對師徒雖然有這麽多的不同，但要論思維和行為上的詭異，卻無疑是一脈相承。但好在易先生幾十年如一日都是這般謙和溫潤，和他帶出的徒弟相比，顯然人畜無害得多。他看伊林的形容如此驚恐，嘆著氣向她走近一步，伸出手來，說這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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