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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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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6 章節

在一時啊,怎麽突然說這些。”史世彬面上帶笑,一手卻已握到了槍柄,悄無聲息地推下了保險。

“那是因為,林悠有愧。”

他的雙手仍握得如此之緊,紙卻經不住兩手愈發劇烈地抖動,輕飄飄地落下地來。他的臉容蒼白,冷汗在沿額頭滴滴落下,嘴唇上的血色是靠牙咬出來的,“林悠無能,辜負了兩位的期望。今天在這個地方,總要死一些人。”

話音剛落,一只瓷碗被人拂落,碎得白花四濺。所有人如崩緊了的弓般突然放松,個個從座位上彈起,卻無一例外地再個個摔回原地。

一樣慘白的臉色,四肢抽搐無力,兩眼上翻,顯然是中毒。

這不是新鮮的伎倆,但林悠是個出色的演員,他嬉笑著陪他們一起喝下了毒湯,雖然喝得不多。但因為第一個喝,他的毒性也是第一個上來的。

竟是如此有勇有謀——

史世彬不禁讚嘆,即使知道在此情此景之下,這種感慨確實不應該。

第 118 章

史世彬不禁讚嘆,即使知道在此情此景之下,這種感慨確實不應該。

言語從來是傷人無形的利器,僅靠三言兩語,十六歲的林悠卸掉了他們所有的防備。而又正是林悠年幼的事實,才迷惑住了他們這些自以為閱人無數的老手。

出師不利啊。

戰局先機已失,史世彬自知,冷靜是從弱勢扭轉全局的唯一利器。他自己不好受,知道老五一定也在硬撐,但該逞強的時候,這強還是非逞一逞不可的。冷汗不覺間浸透裏衣,而面上不能容一點汗漬,繃住的不是僅一副強裝鎮定的臉面而已,更是穩若泰山的心緒。

而林悠到底是個孩子,只一眼,他從那張痛苦失色的年輕面孔上看出了太多東西。

生於富庶江南,長於錦繡金銀,註定林悠只能是文弱才子,而非兇悍戰將。林斌向往南方的秀麗、富庶與安定而舉家南遷,林悠則是純粹的南人了。他在那終年濕暖的南國未曾見過北疆大雪紛揚,於是不懂寒烈之霜;也未曾經過諸強並起世事紛亂,於是不知殘忍之道。

即使他聰穎,不免婦人之仁。

即使他將大有可為,而現下,一個以才思勝人、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年文士,不免無力擔起青龍三十年來的分並割據。

所以史世彬從那張臉上看到了苦楚。透過蒼白的生理表象,他看到林悠在劇痛之中下意識緊抓住的不是自己絞痛的下腹,而是冰冷的紅木椅扶手。古色古香的青龍正堂,“上善若水”四字匾額下,這把位居正中的紅木椅上坐過無數代青龍之主。他們坐在這裏,曾居高臨下地面見俯首稱臣之眾,林悠緊緊地握住了這古椅的扶手,即是緊緊握住了權柄。

古椅至今長存,而人力造就的權勢卻無可避免地日漸衰微了。

縱然衰微卻仍要緊握,作為傀儡也好,至少要是自己看著,看清手下的人是如何自相殘殺,看清浩浩青龍是如何日漸衰弱下去的。

執著的幼主長眉緊鎖,他黯深的眸子,是在為家業而傷,為割據而痛!

傷之切,痛之徹,而後不能忘。

不能忘志,不能忘業,不能忘責。

那一點從亙古遺傳下來的尊貴血統,就是這樣在衰微中成長,在破滅的邊緣騰起烈焰。破落貴門比起平民來更為世人輕賤,唯獨在這些繼承人的心中,有千鈞重,萬擔沈。

史世彬按心而笑,即使那段未曾褪色的年少與此情此景重疊,令人泫然欲泣。

他想起了早已忘懷的事,哀否?樂否?

那苒苒時光一朝逆流的感受,其實卻宛若一片空白。想起了那樣的不甘,是血液裏的高傲令他重拾破落門庭,立誓要將被人揭去的屋瓦用那些人的血和肉重新蓋好。也是這樣的年少,雙肩稚嫩,卻一意孤行地背起太沈重的東西。

他以為自己足夠堅強,能代替九泉之下不能瞑目的親族們,承擔起一個家族的覆興大業。

他以為自己足夠勇敢,最不濟就是含恨而亡,泉下至少不算寂寞,然而竟有這麽多難以名狀的苦楚,遠比“死”更可怕可怖,深深地將他綁縛在生不得死亦不得的夾縫中。

“為何不逃?”

他想起了昔年至交的話。

“……為何不逃?”

而後連場景也依稀浮現了。直升機帶起的風如此之大,那人的長發飛揚,他一直以為自己遠遠看到的,那雙質問中漸生迷蒙的眼是一派錯覺。

然而這徹骨悲哀的話尹飛揚問了兩次,這是沒有錯的。

為何不逃呢?

而今的史世彬捫心自問,卻也是搖首無言。

就如同緊握扶手的林悠,這是職責,天性,以及本能。他已回想起來,這多艱的命運怪不得誰,是他執意走向這條血腥的覆辟之路。同時他業已明白,從年少的第一步起,他就難以回頭了。

“林悠。”

少年的眸子本已漸漸灰敗,陡然聽見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他勉力尋回一些神智,吃力地轉過眼去看著說話的史世彬。

“四叔很高興。”

他一度懷疑自己看錯,這個吞下一整碗毒湯的男人竟還能笑貌如常,只有他言語間隙急促的喘息洩露了真相——這顆心臟已不堪重負,或許說完這些他就要倒下,“你是我兄弟的兒子,沒有丟林斌的臉。”

就這些?

就這些了。直到槍戰結束,直到史世彬身死人去,他的四叔沒再對自己說過第二句話。

就是這麽無關痛癢的幾句……沒再多了。

只是不知這些話到底哪裏牽動了自己,突然就會有想哭的沖動。像是重又站在批白戴孝的靈堂上,對著那張從未見過的蒼白臉容,第一次叫出“父親”,不禁就濕了眼眶。

“不用你說,我們少爺自是賢明,青龍蒸蒸日上指日可待,何須仇家插手內務?”女人冷笑著走向堂前,彎身扶起虛弱的林悠時,表情儼然又如慈母般溫柔和煦,“少爺再忍忍,解藥要過會兒起效的。”說著便餵他服下一粒丸劑。

林悠的氣色卻好得很快,薄汗漸漸退去,他一會兒就能說話了,“……是你啊,姆媽。”

“嚇著少爺了吧。”中年女人細細地撫平他衣領上的褶皺,“姆媽也不想騙少爺,但少爺的心太好了,不騙少爺,哪裏騙得了那幫偏安求和的叛徒呢。”

林悠微垂眼簾,纖細的睫毛如一柄小扇,蓋住了黯淡的眼眸,“辛苦姆媽了。”

“為少爺操持,哪裏談得上辛苦。姆媽只要看著少爺重振青龍就滿足了。”女人眼角的細紋隨著笑意延伸開來,刻滿歲月的苦澀。

是青龍的老家臣吧。

馬良暗暗濾過一遍記憶,一個名字漸漸浮現出來,“程曉月。”

“再世諸葛馬軍師,果然名不虛傳。”然而女人的神情依然高傲,她如此爽快地承認身份,必然已斷定玄武中人無力反抗。

志堅,忠貞,而少大謀,婦人之見也。

第 119 章

志堅,忠貞,而少大謀,婦人之見也。

與資料記錄分毫不差,馬良面色愈見灰暗,而史世彬知道,光頭其實已經在暗地裏咧開嘴得意地笑了。如此婦人自然不足為懼,怕的只是走卒之後尚有大將。

他們冒險上青龍試水,目的也就在於釣出幕後大魚。

“取我們性命容易,但程曉月你可想清楚了,與玄武作對是得不償失的事。生事者多勤於搬弄口舌,玄武中人一而再,再而三地申明林斌之死與我等無關,為了洗脫嫌疑,我們安老板也算不遺餘力。你莫要忘了是誰從上海找來你的林少爺,又是誰三年來明裏暗裏幫襯你們立足。”馬良冷道,“你忠於青龍之心固然堅誠,但貿然行事,這在外看來可是過河拆橋,翻臉不認人的勾當。相反,你若就此住手,我與四爺絕不在安老板面前多說,與你們的好處一如從前,這才對你們青龍真正有利。”

“甜言蜜語,聽得我這老太婆的耳朵都要生繭子了!天下無白食,欠你們的愈多,恐怕到時將整個青龍拱手送上都不夠還。”她嘲諷地笑著,一邊緊牽起林悠的手,“林少爺是你們保全的,曉月先在這裏謝過。但既然青龍有主,我老婆子侍奉的就是我青龍的主子,對你們翻臉如何?拆橋又如何?”

“愚鈍……”馬良不禁罵出了聲。

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光頭聖人懶得再對這段朽木說教,動口的事免不得落到史世彬頭上,“道上中人情義掛口而不掛心,你恐怕是不信玄武的仁義說辭,我這裏還有一套實際的,不知你有無興趣?”

“四爺倒是說實在話的人。”程曉月略思片刻,點頭笑道,“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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