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伯特在閃爍著霓虹的暗夜裏奔跑。

最底層的道路破舊不堪, 平常根本沒人來修，就更不用指望道路兩旁會有路燈了。精彩紛呈的霓虹全在高樓大廈的中高段，這使得最底層的道路十分漆黑, 平常如果有人走夜路，基本上是摸著墻壁走的, 一點也不方便。

但對現在的羅伯特來說, 這一切卻十分有利, 因為人類很難發現他。

居住在中高層的人類每天都盯著比自己居住所在更高的位置，很少有人會拿著探照燈往下照。更不用說此刻最底層的道路如此漆黑, 就算有人有心想看，也根本看不清。

羅伯特通過自斷一臂從絕境中逃出來。他離開哈裏博士名下的那層工作室時, 給組織中所有的仿生人都發送了消息, 約定在老地方集合。

也不知道還有多少仿生人幸存。

羅伯特想到自己離開時，整層大廈空蕩蕩的模樣，心情有些黯淡。

不過，羅伯特低頭看了眼斷臂的傷口處, 那裏已經不流血了。模糊的血肉在逐漸愈合，雖然還沒有形成傷疤，但已經將原先暴露出來的鋼筋鐵骨給包裹住了。

他因為失去這條手臂，短時間內身體的平衡性較差，連跑步都有些跌跌撞撞的。爆炸的餘波將他身上的衣物毀掉了大半, 後背也因此受到重創, 這使得他後續的修補非常麻煩。甚至如果他不能及時回到據點進行身體修補, 他有可能會喪命在途中。

但羅伯特還是認為這很值得。

他的手臂內置一個小型炸.彈, 雖然威力並不算很大，不至於將整層大廈都波及，但炸毀那個隱蔽的基因庫, 以及就在隱蔽基因庫旁邊的陸逢燈和盛淑琪還是沒有問題的。

羅伯特因為傳感器傳達來的類似疼痛的提醒而面容有些猙獰，他就在這一陣接一陣的疼痛中笑起來。

真不知道那兩人會怎樣做。

那名女長官可是貨真價實的人類，受到那麽近距離的爆炸沖擊，會當場死亡嗎？那位八風不動的陸長官會在情急之下保護人類嗎？

如果對方保護了人類，那他受到爆炸的沖擊，必然會暴露出本來的面目。女長官看到自己共事的同事就是自己多年追捕和厭惡的仿生人會怎麽做？陸長官作為一心站在人類立場的仿生人會感到被排擠和侮辱嗎？

退一萬步講，就算兩人最終沒有反目成仇，這件事也會成為兩者心中的一根刺吧。

而且十有八.九，這位陸長官的身份是要暴露的。

羅伯特回想起自己逃走之前看到的場景。

幾輛警車和大批警察都趕過來了，空中軌道上白光一片，十分刺眼，警笛響徹雲霄。

怕是明天他就能在街頭巷尾看到聽到通緝這位陸長官的消息了。

也不知道那個時候對方會作何感想。

羅伯特一想到這裏就覺得快意。

到了這個地步，陸長官的心裏總該有所動搖了。如果對方不再執迷不悟，他不介意多花點時間，讓陸長官更加認清自己的處境，然後走上正確的道路，加入到他們偉大的事業中來。

羅伯特越想，精神上越亢奮，然而身體受過的傷卻不會因他的意志而發生轉移，時刻在他的腦海中發出休息的警告。羅伯特喘了口氣，觀察了下四周，這狹窄骯臟破舊的巷道裏黑黢黢的，靜悄悄的，他就暫時放緩了腳步，靠到了一旁冰涼滑膩的墻壁上。

他這一停頓，沈重的嗬嗬的如同破鑼風箱一般的呼吸聲就在暗夜裏顯得格外明顯。羅伯特簡單地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身體，他是十幾年前的老舊型號，作為一臺機器來說，他本就處於臨近“死亡”的狀態，更別說他此刻還受了重創。

而這十幾年內，除了最開始的幾年人類有為他時常保養，更新換代外，後面人類基本上就算放棄他，任他自生自滅，榨幹他的剩餘價值了。即便後來羅伯特產生了自主意識，又或者說，奪回了他作為人類本該有的自主意識後，他也沒有條件給自己進行好的維修和改造。

得快點趕回到據點。

羅伯特勉勵支撐起身子，一邊嗬嗬地呼吸著，一邊有些疲憊地想。不然耽擱太久，恐怕他真的要交待在這裏了。

然而羅伯特剛站直身子，前方漆黑的道路上就無聲無息地走過來一道人影。

他心中警鈴大作，眼中的瞳孔擴張收縮，整個人放輕了腳步，想要無聲無息地往後退，再不濟還能利用最底層地面錯綜覆雜的環境跟對方來一場追逐戰。

然而對方一開口就幾乎粉碎了羅伯特的希望：“羅伯特。”

聲音低沈，冷靜，篤定。還很耳熟，幾十分鐘以前他才剛剛聽到過。

羅伯特咬緊了牙關，但腳下的步伐依然沒有停止：“陸長官，沒想到你還能跟上來。”

該死，對方的速度怎麽那麽快！自己斷去一臂留下的小型炸.彈不可能對他一點傷害也沒有！對方究竟是怎麽恢覆得這麽快，還能第一時間追蹤到自己的行蹤的？！

難道是因為對方是哈裏博士最鐘愛的仿生人，因此從頭到尾都沒有被放棄過，而是一直在不斷改進，不斷賦予新的功能，並且被當作人類對待，進入人類的世界工作嗎？！

羅伯特的心裏燃起滔天.怒火，同時又泛起一陣嫉妒和酸楚。

盡管他對於自己是人類改造的仿生人這點十分憤怒，但他已經當了十幾年的仿生人。即便是機器，即便憤怒，羅伯特依然對自己的造物主有著一種別樣的，扭曲的感情。

哈裏博士當初在家中與他對話的時候，神色跟眼前的人一樣鎮定，自然，表情絲毫沒有因為看見自己而升起什麽波瀾，仿佛他親手創造的機器與他毫不相幹，都不足以激起他的一個眼神。

唯有在提到初號機的時候，那位天才的博士鏡片後的目光才閃出動人的光芒。

羅伯特最終被這樣傲慢的人類所激怒，並親手擰下了對方的頭顱。

他一邊後退，一邊道：“陸長官，你跟上來這麽快，不知道那位女長官的事情是怎麽處理的？”

黑暗中逐漸接近的人影一言不發。

羅伯特也不在意。

他原先一心想要看到對方得知真相後崩潰的模樣，但是當現在的他處境危險，甚至隨時可能因為機體受到重創而“死亡”，他反而不在意這些了。

“我的手臂炸彈滋味怎麽樣？你逃出來了，那位女長官怎麽樣了？她死了嗎？還是你把她救出來了？我猜她看到你的真面目了，恐怕還很害怕你。”

反正不管羅伯特說什麽，對面的人影都沒有反應，他就索性敞開了說。從一開始的試圖激怒，到最後完全變成自言自語的發洩：

“她有沒有向上級打報告？上級是怎麽看待你的？我猜過不了多久，滿大街都會是你的通緝令了。人類沒有一個好東西，不然他們不會對同胞下手，造成今日的我們，造成今天這樣的局面。”

“又或者，你在看到她恐懼的模樣，終於忍不了愚蠢的人類，將她殺害了？”

“……”

“你這家夥油鹽不進，我始終不明白你為什麽到現在還站在人類的立場。我們是被拋棄的仿生人，我們想要取得的不過是不被人類奴役，獲得自由和自己的一片地盤！我的想法到底哪裏有錯？人類可以為了自己的私欲對我們進行改造，然後再在我們沒有價值的時候對我們趕盡殺絕，我們為什麽不可以這樣對待人類？！”

“……”

羅伯特傾訴到最後，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激動的情緒也越來越趨於平靜，在巷道裏追逐的步伐也越來越慢，越來越沈重。身體裏的警報在瘋狂作響，模擬出來的警告“疼痛”讓他連想要集中精力都變得困難起來。

他的意識都有些渙散了，連帶著說出口的話都帶上了一些脆弱和喪氣：

“或許從一開始我就不應該覺醒所謂的自主意識。如果我還是那個只會聽程序命令的仿生人該多好，之前兢兢業業地聽令於人類，到了更新換代的時候被人類忽視，被榨幹剩餘價值，然後在報廢的時刻像變成一團廢鐵躺在垃圾場裏。”

“垃圾堆裏誰也不知道我是誰，我過去如何，我曾做過什麽事情，我只是歷史長河中的一個無名小輩，受到殘忍的改造實驗也無人知曉。只有蒼蠅和滿地的蛆蟲在我的身上爬來爬去，見證著我可悲可笑而又無聊的一生。”

漆黑的巷道裏，一點微微亮光的晶瑩從羅伯特的眼角閃過，隨後又很快消失不見。

陸逢燈已經逼至對方的身前。

羅伯特再也無力支撐沈重的身體，索性直接坐到地上。他看著跟著自己停下的人，自嘲道：“你為什麽不上來就殺了我？我看你既不像是來救我的，也不像是那種喜歡以折磨人，看別人掙紮為樂的人，更不像是喜歡聽別人臨終前吐露心聲的無聊人士，怎麽倒是有空在這裏陪我耗？”

意料之中的，這位陸長官依然沒有回答，只是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羅伯特自嘲地笑了一下，輕聲道：“再見。”

然後，他就垂下頭顱，一動不動了。

“覺醒者你好，恭喜您成功通過‘仿生人’副本。”

盛淑琪躺在醫院裏休養的時候，腦海中忽然蹦出這句話。

她經過醫生的治療後，腦震蕩帶來的頭疼嘔吐耳鳴的現象有所減緩，原本正望著醫院頂部白.花.花的天花板。聽到這一聲後，盛淑琪卻並沒有想象中的高興，反而心裏不知是什麽滋味。

她在心裏默默嘆了一聲氣，就開始等待脫離世界。

病房外，留下來看護長官的小警察正倚著窗口吃飯。他們忙碌了大晚上，這會兒早就餓了，狼吞虎咽扒飯的同時還不忘看看夜景。

“哪天我要是能住上高層就好了，夜景肯定很好看。”

小警察邊扒飯邊做著美夢，他擡頭往上一看，忽然看見極高的夜空上仿佛拼圖掉了一塊似的落下一小片來，露出內裏真正的，灰色的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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