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伯特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 感覺自己仿佛睡了一覺。

但他很清楚自己之前陷入黑暗並不是要睡覺，而是真的即將死亡。

這是怎麽回事？

羅伯特坐起身，就見一道人影正站在自己身旁, 低沈冷靜的男聲從旁傳來：“你醒了。”

是陸逢燈。

羅伯特猛地站起身，隨即就感到身體十分沈重, 體內的傳感器通過尖銳的疼痛來向他發出警報。

“雖然我簡單修補了一下你的身體, 讓你能夠重新啟動, 但你現在還是不要做太大力的動作比較好。”

語氣一如既往地冷靜，鎮定, 仿佛不論發生了什麽事，對方永遠都能泰然處之。也正因此, 讓人覺得對方似乎做什麽都不奇怪了。

羅伯特深深吸了一口氣：“為什麽救我？”

陸逢燈道：“我認為你看起來很想繼續活下去。”

羅伯特嘲諷地笑了一下, 擡起頭來望向對方：“所以陸長官就救了我？我倒不知道陸長官竟然這麽好心……”

他話還未完就睜大了眼睛，直直地看向頭頂的天空。

燦爛的霓虹都無法完全照透的暗夜此刻竟然在一片片地往下墜.落。

夜空就像一塊巨大的黑色鏡面，不知被誰狠狠砸了一拳，砸得四分五裂, 橫生的紋路將鏡面割成一塊塊小碎片，然後破碎的鏡片開始一片一片地往下掉。

對於羅伯特來說，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身為一名仿生人，他因為過於震驚甚至開口詢問時都十分罕見地磕巴了一下：“這, 這是？”

陸逢燈的神色依然無波無瀾, 平靜道：“這個世界即將崩塌了。”

世界？崩塌？

羅伯特的腦海中閃過這幾個詞, 他猛地看向身旁的人, 眼中滿是不可置信：“你說‘這個世界’，那你是哪裏來的人？你是不是早就預料到這種情況，那你為什麽要把我救醒？”

是想觀賞他絕望之後重獲希望, 然後再一次墜入絕望的掙紮嗎？

陸逢燈沒有回頭與羅伯特對視。

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集中在頭頂那塊巨大的天幕上。在夜幕剝落之前，夜空看起來無邊無際，就像任何一個現實世界中生活在地球上的人們所看到的那樣，以為天空高遠，目力無窮，天際之外是宇宙星辰。

然而等夜幕剝落，露出內裏灰色的背景後，卻讓人感覺自己仿佛生活在一方玻璃球中，或者一個封閉的果殼中，夜幕是為了迷惑他們而從內部刷上去的油漆，讓這群無知的人們從始至終都不知道自己究竟生活在什麽樣的環境中。

這種想法一旦出現，就像種子一樣在人們的心中生根，發芽，令人仿佛置身在一個封閉的小房間裏一般感到窒息。

羅伯特此刻就覺得胸口沈悶，甚至連呼吸都感覺有些困難了。

他執著地望向陸逢燈，想要對方給他一個答案。

面前年輕的長官依然沒有看他，對方的聲音在風中被輕輕地送過來，低沈而富有磁性，伴隨著晚風仿佛大提琴的琴弦輕輕拉動，奇異般地讓羅伯特的煩躁消下來：

“你在死亡前曾經問了我很多問題。”

羅伯特沒有出聲，靜靜地看著對方。

此時此刻，陸逢燈的身上仿佛有某種力量，讓他堅信眼前的一切都不用擔心。他相信對方會解決所有的問題。

多麽可笑的想法！明明他們剛剛還是敵人，對方甚至不知道是哪個平行宇宙穿越過來的旅行者，自己對他的了解也僅限於一個陸長官的身份。

但羅伯特就是相信他。

陸逢燈繼續道：“你問我的那些問題我沒有回答，一方面是我覺得有些問題我沒有回答的必要，另一方面是有些問題我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我到底是人類，還是仿生人，又該站在誰的立場，用什麽身份去生活。這些問題我從來沒有思考過，即使知道真相，我也從來沒有為這些問題思考過。但這對你而言似乎很重要，並且你看起來為這些問題困擾，還很痛苦。”

陸逢燈平靜地站在這裏說話，夜幕上的碎片同時也在一片片地掉著。

隨著掉落碎片數量的增多，掉落碎片的速度也在逐漸加快。原先被霓虹閃耀呈現出微紅的黑色夜幕如今已經變得斑駁，背景的灰色和貼上的黑色夜幕交織，看起來格外觸目驚心而且恐怖。

而在灰色的背景上似乎刻印著什麽圖案，正隨著灰色背景的增多而逐漸顯露出來。

地面上的陸逢燈黑色的瞳孔中映出這驚人的一幕，而他依然在不疾不徐地說話。

羅伯特之前基本沒聽到過這位陸長官出過什麽聲，而今對方像是要把憋了那麽長的話都一口氣說出來似的：

“你看起來在為自己的身份感到困擾，又像是對自己和同胞的處境感到憤懣和無能為力。”

“但實際上人類也許也並沒有太多的錯處。他們最初的目的也許並非為了虐殺和折磨，而是為了擴展自己的生存空間，在這個層面上看，他們的行為似乎也無可厚非。物競天擇，適者生存，仿生人可以為了生存而戰，人類當然也可以。”

“更何況你好像也沒有身為人類時期的記憶。”

羅伯特一楞。

陸逢燈道：“也許你當初是自願的，為了當時同胞的生存，為了當時人類的榮光。就像現在的你為了現在同胞的生存，為了現在仿生人的自由。”

“當然也有可能你當初是被迫的，是為了人類的生存而被犧牲的棋子。”

說到這裏，陸逢燈的目光終於從天幕上撤下來，轉過來望著他。

灰色的背景越來越多，站在底下的人已經能夠看清那上面的圖案究竟是個什麽。

那是張巨大的嘴。

鋒利的牙齒，貪婪的舌頭，繃到極限的嘴唇。這幅圖畫盡管還沒有完全展現出來，但其作畫栩栩如生，巨嘴的壓迫感極重，仿佛在黑色夜幕掉完的那一刻，它就要從灰色的背景中突破出來，將整個世界吞噬殆盡。

因為夜空的更疊，光線也產生了變化，註意到這個異常的人也越來越多。

原本應該處於沈睡中的深夜，現在周圍到處可以聽到驚恐的尖叫，人們的跑動，甚至還有跪地的祈求和禱告，以及車輛瘋狂的鳴笛聲。

而站在身前的人卻仍然是那麽平靜，仿佛整個世界的慌亂和喧囂都與他無關：

“你和你的同胞有很多想法並沒有搞清楚，人類也有很多事情沒有解決。我認為這個世界還遠遠沒有到結束的時刻，還能發展出更多更精彩的後續。我希望所有人在這個世界中繼續下去，直到你們認為這個世界不再需要存在為止。”

羅伯特心頭咚咚地跳動起來。他的心臟在胸腔裏有力地跳動著，存在感極其強烈。這種感覺他從產生自我意識開始就從未有過，也似乎不該是一個仿生人應當擁有的。

這種感覺應該屬於人類。

羅伯特感覺自己此刻的樣子一定很傻。他瞪著眼睛，張著嘴巴，握著拳頭，急急地追問道：“所以……”

陸逢燈修長有力的手上忽然冒出來一道白光。

這束白光小小的，很柔和，並不刺眼，卻叫人完全無法看清它的光源如何。

晚風吹拂，從上空吹到了最底層的道路上。

陸逢燈將那束柔和的白光放置在胸.前，平靜接上了羅伯特的話：“所以我有一個願望。”

他話音剛落，手中地白光猛地增大，從原先掌心小小的一束到光芒四射，將這方最底層的道路都照亮了。

頭頂上猙獰的大嘴似乎感應到了什麽，原本靜態的圖案竟然變成了動態，巨嘴張得更大，露出內裏更多的獠牙和黑色的舌頭。

它在灰色的背景上掙紮，似乎要沖破背景的束縛，直接吞噬整個世界，然而黑色的夜幕還沒完全落完，零星的幾片還鎮壓著這邪惡的大嘴。

不過這種鎮壓顯得那麽無力，整個蒼穹都搖搖欲墜，似乎隨時都會被沖破。

面對這樣的情況，天空之下的人群都已經恐慌到了極致。深更半夜的時間點，人們從大廈的格子間裏，從平民窟的低矮房屋裏，從救死扶傷的醫院裏，從罪惡橫生的黑市裏，統統都有人探出頭來。

不知是誰先一步註意到了這方最底層的地面。

隨著一聲驚呼：“快看下面！”，不少人頭一次低頭往下看，然後看到那仿佛直通深淵地底般的漆黑一團中亮起了一朵柔和的白色光團，仿佛暗夜裏開出了一朵白色的茉莉花。

一位姿容俊秀的年輕男人正置身在光團中。

夜風拂過，吹起他額前的碎發。

如此多的目光落在對方的身上，年輕男人卻似乎毫無所覺，依然神色平靜，黝黑的瞳孔專註地註視著手中的光團。

眾目睽睽之下，他的身形不知為何開始變得有些透明，引來樓上樓下眾人的驚呼。站在對方身旁的羅伯特神色肅穆，目光緊緊地鎖住面前的人。

但陸逢燈卻混不在意，他柔軟的頭發在夜空中微微飄揚，伸手將手中的光團舉至眼前，命令姿態仿若神明：“我許願，這個世界一直存在，直到這世上的所有人都不再需要它的那天。”

他話音剛落，手中整團柔和的白光迅速朝外擴張。

在眾人睜大的眼睛和驚恐的呼聲中，白光越來越大，越來越大，漸漸漫過羅伯特的視線，漫過周圍的建築物，漫過夜空，充滿整個世界。

全場所有人眼前一白，什麽也看不清了。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過了好幾天，也許只過了幾分鐘，白光退去，眾人的視線重新恢覆正常。他們定睛一看，只見眼前明亮了許多，最底層地面上站著的那位年輕男人已經消失不見。

頭頂天空上那些灰色的背景全部消失，深黑的夜幕也黯然退場。

一縷金色的晨光從雲層中破開。

東方已經啟明。

歡呼聲從四面八方，各個地方傳來。

世界得到了存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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