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叛軍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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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到就地殺了對方嗎?」英格麗強壓下不滿的情緒,努力找回自己的理智,提醒自己不要被沙漠擊倒。

季雋言忽然被英格麗的話給點醒,開始對自己的不理性感到抱歉。他瞇起雙眼看著面前一望無際的沙漠,真的看到了從沙面升起的熱氣,就像跳躍的火焰一般,當下警覺的在心底不斷告訴自己,千萬不要喪失了清醒的頭腦,不然真的會一不小心就被這片炙人的黃沙給吞噬了。

「我們先暫時忍耐,避過正中午時刻,等下午再繼續走吧。」這是沒辦法中的辦法,為了不要被正午的陽光曬成人幹,她也只能這麽說了。

仿佛想尋找支撐下去的勇氣,季雋言默默牽住英格麗的手。

像過了一世紀那麽久,兩人幾乎沒有交談,只是靜默的等候時間緩慢地流逝。季雋言看著手腕上價格不菲的潛水表,那是他拿到博士學位的時候,父母專程飛來參加畢業典禮時送給他的禮物。

他忽然發現自己已經兩年多沒回家看過親人了,只有逢年過節時用電話跟家人報平安,回想他過往的一生,總是沈浸在工作之中,除了工作以外,他人生的其它方面幾乎是一片空白。

也許因為這段日子始終在死亡邊緣徘徊,他在人間短暫停留三十五年的回憶瞬間像黑白默劇片段在腦海裏快速閃現,內心五味雜陳的嘆了口氣。

「我突然感到自己的一生就像一個包裝精美的餅幹禮盒,外觀很絢麗精致,但裏面的餅幹卻只有一種單調的口味。」他語帶苦澀的說著。

「不要在沙漠中回憶你的一生,不要讓沙漠知道你的脆弱,他會毫不留情的擒殺你。」英格麗難得感性的說,她想讓季雋言漸漸薄弱的意志重新堅強起來。

季雋言轉過頭微笑看著英格麗,「我很慶幸有妳陪伴,就算最後面對的是失敗,我也會感激妳在沙漠裏帶著我走,我願意一直跟隨妳的腳步。當初若不是妳把我從沙漠的口中救走,我早就被沙漠生吞活剝了,這次也只不過是被沙漠追討回一條命而已,卻連累妳陪我一起被沙漠追殺。」

休息過後,他已經能夠開始用輕松的態度去看待這次嚴苛的考驗。

「你沒有連累我,你也不欠我什麽,我救過你,你也救過我,我們早就扯平了。就算最後真的是失敗,我也和你一樣,很高興能跟你結伴走到最後一刻。」她給了他一個堅定的微笑。

他們不是要跟對方訣別,相反的,他們是要再次確定彼此有共同的信念與信心要一起走下去,面對困境而不失勇氣,他們不想再經歷一次剛剛那種不理性的爭執了。

季雋言看著手表上的指針,「我們繼續走吧,都已經下午一點多了。」

兩人收拾好行李,繼續上路,沙漠開始吹起一陣陣焚熱飛沙。

天已經黑了,也不知道走了多遠。

入夜後氣候轉涼,雖然走了一整天早已疲憊不堪,但兩人的腳步仍不自覺的加快起來,或許是涼爽帶來的舒適感稍稍平覆了身心的疲倦,更或許是想利用黑夜繼續趕路,減少明天在艷陽高照下行進的距離,誰也沒有說話,只是無止盡的拼命走著。

直到終於看到腳下原本密布的細沙,漸漸變成了帶有巖礫的沙地,英格麗提醒季雋言看著地上開始出現的碎石礫。

「你看!我們方向是正確的,終於接近巖石區,快要脫離沙漠了。」

英格麗語氣難掩興奮的繼續解釋,「我說的那個小鎮是沿著石壁建成的城市,現在應該不遠了,也許再走一天就能抵達。如果你不會太累的話,我們再繼續多走一點路,愈接近巖石區愈好。」

這真的是最好的消息,季雋言聽到離目標越來越接近,忽然覺得今天所有的疲憊與痛苦都消失了,腳程也愈來愈快,整個人都輕松了起來。

兩人邊走邊看著天空尋找北極星的位置,更玩心大起的比賽「誰認識的星座多」,到最後所有能夠辨認的星座幾乎都講光了,季雋言開始耍詐,胡亂撈一些星座的名稱。

英格麗當然不至於那麽沒有常識的任他詆騙,笑著抗議道:「警告參賽者,作弊會喪失參賽資格喔!」

季雋言故意裝傻,「妳有作弊嗎?我一直都很相信妳呢!」

英格麗笑著推了他一把,「你好過分,真沒有運動家精神!」

「我是無奸不成商,無毒不丈夫。」季雋言嘻皮笑臉沒個正經。

「你少曲解這句話。」雖移居英國多年,但她的中文程度還不至於那麽差。

季雋言的肚子忽然很大方的發出一陣咕嚕聲響,在寂靜的沙漠中更顯清晰,英格麗忍不住笑出聲,「你的肚子還比你誠實。」

「好餓!早知道就帶一些仙人掌上路當糧食。」極度饑餓下,季雋言忽然懷念起仙人掌餐的那股怪味道。

「仙人掌可不能常吃,會拉肚子的!而且也不是每一種仙人掌都能吃。」英格麗真怕他餓極了,看到仙人掌就撲上去吃,萬一生病可就糟了。

「那不然該怎麽辦呢?就算沒被太陽曬死、沒被沙漠活埋,也會餓死啊!」向來胃口很好的季雋言實在沒辦法忍耐饑餓,在難民營一天一餐已是極限了。

「現在也只能忍耐了。」英格麗也很餓,只是她懂得轉移註意力去忽視饑餓。

「看到那塊大巖石沒有?我們應該已經進入巖石區了。」順著英格麗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是一個幾乎像一輛車的巨大巖塊,而地上散落的巖礫也愈來愈大顆。

就像看到指標一樣,兩人的心情立刻振奮了起來,暫時忘記饑餓,加快腳步往前走,直到完全走進巖石區為止。

季雋言看著潛水表指針上的螢光標記,正指在午夜十一點多的位置,他們從天剛亮,氣候仍未開始燥熱就出發了,中途休息了兩次,算起來已經足足走了將近十四個小時,長途跋涉的疲倦在決定放松的那一刻,忽然占據了全身。

他和英格麗確定了今晚過夜的位置後,才剛架好帆布棚鉆進去合蓋一條毛毯,立刻累得倒頭就睡。

睡了一會兒,兩人忽然同時被一陣恐怖的動物嚎叫聲驚醒,英格麗立刻明白附近可能有野獸把他們當成了晚餐,準備對他們進行攻擊。

她立刻坐起身來在黑暗中摸索那把季雋言帶來的自動步槍,但季雋言比她快一步,先拿起步槍爬到帆布棚外查看情況,他三百六十度仔細地端詳周遭的環境,汪意聆聽。

英格麗害怕的爬出來跟他背靠背的站著一起保持戒備狀態,等了一刻鐘仍然沒有任何動靜,但兩人已經不敢繼續留在這裏睡覺,快速的收拾好一切,準備繼續上路。

兩人摸黑上路走了好久,終於幸運的在愈來愈高聳的山壁間找到一個比陸地稍高類似夾層的淺巖洞,季雋言先爬上去查看,發現裏面可以容得下兩個人棲身,而且高度也足夠防範野獸侵襲。

他爬下來先把帆布套拖上去,再下來讓英格麗當墊背爬上去,這裏比剛剛睡覺的地方安全多了,雖然擁擠了點不能翻身,但至少可以安心的睡個好覺,補充體力,明天才能繼續上路。

空間有限,兩人把帆布套墊在下面當床鋪,然後用隨身物品當枕頭,合蓋一條毛毯,克難的擠在狹小空間裏相擁而眠。

一道陽光斜斜的照耀在季雋言臉上,感受到刺眼的光線,他的眼皮緩緩睜開,一度無法適應。陽光照在他頭部上方的巖壁,他挪動了一下身體,想躲開那無法逼視的亮光,於是他的身體又更加緊靠著英格麗。

他看著英格麗安詳的睡臉,知道她仍在熟睡中,動作刻意放輕不想吵醒她,畢竟昨天也夠他們折騰了。

季雋言瞄了一眼手表,意外發現竟然已經早上九點多了,昨天他們從六點不到就已經開始上路了,今天還睡得真夠久。

從昨晚起,英格麗就睡在他的懷裏,他順勢環抱著她,跟著閉上眼睛還想多睡一會兒,鼻息間盡是英格麗身上帶點沙塵的氣味,他突然發現自己很喜歡這種擁抱著一個人醒來的感覺。

雖然和艾莉西亞交往一年多,但工作繁忙的兩人從沒有在彼此的公寓中過夜,即便親熱過後,也是其中一方搭車返回自己的公寓,在電話中互道晚安。

英格麗忽然在他懷中無意識的蠕動了一下,大腿不自覺的攀上他的腰際,頭也更往他的肩窩靠近,清麗典雅的臉龐緊貼著他的臉,呼出的氣息輕輕掠過他的嘴唇,帶點溫溫熱熱的舒服觸感。

暧昧的姿勢持續著,季雋言沒有睜開眼,只在心中默默數著對方緩慢的呼吸,和自己略顯急促的心跳。

英格麗伸了個懶腰,然後微微睜開眼,發現天已經亮了,她用手肘撐起身體坐起來,又打了一個呵欠。季雋言躺在她背後出聲向她道旱安,英格麗仍然一臉睡眼惺忪的模樣,回過頭看著他,略帶埋怨地道:「你已經醒了怎麽不叫我起床?」

「我看妳睡得正香甜,不忍心叫醒妳,想讓妳多睡會兒。」他可是好意。

英格麗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表,發出驚呼,「都快十點了,睡太晚了啦!」

季雋言笑而不答,經過昨日一天的曝曬和勞累,他很高興能睡過頭。

英格麗可不是這麽想,她用力推了身旁的大個兒,「還躺著,快點起床啦!」

「不要,我好累,反正現在出去剛好被正中午的太陽曬,倒不如躲在這個巖壁的洞裏休息,等下午太陽不那麽烈的時候再走。」季雋言想偷懶,拼命找借口。

「等下巖洞被太陽烤成高溫的石爐,我們馬上就會變成巖燒烤肉了。」英格麗直接開始整理行李,才不理會對方偷懶的提議。

想到稍早自己被太陽照醒的灼熱感,季雋言不由得擔心了起來,開始乖乖的幫忙整理行李。「說得也是,就算要休息,至少也得找個不曬太陽的地方。」

看到季雋言竟然變得那麽聽話,英格麗笑著要他先爬下去,讓她把東西扔下去給他接。等一切就緒後,她才慢慢的從巖洞攀爬下來,季雋言等她快爬到陸地的高度,才從下方扶住她的腰把她抱下來。

季雋言摸摸餓扁的肚子說:「我決定了,今天要去打獵,我快餓死了。」

「你會嗎?」英格麗看他那標準都市人的模樣,實在無法相信他有辦法打獵。

「試試看嘍!不然就只能繼續挨餓了。」聽到英格麗的語氣充滿不信任,他拍拍手中的步槍,就算不相信他的技術,也要相信步槍的威力吧。

再度上路後,沿著巖壁行走擋掉不少陽光,時間很快就到了下午……

荒漠中一陣槍響,季雋言連射了三槍都沒射中,羚羊群早被驚動得一哄而散,瞬間全部逃得無影無蹤,英格麗很不給面子的在他身後大笑,「晚餐跑光啦!」

季雋言覺得亂沒面子,逞強的說:「我是不忍心殺害那些可愛的羚羊。」

「你不是說要打獵嗎?」英格麗硬是不給他臺階下。

「打獵也是有選擇的,像我這種真正的男人,當然要獵股兇殘的肉食性猛獸,而不是獵食那些柔弱的草食性動物。」季雋言在替自己開脫。

「柔弱?你去讓羚羊踢看看!我看你還是乖乖跟我走吧,真正的男人……」挪榆完逞強的大男人,英格麗表情促狹的轉身離開,季雋言也只能摸摸鼻子乖乖跟著走。

夜晚再度來臨,季雋言指著遠方興奮地大喊,「看到那邊的亮光沒?」

「我們終於走到了!」英格麗開心得跳起來,終於走到有人煙的地方了。

「前面應該就是妳說的那個小鎮,我等不及要找東西吃了。」下午的打獵一無所獲,季雋言忍著饑餓走了一整天,此刻他餓得可以吞下一頭牛。

小鎮的輪廓在月光下愈來愈清晰,兩人心急的開始奔跑。

夜已深,小鎮的街道上幾乎沒有人,只有幾戶民宅屋內還透著光亮,兩個外來客拖著一個帆布套行走,引起一些還沒睡的居民紛紛靠到窗前一探究竟。

整個小鎮的結構非常簡單,只比一般原始部落的村莊還大一點而已,大多是用糞土和黏土做成的外墻,和茅草混著泥巴的屋頂所建造的民宅。

英格麗走到看起來最大間的房子前面,敲著門板,然後用當地語言喊了幾聲。

屋內的燈亮起,一個中年男人出來應門,嘀嘀咕咕的和英格麗交談了一會兒就讓他們進去了。

屋內陳設非常簡陋,兩人被帶到一間房間裏面,兩個少年原本睡在地上用草編成的墊子上,中年男子叫他們離開,然後安排英格麗和季雋言住在這裏。

等那中年男子離開後,季雋言才敢開口提出心中的疑惑,「妳剛剛跟他說了什麽,他為什麽願意讓我們在這裏過夜?」

英格麗一邊整理用草編成的所謂床鋪,一邊解釋,「我跟他說我們是從密索姆沙哈耶難民營過來洽公的人,因為車子半路拋錨趕不回去,需要地方休息,願意用一支手表跟他們換取借宿一夜和兩餐,反正我們兩人只要留一支表就夠用了。」

「妳要把手表送給他們嗎?」季雋言研判她手上的手表應該也不便宜才對。

「妳拿值錢的東西換,難道不怕他們謀財害命?」雖然聽到有東西吃、有地方睡,不用挨餓受凍,但季雋言還是不免擔心這邊的人是否會見財起惡心。

「你放心好了,我跟他說如果我們明天沒有回去,國民兵就會來找我們。而且別忘了我們的帆布套裏還藏有一把步槍,只要保持警覺心就好了。」在等待食物的過程中,英格麗已躺在草墊上,拉起毛毯準備要好好休息了。

剛剛被中年男子趕走的兩個少年,一個拎著水壺、一個端著一盤食物走進來,季雋言接下食物馬上拿起來聞。「什麽黑黑的東西,真的能吃嗎?」

英格麗瞇著眼端詳了一會,「那是用類似老鼠的動物烤熟的肉幹,吃起來有點硬,而且沒什麽味道,沒想到他們還拿這麽好的東西請我們。」

拿老鼠肉幹給我們吃還叫作好東西?季雋言實在難以認同,但饑餓難耐的他還是拿起一塊開始啃,大概餓壞了,吃在嘴裏並沒有特別的感覺,英格麗也跟著拿起一塊吃,肉幹確實烤得很硬,兩個人咬得牙齒都酸了。

享用完老鼠餐,英格麗背對著他沈沈進入夢鄉。

季雋言又作了那個在沙漠中追逐相同身影的夢,還有最後那句讓他想不透的話──我是你的最初,也是你的最終……

在夢中,季雋言想要喚住那個飄遠的身影,卻從夢中驚醒。他環顧四周,房裏只有光禿禿的土墻,他伸手抱住英格麗,在這段恍如行走在地獄般不真實的艱困旅途中,唯有懷中傳來的溫度是真實的。

靜夜中,他忽然被莫名的孤寂感擒獲,感覺自己似乎已被過去的人生給徹底遺棄了,想到這裏,季雋言的手不自覺的又加重了力道。

英格麗被他緊擁的力道給弄醒,意識渾沌的她揉揉沈重的眼皮,滿臉疑惑的問道:「你怎麽還沒睡?」

「我作了夢,突然醒來就睡不著了。」

「作惡夢了?可能是這段時間太累又經歷了太多可怕的遭遇。要不要我哼搖籃曲幫你入睡呢?」英格麗很自然的伸手拍拍他。

難民營裏的人,時常為著傷痛的過去或是難忍的病痛而夜不成眠,她能體會這種感受。

季雋言像孩子一樣把頭靠著英格麗,英格麗也把他當成難民營裏受到叛軍淩虐的孩子一樣,溫柔的輕撫著他的背,開始哼起曲子,就是每次她哄孩子們入睡的那首曲子,旋律非常優美,英格麗的聲音像天籟般悅耳。

他忍不住開口問道:「這是什麽曲子?好幾次想問都忘了問。」

英格麗停止哼曲。「這是貝多芬的D大調小提琴協奏曲,作品61。原本是小提琴演奏版本,不過一八0八年八月的時候,貝多芬又親自改編成鋼琴協奏曲版本獻給他好友布朗寧的新婚妻子茉莉,不過茉莉隔年三月就過世了。我很喜歡這首曲子,不知道為什麽,只要靜下來的時候腦海裏就常會自動浮現出這段旋律。」

「妳會彈鋼琴?」一般人很難交代得那麽清楚,季雋言認為英格麗一定有很深厚的音樂素養,才能把貝多芬的協奏曲當搖籃曲隨口哼出來。

「我從小學鋼琴,大學在倫敦音樂學院也是主修鋼琴,其它弦樂器我也很喜歡,不過最喜歡的還是鋼琴,也選修過聲樂,感覺很不錯。」英格麗回想起音樂學院的那段美麗時光,嘴角不經意的露出懷念的微笑。

「那妳為何不繼續深造當個鋼琴演奏家,卻要到巴黎神學院當修女?」季雋言沒忘記當初從紅十字會義工尚那邊聽來的消息。

「我總覺得自己的生命有個缺口,連我最愛的音樂也無法滿足我,所以畢業後我就到巴黎的神學院去進修,想為天主服務,把生命的缺口補起,讓自己變得更完整。可是天主卻希望我學習奉獻,讓生命完整,所以指引我來到這裏。」

一直以來英格麗都不喜歡談論自己的事,不過經過這幾天和季雋言朝夕相處、禍福與共的生活,她也變得比較願意敞開心胸來回答他的問題。

「妳難道都不想結婚生子,都不交男朋友的嗎?」季雋言很難想象。

「我從沒想過要結婚生子,因為我長時間留在這裏,沒辦法給孩子一個安定的生活。我有交過男朋友,但交往不到一年就協議分手了,聚少離多的關系很難持久,加上我們每次碰面談的幾乎都是公事,尤其我又在前線服務,久而久之關系就疏遠到難以彌補。」英格麗心想這大概是她講私事講得最多、最深入的一次吧。

「是妳提出的?」季雋言覺得由英格麗提出的可能性比較大。

英格麗很坦白向季雋言承認,對方是紅十字會日內瓦總部的重要幹部,兩人幾乎沒見過幾次面,那次她受傷回巴黎接受治療的期間,兩人有了比較多的相處之後,對方向她提出交往的要求,基於相同的理念與理想,英格麗接受了對方。

聽完英格麗的過去,季雋言有感而發,「我的人生一直過得非常平順,什麽都不缺,事業、家庭、財富、愛情、婚姻……我從不需要花心思就已經得到了一切,但偶爾我卻會突然感到困惑,這就是我要的人生嗎?為什麽還是會在心中有一絲隱約的遺憾?也許這種好像少了什麽的感覺,就是妳所謂的那種生命的缺口吧。」

「就好像生命的拼圖少了一塊的感覺。」英格麗接口道。

季雋言笑了,他想起一個傳說。「據說上帝在造人的時候,照著自己的形象塑造出原本是雌雄同體的人,但在投入人間的時候,卻一分為二的被分散在不同的地方,於是人終其一生都在尋找屬於自己的另一半,不然生命永遠不完整。」

英格麗也無聲的笑著回應他,「我也從無國界醫師組織的一個猶太醫師那兒聽過,這是猶太人的美麗傳說,不過我已經選擇把我不完整的生命交給主了,經由奉獻來完整我的人生,就算沒有找到我的另一半,上帝也會完整我的生命。」

「那原本屬於妳的另一半怎麽辦?妳有妳的主,那他呢?也許他將終其一生帶著失落的靈魂在這世界的某個角落不斷的尋找著妳。」季雋言甚至可以體會到找不到屬於自己的另一半的那種失落感。

「我不知道,但我想上帝會好好照顧他的。」英格麗只能這麽想了。

季雋言聽到這樣的答案,莫名的感到有些生氣。「妳太自私了,妳只想滿足妳自己的人生,寧可舍棄妳的另一半,他何其不幸必須帶著生命的缺口過一生!」

對於季雋言忽然間的情緒轉變,英格麗不解的看著他,「沒必要這麽生氣吧?我的另一半又沒有出現過,我也不知道他是誰,也許他會找到比我更好的人。」

「最好不代表最適合,不是同一張拼圖的缺塊,就算硬塞也無法融合。」季雋言也不明白自己為何會感到如此心浮氣躁,但他就是不能接受英格麗的說辭。

英格麗不明白季雋言何必對一個閑聊的話題表現得這麽認真。「這不過是個傳說而已,世界上適合自己的人不可能只有一個吧?」

「難道妳從沒想過這種可能性?也許真的有一個人仍在世上的某個角落等待著妳出現,唯一的那個人,當他看到妳的第一眼就會知道那就是他要找的人。」季雋言覺得這個女人簡直是固執得無可救藥,滿腦子只有她的信仰和使命。

「沒有,我根本就不相信一見鐘情。也許你相信是因為你跟你女友的相遇就像你說的那種感覺,而你已經找到了屬於你的那塊拼圖;但是我從沒遇到過,所以我不能體會,你不能因此責怪我啊!」英格麗感到有些氣惱的背過身去。

季雋言忽然間啞口無言,他楞住了。

回想跟艾莉西亞的相遇,一路走下來並沒有出現過他自己剛剛義憤填膺發言的那種感覺,他只是很盡責的滿足艾莉西亞的一切需求與願望。他們從沒吵過架,意見相左的時候,艾莉西亞總是順從他的決定從不爭辯;艾莉西亞說要和他在一起,他只是接受了這樣的提議;艾莉酉亞說要結婚,他也覺得沒有反對的理由,一切都是順其自然。

他從沒想過兩人是否適合,也不知道艾莉西亞和他在一起是否快樂,甚至不確定自己對艾莉西亞的愛。

「我沒有資格批判你,因為我也沒做到自己所說的話,我只是像盡責任一樣不斷的回餵對我好的人,卻從沒用心去愛過人。如今在沙漠中遺世獨立的情況下回顧一生,才發現自己的生命有多殘缺,如果失去工作,我就什麽也不是了,這樣的我又有什麽資格去責備妳呢?」季雋言突然發現自己其實也活得很自私。

夜深人靜的時候特別容易看清自己,這樣的話也許平常說不出口,但在非洲原始大地生活久了,也變得愈來愈貼近真實原始的自我。

他開始剖白自己的心,就像把英格麗當成神父一般的告解著。「我從來沒有試圖去尋找過自己生命拼圖的另一半,就連答應跟我女友結婚也是被她設計的,只是事後我也覺得沒有更正的必要,反正我父母也不希望我一輩子單身。」

「說得更明確點,也就是我覺得有一個愛我的女人肯嫁給我,而且一開始交往就答應我可以不愛她,只要讓她愛我就夠了,這麽輕松就可以讓我應付完人生大事,讓我繼續專心做醫學研究,真是太好了。愚蠢的我竟然以為自己可以這麽自私的跟她過一輩子,我真的是瘋了!」他心想這次如果可以活著回去,一定要馬上跟艾莉西亞講清楚,並取消婚約,至少要在雙方都是真心的情況下才能結婚。

英格麗閉著眼沒有回答,季雋言以為她睡著了,但她其實沒有睡,季雋言說的話在她的心湖投下一顆石頭,激起了陣陣漣漪,讓她原本平靜的心開始浮動。

用過早餐後,英格麗依照約定把手腕上的表拿下來交給昨晚收容他們的民宿主人。

季雋言註意到那支手表的背後似乎有刻字,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追問道:「妳的手表背面好像有刻字,是有紀念價值的嗎?」

「嗯。倫敦音樂學院畢業傑出校友會的紀念手表,是我得到溫斯特音樂大賽鋼琴項目冠軍時,校友會送的禮物。」英格麗輕松得不帶一絲遺憾。

季雋言驚愕的拉住她,「這麽寶貴的東西,妳卻輕易的送人?」

英格麗的表情顯得很平靜。「我擁有的回億已經足夠了。」

「可是……」她做得總是那麽多,讓他不自覺的感到慚愧。

英格麗用手指輕輕放在季雋言的唇上,阻止他繼續說下去。「別說了。我最欣賞的女演員蘇菲亞羅蘭曾經因為心愛的珠寶遺失而悲憤不已,難過了好一陣子,直到有一天忽然醒悟才停止哀傷,然後她說:『絕不再為不會為自己流淚的東西而難過。』同樣的,只要能夠保住我們兩人的性命,一支手表算什麽?」

季雋言心中強烈的悸動是前所未有的感受,他面前的女人堅強得難以想象,一切的價值在她的面前都清清楚楚的顯現。

他突然緊緊抱住英格麗,沈默的表達他最深的感謝,雖然沒有言語,但英格麗已經從他微微顫抖的雙臂感受到了一切。

英格麗脫離他的懷抱,拍拍他的肩膀,若無其事的提醒他該出發了。

小鎮上有個要到埃塞俄比亞和肯亞邊境辦事的當地人答應當他們的向導,季雋言主動把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拔起來當作酬勞給了向導,這是艾莉西亞送他的情侶戒,他想回國還可以再去買一只相同的戒指。

騾子只有一頭,原本是那個當地人要騎的,但是他用戒指付過費了,因此他決定要讓英格麗乘坐,這是他想回饋她的一點心意。

他們把沿路拖行的帆布套扛到那個當地人養的騾子身上開始上路。

走了好久,那當地人熟門熟路的帶著他倆走迷宮似的繞來彎去,季雋言心裏有些擔心這個當地人不老實,搞不好會見財起意把他們帶到偏僻的地方對他們不利,他伸手探向帆布袋內的步槍,準備隨時應變,萬一對方有歹念時可以自衛。

景色愈來愈荒涼,漸漸脫離巖石區,眼前又出現了沙漠的景象,這下連英格麗都開始擔心是否偏離了方向,從懷中掏出指北針來確認方位。就在兩人同時因疑慮而擔憂的同時,那當地人突然停下來指著前方對他們說了句當地方言。

英格麗一聽就明白了對方的意思,她低頭向季雋言解釋,「他說前面有個小綠洲,他要去那邊先休息一下再繼續走。」

兩人都帶著懷疑,不敢完全相信這個當地人的說辭,彼此互換了一個遲疑的眼神,直到真的慢慢接近綠洲,他們才終於放下心來,暗笑自己錯怪了好人。

當地人拿起水壺在綠洲裏接水喝,然後跟英格麗劈哩啪啦的講了一大堆話,英格麗一直笑著搖頭,最後那當地人竟然開始唱起歌了。

季雋言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的頻頻追問,英格麗才告訴他那個當地人說她可以在這個綠洲洗澡,因為她滿身塵土的模樣不好看。

而且她衣服上的血跡會嚇到人,以為她是戰俘,在這裏窩藏戰俘可是會遭到叛軍的殘忍報覆,所以會讓大家感到很害怕。

還說要她換穿他妻子的衣服,因為他的妻子帶著小孩到密索姆沙哈耶,他帶著一家人的衣物要去會合。說完英格麗還指著騾子兩側的簍子,那就是他們全部的家當財產。

季雋言還是不明白,接著又問,「那他為什麽在唱歌?」

英格麗聞言笑得更大聲了。「他以為我是害怕他偷看才不敢洗澡,所以他要大聲唱歌然後走到看不到的地方,如果歌聲遙遠就表示他沒靠近,可以安心洗澡。」

季雋言也跟著笑了起來,這當地人還真是老實得可愛。

「那我要不要也跟著唱歌,然後走遠一點呢?」季雋言也好想洗澡。

「如果你願意的話,麻煩你走得愈遠愈好。」英格麗可不想春光外洩。

「好吧,那等妳洗好,我也想把身上的臟汙洗一洗。」季雋言還真的開始唱起歌了,背對著她大踏步的往那當地人站著的方向前進。

於是晴空下同時存在著兩種截然不同的歌聲,這狀況實在太有趣,英格麗忍不住一直在他們背後偷笑。

她解下腰帶,拉開滿是血跡的工作服,脫掉裏面的棉質背心與內褲,然後把馬尾松開,毫無負擔的跳進清澈見底的池水中,一股沁心的清涼與舒爽滲入全身每一個細胞。她像只美人魚在池水裏悠游,拭去全身上下的汙漬,身體有如一根羽毛般輕盈,在沙漠甘泉中重獲新生。

不敢耽擱太久,遠方的兩位紳士已經一遍又一遍的反覆唱了好幾回,怕讓他們喉嚨幹啞,她趕緊從水中爬起來,從簍子裏翻出要借她穿的當地婦女服,一件繪有簡單圖騰的沙龍裝,但穿在她身上似乎顯得過於暴露,肩膀和手臂、雙腿都裸露在外。

她害羞的又把淺灰色棉背心穿在沙龍裏面,下身套上工作服,把上半身的部分反折變得好像一件褲裙,也剛好把有血跡的部位遮在裏側,用腰帶固定住褲頭,才出聲把兩個大男人叫回來。

季雋言一聽到英格麗的呼喚,全身都受到了綠洲清涼泉水的牽引,他立刻飛奔回來,快手快腳的脫個精光,大聲歡呼就往池中縱身一跳,激起大片水花,毫不在意自己的裸體會被英格麗看光光。其實他是太渴望水源而一時忘情,等到他在水中盡情的展現高超泳技來回游了好幾趟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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