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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君子 端人正士,正直之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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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雲淡天清, 暖風和煦,恰是秋高氣爽的好時節。皇帝生辰更是一個好日子,太後心情上佳, 由早至今笑靨未抿, 氣色喜人。

午膳過後,她在宮人簇擁之下返回行宮換了身桂金雲鶴水紋宮袍,畫了新眉如柳月兒彎,膚白宛若凝玉瓊脂,高盤的發髻金鑲冠珠,既顯氣質淡雅雍容,又顯身份何其尊貴。

太後乘坐鳳輦姍姍來遲, 彼時妙觀齋前前後後均已滿席。

瞧見太後來了,幾位誥命夫人哄堂一聚,都想爭著先與太後攀談幾句。其實今日內宮不光只有太後出席, 昔年風光無限的三妃均也到場, 只不過隨著家族日漸雕落, 沒有任何依傍的她們就只能低調行事, 安份守己。

聽說皇帝的龍輦正在來的路上, 安然落座的太後在宣平侯夫人的陪同之下笑說幾句閑心話,遠遠就瞧見忙於備宴的容從往這邊走來。

太後施然揮退陪席的幾位誥命, 轉而將容從招至身邊:“哀家少有見你這般臉色的。”

容從看上去頗有些心緒不寧, 顧左右而言他:“您怎麽把容歡也帶來了?”

太後以為他是惱的這事, 失笑說起:“午間皇帝同哀家問起容歡,說他好久不曾上永順宮伴駕, 心裏老惦著容歡陪他玩的瑣碎。哀家總不好說那小子這會兒還在挨罰,便說午後會把人一並帶過來陪他。”

不過此時皇帝還沒到,也不知是怕被容從瞧見又挨罵, 容歡一溜煙跑得沒邊沒影,這會兒也不知鉆在了哪席。

容從凝著臉色:“不能讓他亂跑,必須盡快把他找回來。”

太後就是再寬的心,這時也已經隱約察覺不對勁的地方:“怎麽了?”

容從微露遲疑,正欲張口,後方傳來一道平靜的聲音:“太後娘娘萬福金安。”

太後聞聲擡眸,只見紀賢從一側角樓下來,款款步出檐下陰影,將身形一點一點曝露陽光之下,以及在座每一個人的眼皮底下。

臺上童子踴躍舞戲,臺下空氣卻仿佛在瞬息凝滯。幾乎所有目光都聚在這裏,無人不知這位紀大總管乃是信王親信,他的出現所代表的意味究竟是什麽,不言而喻。

容從面色一僵,轉瞬沈了下去。他側開身子讓道,未說出口的話便再也沒有吐露出來。

太後一雙美目經他身上滑開,然後轉到了徐徐而至的紀賢身上:“紀賢來了?你主子呢?”

“娘娘稍安勿躁,信王殿下樓上有請。”紀賢抿唇淡笑,躬身揖手作了個‘請’。

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聚向了踏春閣樓上,二樓窗邊隱約可見一道側影,那人是誰,呼之欲出。霎時席間眾人沒了輕松與笑意,無不忐忑回味適才的自己可曾說過什麽、又做過什麽,會否因此落下把柄,害了全家人的命??

太後容色一淡,擡手示意容從攙扶,在他的陪同之下施然走入踏春閣中。

遠遠瞥見這一幕的關若虹緊張挽著母親的手:“啊、不是說信王不來嘛?”

郭婉寧顰眉眺望,神思不定,似是緊張,雙手攥緊袖袂緊了又緊。

宣平侯夫人齊氏慌忙捂住女兒的嘴:“當心說話。”

天曉得這妙觀齋裏有多少雙耳朵,天曉得身遭之外有多少眼線。在座每個人都變得拘謹而小心,都怕一不小心出口成禍。

齊氏猶豫片晌,狀作無意間提及:“適才剛從太後娘娘身邊回來,好似聽見容總管正在尋你……”

“小容公公,你不回去瞧一瞧麽?”

四方桌前,那一溜煙從太後身邊丟了影的容歡可不正與她們同席?

“不妨事。”容歡不緊不慢剝瓜子殼。剝好的籽兒置於桌面小圓碟中,眼看就要滿了,他往邊上一推,笑瞇瞇對郭婉寧說:“你吃。”

與此同時,郭常溪扛起溫濃一路狂奔,偶有遇見路過宮人訝然側目也不會搭理。他若老僧淡定如許,溫濃卻不能如他這般旁若無人:“放開、你快放我下來!”

郭常溪非但不放,還對掙紮過度影響他跑路速度的溫濃表示極度不滿:“你別亂動,不然我跑不快。”

肩上的掙紮不僅沒有消停,反還越演越烈:“不是、我要吐了!!!”

郭常溪一時受驚,匆匆剎住腳步急忙把人放下,果見溫濃臉色青白,看上去像是真的難受到了極致:“你沒事吧?”

溫濃堪堪扶墻幹嘔兩聲。在遇見郭常溪之前她昏昏沈沈睡了兩天,也不知是迷|藥的作用還是醒來以後沒吃兩口,不說渾身無力又難受,剛被反著扛了一路,空腹胃酸翻湧倒騰得厲害,沒往他身上吐可謂是很給面子的了。

見她虛弱無力地靠著墻壁,那張與郭婉寧頗有幾分相似的面孔映在郭常溪眼中,竟是讓他心生幾縷憐惜之情。

郭常溪不由自主將聲音放輕:“是我不好,沒有顧及你的感受。不如我試著換個姿勢,或者我抱你過去?”他張開胸懷,試圖換一個能夠令她感到舒服的姿勢,手還沒伸過去就被溫濃拍開了。

郭家小公爺乃是京城首府最為炙手可熱的青年才俊,走在街上多少姑娘拋手帕,各家世家貴女跪在地上等著他扶,卻不想他人生當中第一次給予主動,卻被對方拍開了。

這令郭常溪有些怔楞,但他並未因為對方的不領情而惱怒,尤其在見到張慘無血色的面孔之後:“你別逞強……”

“我都說不去了。”溫濃將淩亂的碎發撥到耳後,她的雙手還在抖,自從割|人|血|脈以後就不曾歇止過,她恨恨地抹去額前冷汗:“我明明都說不去了,你為什麽非要逼我去!”

她的嘶吼成為一種崩潰的預警,這時郭常溪才終於穿透妹妹的容顏去看她,發現她的情緒有多不對勁:“你冷靜點……”

“冷靜不了、我冷靜不了!”溫濃的背虛虛靠著冰冷的墻,然後一點一點滑坐在地,她曲起雙膝,雙手掩臉:“你跟我有多大的仇,我哪裏得罪你了,為什麽你每次都要在這種時候出現在我面前,每次都是。”

她的聲音因為脫力而疲軟,最後漸漸變成了無助的哽噎。

郭常溪怔忡地立在她跟前,低頭看她微微蜷縮的嬌小身軀,不由自主就想起了九衢空絕的那個深夜,偶然的一場車禍之後所遇見的那個背影。

那天夜晚天色太暗,對方背身蜷在角落,她無心露臉,他亦沒有閑空去管顧別人家的姑娘。彼此匆匆一別之後,他並非不曾回想那個夜晚,只是他所擔心的卻不是對方的安危,而是懊惱自己何等思慮不周,竟將繡有郭家徽記的物件留在外頭。

郭常溪不怕對方發現他的身份繼而找到府上加以糾纏,他怕的是對方洩露那夜撞車意外,會將郭婉寧離家出走的事給捅出去。

那時候的他並不知道對方擁有一張什麽樣的臉孔,倘若當初沒有在街上巧然重遇,他或許很快就會忘記這個人這樁事,就此徹徹底底拋之腦後,自此再不會想起。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郭常溪不明白溫濃為什麽會對他這般抗拒。仔細回想就會發現,第一次遇見之時她就刻意沒有露臉,第二次見面她幾乎沒有猶豫地選擇爬上信王的馬車,而這一次,她甚至毫不遮掩她內心的厭惡之意。

郭常溪曲膝蹲了下來,視線與她齊平:“或許我有言語不當之處,我的沖動行為也令你感到有所不適,我向你道歉,但這絕非本意,我無心冒犯於你。”

溫濃的低泣稍稍一輕,她仰起臉:“那你放我走,你自己去妙觀齋,立刻馬上。”

郭常溪被她花貓一樣的哭臉逗笑了,溫濃可沒他這份取笑自己的閑暇之心,滿腹焦慮:“人命關天,你怎麽還笑得出來!”

此時確實不是開玩笑的時候,郭常溪正了正色:“你到底在怕什麽?”

溫濃一頓。

就算她不說,郭常溪也能從她的表現明晃晃地感受到她的諱莫如深與不安:“你怕你身份卑微,就算說出去也沒人信?所以你想找個像我這樣有身份的人出面,試圖以此說服更多的人?”

溫濃眼神閃爍:“沒錯。”

“不對。”郭常溪立刻就否決了,因為她答得太快,反令她的答案顯得蹊蹺。溫濃被他的自說自話惹得發惱:“你——”

“你讓別人替你出面,只是為了不將自己曝露在陽光底下,你有不能出面的理由,是什麽?”郭常溪目光如炬,仿佛能夠洞察一切,令溫濃隱隱有所忌憚。緊接著就聽見他說——

“其實你是同夥吧?”

溫濃木然:“……”

“你先別急著否定我。”郭常溪忍不住再次被她抓狂的表情逗笑了,他嗓子一清:“你若不是同夥,至少也是擁有一定身份的知情者。”

“之前你說宮中混有刺客,你在機緣巧合之下發現他們,繼而被他們所追殺。”郭常溪緩慢重述溫濃說過的話,目光一瞬不瞬定在她的表情,細細端詳她的每一個表情變化:“我很奇怪,你是在什麽情況下發現他們密謀行刺之後而不被殺,反還毫發無損地逃過他們的追殺?你是怎麽做到的?又是怎麽甩掉那些追兵的?”

“……”不需要郭常溪幫她一條條拎,溫濃早就發現自己的話錯漏百出。那時的她已經急昏了腦子,又怕得過頭。假如郭常溪不作他想,或者把事情想得足夠簡單,那麽現在就不需要那麽多的解釋,或許此刻已經抵達妙觀齋,人命都能救回過半了。

一切皆因她的私心而起。

因為覺得關山班都是好人,因為懷疑山狼班主就是曹世浚,所以心存不忍,不忍看他們白白送死,就想拉他們一把,想著別死那麽多人。

可她分明早就懷疑這個班子有問題,她明知刺客正是出自關山班卻知情不報,直到得知他們不惜犧牲別人性命也要炸毀大觀臺以後,溫濃就後悔了。

她一心以為能救什麽人,可她其實根本什麽都做不到。事到如今她的百般掙紮,都不過是因為她的膽小懦弱。因為她懦弱地不願承擔起自己的錯,膽小地找了個替死鬼來逃避責任。

郭常溪看出來了,所以他才要帶著她一起走。

幾乎是在這個念頭閃現之後,郭常溪出聲打斷了溫濃:“如果你覺得我非拉著你一起去只是為了報覆你,那你錯了。”

“就算我曾懷疑你的用心,也懷疑過你這個人,但並不代表我就打算以其人之道之治其人之身。”郭常溪正色道:“我說過我無意冒犯你,之所以把你帶上只是不放心將你獨自留在那裏。”

倘若真如她所言是被人追殺,把她獨自留在那種地方反而更加危險。就算一度懷疑她的說辭,郭常溪也斷沒有對她棄之不顧的道理。

溫濃呆呆仰望他。

郭常溪一時看不懂她的內心轉變,心中還惦記著妙觀齋的事態緊急:“你若是吐完好多了,我抱你過去。無論前方等待你我的是什麽,我都會與你一並承擔,別擔心。”

溫濃眨眨眼,立刻搖頭澄清:“我沒吐。”

“好,你沒吐。”郭常溪展眉一笑,比這秋日暖陽還要和煦。

溫濃被他彎腰打橫抱起,這回姿勢舒服許多,但她沒有沈浸其中,只是困惑而不解地在心裏嘀咕……

郭常溪是這種人嗎?

他真是這種人嗎?

端人正士,正直之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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