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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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洋洋灑灑的雪花在這幾近天明的時分並不能展現多少美感來, 相反地還平添了很多的麻煩。

起碼零沒這個工夫去賞這場雪,默默探頭又默默打了個噴嚏。

可惡,果然只有在吃飽穿暖之後, 才有工夫去思考這種風花雪月的事啊。

換好了氣又一頭紮入河中, 他還沒覺得有什麽,往前借著水流的推力比在地上跑的還要快。

再游了一段時間,只是他感覺身後小姑娘的身體抖得越來越厲害了。

朦朧模糊的夜色裏,零在河面上找尋了一圈,總算被他尋到了一艘停在岸邊的漁船。

他先將阿香輕輕托入了這艘漁船的船板上, 自己才一同翻了上去。

“還是很冷嗎?”

摸索出了船裏留下的爐子點起來給小姑娘取暖, 隨著明亮的火光顫顫巍巍地點著了爐子裏留下的炭,零摸了摸阿香的額頭,稍稍松了一口氣。

“我們真的逃出來了呀!”

暖暖的火光下,小姑娘的眼睛終於又靈動了起來, 她不住地呵著手, 好像這樣就能趕緊驅走纏繞在身上的涼意。

“嗯,暫時的。”零忍住了沒有回頭看,“所以,你等天一亮就趕緊回家,這些日子能不出門就不出門……最好勸說一下你叔叔他們, 一起離開江戶吧。”

像是聽出了他話裏的意思,阿香忙不疊想要站起來,只是濕漉漉的衣服還掛在身上讓她只是原地撲騰了一下。

活像一條被人從魚缸裏撈出來撲騰著的小金魚。

思及此零沒忍住笑出了聲,阿香氣呼呼地看著他:“那武士先生是要去哪裏?”

“還有工夫管我吶?”收起了自己放肆的笑聲後零納悶地點著她的額頭,安撫了一下明明已經沒什麽力氣卻還在折騰著的小姑娘。

他總是琢磨不清楚小姑娘到底在想些什麽。

明明本身不太相信會有天上掉餡餅的事兒, 小姑娘也是第一個走出來想要替那些過得不好的姑娘們去看看那傳言中的萬世極樂教的;知道了世界上存在鬼這樣的存在, 清楚自己幾斤幾兩明哲保身本也無錯。

而在落入無限城之後, 看著他翻來覆去地擬定逃出去的計劃,也咬著嘴唇沒將心裏的害怕說出來。

她好像總能將一個兩難的選擇做出最合適的解法一樣。

坐在船沿上零忽然伸手捏了一把小姑娘的臉頰,趁她楞神時,他便將阿香緊緊系在額角上經歷了這麽一出還沒掉的面具給摘了下來。

他站在風雪裏,不容拒絕地對著小姑娘說:“送給你的面具,現在借我一段時間?”

而小姑娘沒有力氣爬起來也沒有力氣阻止他,悶了半晌,才一鼓作氣地對著跨過船沿踏到了岸上的他喊著:

“說好了借……一定要記得還啊!!!”

一旦失去了目標,人一下就會變得茫然無措起來。

天不逢時地還在飄著大雪,一腳一個坑踩在雪窩裏,想了想,零還是朝著河岸旁的城中走去。

項鏈被他留在了無限城裏邊兒,而所謂燈下黑的意思就是最危險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偌大一個江戶城,難道他還找不到暫時棲身的地方麽?

說起來,他這是沿著河水漂到了哪裏來著?

直到打著噴嚏遠遠望見了兩岸光禿禿地都看不見綠葉的柳枝,零才依稀有了那麽點印象。

朱紅的拱橋映著黑漆木造的圓拱形門樓,四方的城墻唯有向著他這邊兒的西北方向才開了城門。

……這不是吉原游廓麽?!

要是他帶著小姑娘再多漂流那麽一段兒,順著引流的溝渠,擡頭也就能看見這邊高高的城墻了啊。

關於這被稱作城中城的吉原,零早有耳聞,只是那煙花巷柳之地的名稱令他想起了某些並不愉快的往事,因而也沒做多關註。

在靠海蘆葦茂盛的低窪地興建後又挪入了這座城池內,以那茂盛而自由的絮白花朵命名的地方卻成了名不副實的牢籠。

只是躊躇半晌零還是扯著半幹的衣物走了進去——要說江戶哪裏有序卻又混亂,當論吉原莫屬。

四方的城墻是為了防止游女出逃而設立的屏障,而發生在其中的見不得光的事永遠出不了這座城樓。

站立在城樓下的守衛在這日夜交替之時也顯得昏昏欲睡了起來,他盡可能地小心避讓過了他們的視線,趁著半明又未明的天色,偷偷踏進了這片土地上。

帶著面具遮擋著半張臉,旁人向他投註來了奇怪的目光。

……是的,說是半夜太遲而清晨又太早的時間段,即使下著雪,吉原的街上也不乏有人在走動。

多是前夜來的客人在早上匆匆離開,也有喝的酩酊大醉因付不起錢而被揍一頓扔到大街上來的浪人地痞。

而在這些多是走出吉原的身影中摻了他這麽一道還在往裏邊兒走的著實是最奇怪的那一個,然而他們的目光又很快被吸引去了別處。

有人在這中心大道上跑著,全身裹著蓑衣頭上帶著鬥笠生怕露出半點皮膚來。在那人的身後還有人大呼小叫著,仔細聽去竟是些帶著恐懼的驚呼,肩頭還流著血。

“真是倒黴——”

“哪裏來的瘋狗啊,怎麽還咬人!”

側過身去低頭按著面具,零確切地看見那被追趕的人在路過他時似乎在往附近慌張地找尋著什麽,露出來的一雙眼睛瞳眸細長。

……好家夥,吃飯吃到一半被頂頭上司一個直達腦內的呼叫就得趕過去開會,果然打工鬼都沒得鬼權啊。

雖然沒被那慌忙只想著往一個地方趕去的鬼瞧見自己的身形,即使臉上有著遮擋,但生怕留下痕跡被找尋到蹤影,零還是閃身沿著街邊狹窄的小路鉆進了巷道裏。

也是,吉原中往來的人這麽多,而又是夜間開門白天睡覺的地方,幾百年前就有鬼選擇在花街開張了,這江戶的吉原中會藏匿著幾只鬼好像也不是無法理解的事。

只是理解歸理解,希望大家都能找到自己的生路吧,阿門。

偏離了即使是即將關門的時段也依舊嘈雜的大街他一路循著小路拐,而裝點繁盛的游女屋也逐漸出落得寒酸了起來。

華美世界的裏側,紙糊成的薄薄燈籠掛在檐下,伴著逐漸亮起來的天光勉強也能照見前面的路。

並不知曉自己是在慌亂中兜兜轉轉又觸到了吉原這座城中城的邊緣地帶,湍急的流水聲聽得真切,看著眼前高聳的城墻,零只好轉頭選了條道兒繼續尋找能暫時讓自己歇歇腳的地方。

只是在路過某家切見世時好像磕碰到了柔軟的東西,零聽得一聲狀似狠厲而卻不由自主地透著一番虛弱的聲音:

“……走開!”

他回頭一看,空空蕩蕩的偏僻矮巷裏並沒有人路過,只在墻邊靠著幾個覆著積雪的草垛。

難道是已經有鬼已經發現了他的行蹤了?!

……不對,他聽到的那個聲音,好像只是一聲喊罵來著?

只是不弄清楚這聲音是從何而來他總感覺心底不那麽踏實,切見世低矮的木格窗扉後早已沒了游女等候守望,空空落落地也有融化的雪水滲了進去,只是顯得更加陰冷潮濕。

尋了半晌,零才將自己的目光落到了那幾個草垛上。

浸濕的稻草估摸著是生火造飯時用來引火的東西,只是這場大雪一下顯然是不能再用了,大小約莫都足夠一個成年人鉆入其中,這裏面要是藏著一個人,確實並不能一下子發現。

“我就是路個過。”

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要解釋兩句,好像就是到了某個人的地盤上要通報一聲這個樣子,零一邊等待著回應的同時一邊也在觀望著附近的動靜。

——又有一道影子極快地從巷口跑了過去,迎著太陽落幕的方向,好像是在逃避著即將大敞的天光一般。

同時那也是他來時的方向。

鬼舞辻無慘已經開始動用他的鬼之始祖的特權,開始無能狂怒地召集所有離得近或是離的不那麽近的鬼了。

嗯,這和他沒關系。

真的沒關系。

“那你怎麽還沒滾?!”

靠著草垛掩飾著自己的身形又躲過了一只被召集而去的鬼,零轉頭才聽見了這個聲音。

隨後又是一連串他聽都聽不得太清楚的亂罵。

……誒,離的更近了,聽得出來是個男孩子的聲音,就是脾氣不怎麽好的樣子。

都說教育要從娃娃抓起,小時候就這麽熟練地罵人,長大了還得了?

一想到某位鬼之始祖從那平安時代去其精華取其糟粕帶來的一身不把人當人看的習慣,零就氣不打一處來。

他索性拿著刀鞘一個草垛一個草垛地翻了過去,十分好奇到底是怎樣的一個小鬼會在這樣的天氣裏縮在這樣簡陋的地方。

然後……然後好好嘲笑一下?

停,打住,現在不是幹這種幼稚的事的時候吧?

零發現他真的是越緊張,想法和行動就越不受自己控制。

揉了揉自己半幹未幹還在風中淩亂的頭發,後知後覺地,他卻發覺自己的刀鞘好像被某個堅硬的東西給擋住了。

低頭一瞧,零看見了半截鐮刀從他眼前的草垛裏戳了出來,而縮在其中的男孩子也露了臉。

喔,破案了,不止是男孩子,還有一個正在熟睡中的女孩子,兩人看上去是一對兄妹。

兩個孩子的年紀頂天了差不多也就只有阿香那麽大,看得他們營養不良的樣子似乎可能只大不小。罵人的男孩長得也不怎麽和善,雜草一樣的黑發隨便地就紮在腦後,臉上也爬著不那麽好看的胎記。

銀色發絲像是眷戀般纏在他的衣服上,長得可以說是美艷動人的小姑娘那長長的睫毛扇動著,看上去似是要轉醒。

“你這家夥……不要盯著小梅看啊?!!”

雪依舊在下,而聽著這句仿佛是在守護著什麽珍貴之物生怕被人奪走的話,零捂著耳朵聽著後半段又開始往人身攻擊方向走的臟話,覺得好像也沒那麽刺耳了。

和孩子較什麽勁呢,他們還只是孩子啊!

啊?現在不是過年走親戚的場合?那沒事了。

他低頭將鐮刀擋開,重新將目光放到了男孩子的身上:“收收腳。”

男孩停頓了一下,兇惡的眼神裏浮現出了一絲不解,他低頭看了看懷中的還在睡夢中的女孩,壓低了喉嚨嘟囔著:“哈?”

“我讓你把腳收一下啦。”

這麽說著越過了他倆,零撥開了另一座草垛,手伸進裏面一摸。

誒,從外面看還以為濕透了,結果裏面倒還挺暖和的麽?

他就在男孩呆滯的眼神裏這麽鉆了進去,將面前的稻草重新攏了回去。

“只是喊你們給人讓個座……至於罵人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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