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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不敢或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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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史中丞眼皮一跳,下意識的轉頭去看趙靖。

他年紀大了,沒有這種冒險的心氣兒了,能往上走這一步完全是意外之喜,也不覺得扳倒了王霄,自己就能更進一步,因此在這件事情上,態度是比較保守的。

趙靖心裏有底,聽見這話臉色都沒變一下,皮笑肉不笑道,“大人想擴大到什麽範圍?”

“自然是連那些投靠王霄的黨羽一並查了。”刑部尚書捋著胡須,“他王霄犯了案,這案子卻不是他一個人就能做下的。若是擴大審理範圍,必然能夠查出更多東西。”

不等趙靖開口,禦史中丞已經沈下了臉,拍著桌子道,“這是株連!”

他還沒老糊塗,立刻就敏銳的察覺到了刑部尚書話中的問題。

這哪裏是要辦王霄,這是要將他的黨羽一網打盡啊!可是這種案子,一旦開了這個口子,問題只會越查越多,最後沒準會將整個朝堂上大半臣子都給牽扯進去。

要說起來,官場上的人,包括他們坐在這裏的三個,誰能保證自己就是清清白白,幹幹凈凈的?

刑部尚書背後的人自以為精明,要借助這個案子打壓敵黨,卻不知這種事,並不是他所能控制的。最後說不定連自己都卷進去。

他們三個人是決計承擔不起這個責任的!

刑部尚書的臉色也有些難看,他合唱不知道這個道理,但已經上了船,就沒有別的選擇。何況……

王黨第一個中間人物,就是杜卓華!若是能將他也拉下來,內閣空出兩個位置,皇帝必然要人遞補進去。他就是不能入閣,至少可以往前調動一下,任職戶部或者吏部,總好過刑部在案卷堆裏打滾,被人斥為濁官。

為了自己的前程,少不得就要拼了。

因此他立刻道,“老大人此言差矣!什麽叫株連?查案子免不了要動問周圍的人,這是人之常情。怎麽到了王相這裏,就不能辦了?兩位莫不是怕了他的潑天權勢,想息事寧人?”

本來趙靖在一旁聽著,並不想管刑部尚書的想法,但對方如此汙蔑,他就不能忍了。況且,雖然他基本上已經絕了往上走的路,卻還想在這個位置上致仕。這一回若是能按照皇帝的心意辦好此事,想來以往的事情也就可一筆勾銷了。

這麽一想,便立刻精神抖擻,似笑非笑道,“尚書大人真是好一張利嘴!只是案情這種東西,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大人若是想辦出一件天大的案子,刑部每年這麽多的案卷之中,相信總有冤假錯案,多多往那上頭用心才是。”

“你這話什麽意思?”涉及到人身攻擊,刑部尚書自然不能忍,立刻反斥回去。

只是話題就從商量案情,變成了互相攻訐。

到最後三人也沒商量出個所以然來,刑部尚書怒而退走,留下兩人面面相覷。

趙靖琢磨著刑部尚書估計不會善罷甘休,還是得設法牽扯住他,讓他發不出力來才好,便對禦史中丞道,“老大人的心思與我是一樣的,此事上頭既然沒有追究的意思,自然盡早結案為好。否則王相待在我那裏,著實令人不安。”

王霄住在大理寺裏,趙靖自然不敢虐待他,說是關押,不但沒有嚴刑拷打,反而不論是住處還是飲食都安排得十分妥帖,與家裏沒甚分別。而且他自己每天必定要前去拜訪一次。

王霄本人的生活即便不算清貧,也並不奢侈,不過與中等之家相若,住在這裏倒沒什麽不滿和怨言,看起來從容得很。但越是如此,趙靖心裏就越是不安,想盡快把這尊大佛送走。

禦史中丞道,“老夫也無心拖延,但只怕那位大人不會同意。”

“只讓他忙起來,顧不上此案便是。”趙靖道,“刑部每年接收那麽多案卷,總不會件件都斷得公道。若是鬧將起來,想來他也就顧不上別的了。”

至於要怎麽挑出能給他找麻煩的案子,那正是大理寺和禦史臺的本職工作,自然不會有什麽問題。

兩位大人達成共識,便回去從容安排。不幾日,西京府那邊就有人擊鼓鳴冤,要翻一件案子,道是若這裏不接,他就要去敲登聞鼓了。

登聞鼓裝在皇城門口,美其名曰給天下百姓一個上達天聽的渠道,但實際上,這鼓當真敲起來,整個朝廷都要跟著吃掛落,他們西京府更是從上到下都要換一撥人。這一下可是嚇住了西京府,連忙將案卷接下。

沒想到這還真是個冤案,而且事涉有功名的秀才,一下子就被鬧大了。刑部那邊這份案卷已經批覆過了,自然也要擔個失察之罪,忙得焦頭爛額,自身難保,自然不可能再有心思抓著王霄的事不放。

四月裏,春試的影響漸漸淡去,赴京趕考的舉子們差不多都回了家,禦史臺、刑部和大理寺才聯名上奏,認為王子海一案的確是錯判,必須要為之證明,讓竊據榮耀者償還。

但這件事王霄並不知情,而是下面的人打著他的名義去做的。所以他只有失察之責,並無包庇之罪。

幹幹脆脆將這件案子斷在了這裏。

這道判決立刻得到皇帝的認同,對此事做了蓋棺定論,並且宣布了對王霄的處罰:革除功名,貶為庶民,罰銅三百斤,並著馳驛回鄉。

判決發出之後,王霄低調地離開了大理寺監牢,並沒有立刻回家,而是先進了一趟宮。

“王先生瘦了。”李定宸坐在上首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十分覆雜。

真的到了這一刻,李定宸才發現要扳倒王霄全然沒有自己想象中的那麽困難,簡直讓人不敢置信。當然,其中有很多原因:他正在逐漸變得強大,而王霄本人也已經有了退意。

說到底,這不過是君臣之間作了一場戲罷了。

王霄拱手辭讓,“草民不敢當。”

李定宸道,“先生永遠都是朕的先生。先生所做的事,朕盡都知曉,卻只能讓你如此回鄉,於心有愧。”

一開始的時候,李定宸深恨王霄跟自己作對,但隨著一件件的事情發展,到九邊將士倒賣軍械那件事被揭出來之後,他逐漸成長,心性沈穩下來,變得冷靜且理智,也就看到了更多的東西。

王霄做的這些事,表面上看是跟他針鋒相對,但實際上卻像是一塊磨刀石,將他這把刀打磨得越發雪亮鋒利。回首自己剛登基時的模樣,再與如今做對比,能夠有這樣的進步,固然是因為他自己用了心思,但卻也承蒙王霄教導了不少東西。

簡直像是故意在教他。

李定宸拿不準這到底是不是他的本意,但自己從中受惠,總是不爭的事實。

但他並沒有因為發現這個問題就退縮,因為若不迎頭而上,很有可能真的會被王霄壓回去。他要成長,就需要這種磨練,不管王霄的目的是什麽,他都沒有退路。

何況李定宸要完全掌控朝堂,需要施恩,更需要立威。而立威最好的對象,就是王霄。處理了他,整個朝堂才會完全納入自己的掌握之中。

最重要的是,王霄與他政見不同,他在朝一日,李定宸許多事情也就不能做。

所以即使猜到了一些,但他還是不得不沿著既定的道路往前走,最後將王霄從那個位置上拉下來。當然,因為心裏有了判斷,所以他也對王霄手下留情了。只是中途偏偏出了問題,以至於最後只能得到這個結果。

王霄道,“陛下開明仁慈,草民心無掛礙,本不在意這些身外之物。如今年紀漸老,時常思慕故鄉往事,仍有還鄉的機會,已是深沐皇恩了。”

李定宸本來還有許多話要講,但看王霄平平的態度,那些話又都說不出來了。

他沈默了許久,才問道,“先生就要回鄉了,不知可還有什麽能叮囑朕的?”

王霄擡起頭來,與他對視了一瞬,覆又低下頭去,“草民已經沒什麽可教導陛下的了。只是陛下須記得,這朝堂上不能總是只有一個聲音,陛下的耳朵裏更不能只聽到一種聲音。”

“所以先生才變著法兒給朕找麻煩麽?”李定宸苦笑著揉了揉鼻子。

王霄卻沈聲道,“草民所以敢冒嫌違眾而不顧者,惟恃主上之見信耳!”

在李定宸這裏,察覺到了王霄的用心。但王霄又何嘗不知道他已經察覺了呢?正因為兩人之間有這種默契,所以才能將事情控制在一個範圍之內,不至於失控。

雖未曾君臣相得,但到底都是一心為了大秦江山。

李定宸不由動容,肅然起身,朝王霄拱手行了個大禮,“先生之教,朕已銘記於心,不敢有片刻或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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