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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奉旨收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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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與刑部、禦史臺並稱三法司,但在其中的位置最尷尬。

刑部掌管天下刑獄,禦史臺監察百官,大理寺卻只有個覆核的職權。也就是說,每一年的案卷文書都會被送到大理寺,由他們派人覆核一遍。若是出了問題,便可以發還重審。

這權力看似很大,但實際上卻沒有直接插手案件的能力,最多就是給刑部找找茬。也只有在涉及到朝廷官員的重案要案發生時,皇帝令三司協同審理,他們才會出來刷一下存在感。

所以大理寺在朝廷各種機構之中,算是個很邊緣的清水衙門。大理寺卿這個職位,更是相當於提前養老,淡出了權力中心。

大理寺卿趙靖,原本任職戶部尚書,但因為行事不得李定宸的眼,在農事部的事情上,處處都想插手,所以上一回顏錦泉致仕,朝中官員大調動的時候,他就被塞到了大理寺來。

這段時間,他自然是郁郁不樂,連每日坐衙都心不在焉,經常遲到早退。本以為要在這個位置上耗到致仕,卻不想忽然天降大案,王霄被人給告了。

這樣的大案,自然是三司共同審理,而只有大理寺的監牢才有資格關押王霄這個品級的官員。

但趙靖並不高興。

混到他這個位置,對朝中的風吹草動,自然是非常敏銳的,也知道李定宸其實並沒有嚴辦王霄的意思。先是打回了餘敏程的折子,只留下了那些無關緊要的小罪名,又在王霄罷職之後,將跟他穿一條褲子的杜卓華給提了上去,顯然不但不打算嚴查王霄,也沒有牽連王黨的意思。

既如此,這看起來潑天大的案子,也就不會真的有多大了。

第一個出首彈劾王霄的是餘敏程,不畏強權的名聲非他莫屬,留給大理寺的,不過是些瑣碎的工作罷了,其中種種分寸拿捏,著實令人愁白了頭發。

這還不算,最讓趙靖無法招架的是,他那原本沒幾個人登門的府邸,這幾日是人來人往,熱鬧非常。

都是為此案來的。

有人要給王霄說情,有人卻是想趁此機會將王霄置於死地。

來的人倒是都不空手,送上的也都是厚禮,但這禮物收著卻是燒手啊!

趙靖在朝中沈浮多年,為人自然也十分靈醒。上回想要插手農事部的事,是因為農事部一旦獨立,戶部就相當於被切分出去了一部分,身為戶部主官,自是不能允許這種情況在自己的任期內出現,否則估計要被後來人唾罵的。

如今他雖然失了聖眷,但在士林之中的名聲卻不錯,都得益於這一爭。

而且陛下就算不喜,也只能讓他轉任大理寺,而不是罷職貶官。

但王霄的案子卻不一樣。

所以趙靖思來想去,只能將自己這幾日收到的禮單都袖了,往太平宮去。路上雖然遇到了不少人,但看他愁眉苦臉的樣子,都知道是為了什麽事,倒也無人動問。

李定宸接過內侍轉呈上來的禮單,翻看了兩眼,沒有不由微微一挑,將之遞給了越羅,“朕倒不知道,朕的臣子們家底竟是如此殷實,隨便送出去的禮物,這手筆可比朕還大啊!”

就是他賞賜下面的官員,也通常都是一些金銀財帛和內造的玩物。說起來是難得的東西,但真正論起價值來,卻並不高。像這種動輒送上幾百上千兩銀子的手筆,的確是沒有過。

越羅笑著道,“那是因為王相值錢。”她彈了彈手中的單子,“就說陛下已經將想法展露無疑,為何還會橫生枝節,讓那王桂枝跳出來伸冤,卻原來是有人不願見王相全身而退啊!”

如果只是餘敏程告的那些罪名,王霄幹脆一認,李定宸以優撫老臣的做派,雖然不能讓她繼續留在中書,但保留身上的各種虛銜,回鄉榮養還是可以做到的。

對曾經權傾朝野的閣老來說,這幾乎是不敢想的結局了。

所以王霄本人能夠接受這個結果,而李定宸也沒有非要抓著他過去的事不放的意思,皆大歡喜。若是當真成了,說不得千百載以降,所有的真相淹沒在歷史之中,他們還能在後人的揣測之中成為一對相得的君臣。

但很顯然,有人並不希望王霄能如此體面的從這個位置上退下來,活著時高官厚祿、譽滿天下,死後說不得還能青史留名。

其實這倒也很好理解,王霄在朝四十年,把持朝政的時間就近二十年,真說起來,哪個當官的心裏不是羨慕嫉妒恨?

宰相閣老這樣的位置,那是伴君如伴虎。世宗末年,有一段時間基本上一年換一位首相,三年就能將整個內閣換個遍。

但王霄卻能在這個位置上做得穩穩當當,連帶著顏錦泉和杜卓華,也跟他成了動不了的鐵三角,不給別人半分往上走的希望。這朝中但凡是有上進心的官員,誰心裏沒幾分計較?

更不提他提拔王黨官員,自然就有那被打壓的,被擋路的,將他看作是眼中釘。

現在風水輪流轉,到他王霄倒黴,就算頂著李定宸的怒氣,也有的是想落井下石的人。——皇帝又如何?文臣與皇帝的關系從來都很覆雜,君權與相權之爭更是無處不在,所謂金口玉言,是糊弄不住他們的。

所以越羅也只是這麽感慨了一句,而後調笑道,“卻是讓陛下一片苦心都白費了。”

“那倒也未必,至少王相心裏有數。”李定宸哼了一聲,“朕對他仁至義盡,他自己行事不留後路,才有了這樣的遭際,需怪不得朕了。”

越羅搖了搖頭,不欲與他爭這一時意氣,便轉開話題道,“這個趙靖,倒是變聰明了些,只是膽子太小。”

事事都要請示,未免就會顯得沒有決斷。如此,出了事,上面自然也不會讓他擔當大任。不過趙靖對自己的前程已經沒什麽期待,只不想稀裏糊塗栽在這件事裏,也就不在意這些了。

李定宸要接見朝臣,越羅就先回後面去看孩子了。年年現在離不得人,她本來就是以孩子為重,抽空過來陪著李定宸看幾本折子,聽聽朝中大事,也免得時間長了,跟不上朝堂上的變化。

趙靖將禮單送上去,也就做好了這些東西都被充公的打算。結果李定宸竟還給他留了一成,剩下的才收歸內庫,且向他說明,這些錢將來會另找名目,送到國庫去。順便叮囑他,以後再有人送東西,盡管收下,回頭報賬便是。

“奉旨受-賄”的趙靖心情覆雜,直到從知政殿告退出來,才發現君臣二人雲裏霧裏的說了那麽長時間的話,竟然一直都圍繞著銀子,半個字都沒有談及王霄的案子。

不過有的時候,並不是要開口說了,才算表明態度。

心裏有了數,趙靖臉上就不再總是愁眉苦臉的表情了。接下來的日子,便是枯燥繁雜的審理過程。

王子海一案發生在多年前,想要查證出個結果,非常困難,只能費心從其他地方尋找旁證。三司的官員們將那兩年的文書翻了個遍,看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連正經差事都顧不上了,更不用說彈劾朝臣。

朝堂上倒是因此清靜了一段時日。

在這個過程中,會試和殿試都十分順利的完成,為朝廷取了又一批人才。

進士科不再是今年關註的重點,幾門雜科因為皇帝的重視,也跟進士科一樣進行了殿試,而且還真的出了不少人才,奇思妙想,連朝中老臣們也紛紛讚嘆“江山代有才人出”。

新科士子們打馬游街,誇耀風流時,王子海案的調查也終於接近尾聲。

大理寺卿,刑部尚書和禦史中丞三人聚在一處,商討上奏的折子應該怎麽寫。三法司之間隱隱有些爭鬥,所以平日裏並不和睦,但這個時候,三位主官坐下來,氣氛倒是十分和諧。

禦史臺在三法司之中職責最重,但新任禦史中丞本來就是原來的大理寺卿,所以並不攬事。

最終刑部尚書第一個開口,“依兩位看,此事當如何決斷?”

事情上報給了皇帝,得到了確切的結果,趙靖此刻心情十分輕松,主動道,“本官的意思,如實上報。既然什麽都沒查到,自然是什麽事都沒有。”

刑部尚書看了他一眼,辦案子哪有這樣的?事關這種大案要案,從來都是疑罪從有。正因為沒查到什麽,所以才必然是有人出手遮掩痕跡,抹消證據!

“本官倒是覺得,還可以再查。”他敲了敲桌子,道,“現在查不出來,不妨擴大範圍嘛!”

有人上門送錢的,當然不止趙靖一家。

拿人錢財,與人消災,刑部尚書自然不希望這件事情就這麽輕描淡寫的過去。何況,他本人與王霄,也有些說不出口的齟齬,正要借著這個機會把人按下去,豈能如此輕易結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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