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景？怎麽？收了人家賄賂心虛，做夢都夢到他呢？”一身黑衣的朱椿立於床邊，正拿他那柄長劍指著夏子淩，劍鋒離夏子淩頸間極近，再有一寸就要碰到肌膚了。

見到來人長相，夏子淩長舒一口氣，閉上眼睛緩了緩神，待朱椿已然收走佩劍，他才坐起身來。心有餘悸地抱怨道：“你沒事拿劍指著我，好玩嗎？”

“不過試試你而已。你這警覺也太差，如若此番來的真是張景的人，你早已沒命了！”朱椿說到後面，眉頭緊蹙，數落中帶著淡淡的擔憂意味。

“這……”如果是別人，他應當還是能發現的。朱椿武功本就比自己高出許多，再者他對朱椿真是沒有一絲防備，甚至於每每他的氣息靠近還會更放松一些。

夏子淩還未解釋，朱椿卻是徑自說了下去，“今日聽聞張景到你這來過，剛才我夢中不踏實得緊，跟我回蜀王府吧，把你放在身邊我才放心。”

朱椿這樣赤｜裸｜裸的關心讓夏子淩有些不知所措，他有些尷尬地避開朱椿關切的眼眸說到：“我本來準備明日搬過去的。”

“現在就走，抑或今夜我就在此處陪你，你二者選一吧。”

朱椿說著就在夏子淩床邊坐了下來，將佩劍置於床頭，大有就要與他同榻而眠的架勢。

看著化身無賴的蜀王，夏子淩頗為無奈地道：“好吧，現在就走，不知王爺有沒有提前囑下人備好客房？”

已經大半夜了，他可不願麻煩府中下人再起來為自己打掃房間。

朱椿狀似漫不經心地道：“這等事情，還需你考慮嗎？”

沒想到到了蜀王府，朱椿所說不用他操心的結果就是……朱椿直接把他帶到了自己寢宮之中。看來這在自己家中還是到蜀王府，形勢都沒甚區別？

“……”夏子淩頓了頓，道：“王爺，您府中那八百間房間難道都住滿了嗎？怎的寒磣到要將客人請入自己寢宮之中？”

“沒住滿，但沒人居住的都未曾打掃，本王一貫體恤下屬，怎好為了這等小事擾人清眠。”

果然好有道理，夏子淩雖然也不願麻煩別人，但……

“王爺，王妃不在府中，你就如此放肆麽？”

朱椿輕蔑一笑，“她在與不在，與我有何幹系，她又不曾在我這裏留宿過。”

夏子淩只當朱椿的意思是不喜妃嬪留在自己寢宮過夜，索性他對別人閨房秘事沒有興趣，便沒有再問下去。

“睡吧，再折騰下去天都要亮了，我又不會對你做什麽。”朱椿說罷已經寬了衣徑自躺到龍床內側，留出了三分之二的床榻給夏子淩。

夏子淩看了朱椿的背影片刻，輕嘆一聲，終是脫去外衫在外側躺下了。其實蜀王府這龍床很是寬大，兩個成年男子共躺並不覺得擁擠，只是……這樣的逾越之舉，他已經不知道自己是第幾次被迫屈從了。

從懸崖之下返回之後，夏子淩覺得他與朱椿的關系似乎很難回到從前的狀態。那短短兩日的親近、擁吻，甚至只是“曜瑄”這個隱秘的稱呼，都讓兩人心中已經積累許久的感情進一步發酵。

要忘了那兩日的種種，繼續裝作若無其事、安於君臣本分，談何容易？夏子淩覺得此刻他與朱椿之間，就像是勉強用一層薄紗遮掩著，欲蓋彌彰，倘若被什麽催化一番，二人的關系就會變得再也無法控制。

之後幾日，成都城中有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感覺，城中巡防的兵力突然多了三四倍。夏子淩知道這是趙信調集了川內的兵力布防成都，如若蜀王有什麽動作好備不時之需。

其實初入蜀地之時，夏子淩就直覺張景此人有問題，卻沒想著那麽快對他出手。之前他謀劃的治蜀之策，沒有個一兩年難以全面實施，在有些起色之前，他本不欲分心考慮其他。

這一次番人入寇事件真可以說是一個巧合。如若不是那奇怪少年出現，這千餘番人根本成不了什麽氣候，或是在敘州便被鎮壓，或是被趙信率兩萬人剿滅，總之朱椿都不會有機會獲悉蜀中官員上下勾結、加重賦稅的內｜幕。

而現下已然知道了蜀地百姓深陷水深火熱之中，便不能坐視不理了。是以，現在下手或許倉促了些、也兇險了些，卻是沒有選擇的。

大軍進入四川地界應當七日內就能到達成都，張景等了兩日，不見夏子淩有回覆，甚至於還得到了夏子淩搬到蜀王府中常住的消息。

第三日，張景再也按捺不住，找到蜀王府上來了。現下情形已經與幾日前大為不同，為免被扣做人質，張景自然不敢入府，只是在門口等候，並且身邊帶了諸多士兵保護。

夏子淩知道這是決戰前的最後一次談判，張景此時，應該正處於瀕臨決斷的時刻，是等死或是拼個魚死網破，就在一念之間。是以，雖然朱椿萬般阻撓，他還是堅持要見張景一面。

“張大人。”夏子淩在王府大門之內朝張景抱了抱拳。

朱椿最終妥協的底線是讓他切莫出府，於是此時夏子淩身後帶著一撥侍衛，站在蜀王府大門之內，張景身後則站了一大幫官兵。二人不似見面交談，倒更像是要決鬥一般。

張景見了夏子淩，臉色不善，眼中透出淡淡的怨毒之色，片刻後強扯出一個笑容，道：“伯嘉，你那日所言莫不是騙為兄的吧？”

此時此刻，二人再惺惺作態以兄弟相稱，未免矯情，夏子淩並未與他套近乎，直言道：“張大人，你治理蜀地七載，所作所為應該心裏有數，我再如何為你說情，你覺得就能逃脫罪責嗎？”

張景聞言，面色更加陰沈，正要出言，夏子淩卻繼續說道：“但誠如張大人所言，你所考量，也與我朝官員體制有關，並不是你一人之過，我已稟明王爺，念你治蜀七年、甚為辛勞，雖犯下欺上瞞下大罪，或可向皇上請命，饒你不死，只判個充軍流放之罪。這是你最後的機會，我看你還是束手就擒吧，否則大軍來到，你的死期也便不遠了。”

夏子淩所言，算是將形勢完全挑明了，張景看著他，沈默片刻後“哈哈”大笑了兩聲，“夏子淩，我張景待你如兄弟，蜀王就藩以來，也好生伺候，不曾做下對不起王爺之事，王爺就一個‘充軍流放’把我打發了，你覺得我能應允嗎？”

夏子淩正色道：“張大人，你或許搞錯了，這事是你求著王爺幫你，並不需要你應允。按照皇上對貪官汙吏的重罰，能夠免去一死已經是法外開恩了，你還想要怎樣？”

“或者你覺得憑著川內的七萬兵士，你就可以像明玉珍一樣據有四川十餘年之久？你定當已經獲悉此番朝廷率大軍來到的正是蕩平漠北的梁國公藍玉，你有把握將他擊退嗎？如若你膽敢傷害蜀王性命，便是罪加一等，到時候恐怕夷三族、誅九族是免不了了。”

夏子淩此番出來見張景一面，就是希望曉以利害能讓他妥協，免去兵戈之苦。他剛才這番話，已經把該說的理都說到了，想著張景或許會思慮片刻，卻不想他剛說完，張景便“嘿嘿”一笑，道：“對蜀王下手我自然也沒什麽好果子吃，但其實還有一個辦法，能讓蜀王站在我這邊。”

有什麽方法可以讓朱椿站在他那邊？張景的話讓夏子淩楞了一楞，張景卻趁勢揮了揮手，他身後帶來的官兵早有準備，兩側的官兵沖上去抵住了王府大門，然後其餘人等直直奔夏子淩而去。夏子淩身後的王府侍衛出手抵擋，卻被張景早早埋伏在王府對面屋頂的官兵放箭射殺。

一時間，蜀王府門口亂成一片，然而這片混亂之中，夏子淩一邊出手與沖上來的四川官兵廝殺，一邊分神註意到對面所射過來的箭矢僅止於自己身側三尺之內，有他在的地方，敵軍卻是不敢放箭的。這麽看來……張景是想要活捉自己？

就在此時，張景在官兵身後喝到：“不要管王府侍衛，給我活捉下蜀王的男寵，便是那個青衣直綴之人！”

那日離了夏子淩那裏，張景便令心腹暗中監視夏子淩的宅邸，卻見蜀王夜裏一身夜行衣入了夏子淩院中，隨後二人一起回到王府，夏子淩便再未邁出王府半步。

張景也算是個聰明之人，之前他就覺得夏子淩無官無職，跟在蜀王身邊卻是比王府長史等五品官員更受器重，一直想不出蜀王何以如此？直到那日深夜蜀王親自出馬，將夏子淩帶入王府，張景才突然腦子一轉——聽聞京中達官貴人喜好附庸風雅、圈養男寵，他見夏子淩不是娘氣之人，原本沒往這處想，現下回想起來，才驚覺蜀王看夏子淩的眼神，倒是比看一般人要溫柔幾分。

既然蜀王那麽看重這個小白臉，或許將他攥在手上，可以作為一個小小的砝碼，脅迫蜀王包庇自己。窮途末路之時，張景這突發奇想，腦子倒是還算轉得挺快。

張景聲音頗大，夏子淩雖在激戰之中，聽到“男寵”二字，頓時目露兇光。

好你個張景，爺爺我不發威，你就當我是孫子了？！夏子淩先前顧及無辜的四川官兵性命，出手多有隱忍，不想殺了自家人。現下被張景一激、怒意上湧，倒是不再手下留情，出手變得又快又狠，一把銀劍舞動得只見光影，光影過處，圍攻他的官兵頃刻間便倒了兩三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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