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中毒事件(三)

關燈
夏子淩進到阿紮施裏帳中,率先客氣道:“在下中軍蜀王帳下夏子淩,見過阿紮施裏首領。”

阿紮施裏看了一眼夏子淩,穿的是五品武官服,頓時嗤之以鼻地哼了一聲。門口守衛對明軍不甚了解,他自小學習漢文,又十二歲便跟隨父親與明軍打交道,對這些還算清楚。

他現下雖然還未得到洪武帝的冊封,三四品怎麽也要有的,一個註定比他品級還低的人堂而皇之找上門來質問,簡直是欺人太甚!

“該說的我適才已經與你們的人說過了,那中毒一事,與我無關。”

夏子淩道:“那首領前夜因何去到我軍之中?”

夏子淩來前已經了解過了,燕王帳下那張姓的副千戶與阿紮施裏何止是起了點沖突,阿紮施裏當時只帶了兩個人去,硬是將人家二十幾個人揍得鼻青臉腫,要不是那張姓千戶怕鬧大了挨燕王訓斥,強忍了這口氣,阿紮施裏恐怕不會這麽毫發無損地回來。

“我高興去,你管得著嗎?”

“……”看來此人不配合得很啊,夏子淩頓了頓,道:“其實首領你誤會我的來意了,我與之前大將軍派來調查之人的來意不同。他們是來調查此案的,而我是來感謝首領你的。那張副千戶素來與我不和,現下首領幫我教訓了他們一頓,並且下毒讓其上吐下瀉,我對您的所作所為感激萬分。”

夏子淩轉頭道:“王四,快把酬謝阿紮施裏首領的銀票呈上!”

“……”王四一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樣子。但既然老大這麽說,他還是下意識把手伸入了懷中摸索著,幸好出征前剛發的軍餉,他沒全部存到家中,還帶了一些出來。

阿紮施裏不是傻子,看夏子淩這麽陷害自己,那手下還真要掏什麽銀票出來。別說他收不收那銀票,這消息傳出去就得坐實了他是下毒兇手這事。

“你放屁,他們中毒拉肚子,分明是咎由自取,天神降罪,與我何幹!”

雖然這句話聽起來和阿劄施裏之前說的話本質上沒什麽區別,都是撇清關系,但是卻又有微妙的不同,那便在於“遭天神懲罰”這幾個字上。

夏子淩道:“首領,您既然說出‘遭天神懲罰’這樣的話,這事定是知道些端倪,不知您之前是如何對大將軍派來調查之人訴說的?”

說出“遭天神懲罰”這句話的時候,阿劄施裏就有些後悔,心存僥幸但願這漢人不要聽出什麽不妥,偏偏夏子淩又不是個省油的燈。

阿劄施裏避開夏子淩的視線,道:“我與此事無關,有什麽好說的。”

夏子淩狡黠一笑,阿劄施裏雖然以後是朵顏三衛中的狠角色,但是畢竟現在還嫩,蒙古漢子生性耿直,不擅長撒謊掩飾。阿劄施裏從剛才自己進來時的咄咄逼人,到現在有些氣勢減弱,正說明了他內心的心虛。

“阿劄施裏首領,不瞞你說,此次我大軍北伐,大將軍藍玉帳下有兩位前鋒,一位是燕王殿下,一位便是我效忠的蜀王殿下。”

“蜀王殿下從前未曾參與過討伐元廷,帳下正是用人之際,是以讓我來助你一臂之力,解脫那下毒的罪名。”

阿劄施裏聽到這裏,怒道:“胡說,我本來就未曾下毒,何來解脫之說!”

夏子淩一笑,“光是首領你這麽說有何用,你還不知道現下情況的兇險吧?”

“其實那張副千戶已經指認是中了你翁牛特部所下的毒。而此次除了你部族之外唯一的疑犯,乃是大將軍藍玉的親侄子。”

“這樣的情況下,你覺得藍將軍會站在誰這一邊?”夏子淩這話一出,阿劄施裏已有些色變。

他接著說到:“幸得蜀王有求賢若渴之心,想要幫你部族一二,你們現下唯一的出路便是將事實和盤托出,我再在蜀王殿下面前為你們美言幾句,或許還能避免你部族的血光之災。”

其實那張副千戶根本沒有交待什麽,而藍玉先羈押了藍焰,也間接表明了不想和遼東的蒙古人過不去。但是挑撥離間的真諦就在於隱瞞真相不是,是以夏子淩信口胡謅,一點都沒覺著心中有愧。

“我怎麽知道你說的是不是真的?”

見阿劄施裏似乎有些松動,夏子淩加緊攻勢說到:“現在的關鍵問題不在於我說的是真是假,而在於你翁牛特部的處境非常危機,倘若藍將軍決定將你等拿下,面對十五萬大軍,我猜想遼東的其他部族恐怕也不會出手相助吧。”

說罷,夏子淩正色道:“首領如若不相信我的誠意,可安排一心腹之人與我一同回到軍中,隨身監視我回營後的一舉一動。”

阿劄施裏眉頭緊蹙,夏子淩說的很有道理,遼東各部雖然歸降,但與他們一脈相承的其他成吉思汗後人還在與明軍苦戰不休,這樣微妙的形勢下,別說他與此事還有那麽點關系,就是沒有關系,明軍要把這屎盆子往他頭上扣,他也沒法啊。

阿劄施裏猶豫了片刻,道:“這事,我翁牛特部確實是冤枉的,但是卻又有些說不清。”

“……”阿劄施裏這樣的說辭,讓夏子淩心中一沈,難道翁牛特部真與此次的中毒事件有關?若真是這樣,那就大大不妙了。

“前日我帶人去到你軍之中,乃是因為族中有一匹母馬不慎掉落山崖,族人遍尋不著,後一牧民來報,說好似被明軍士兵帶走了。”

“我等尋到那張姓千戶紮營之地,卻見他等正在烹煮馬肉。”阿劄施裏講到這裏,面上仍是露出赤|裸|裸的怒意,可想而知,當日他們尋去的時候,沒怒到殺人已經是萬幸了。

夏子淩知道他此刻臉上的表情絕對有些囧,雙方鬥毆的原因,沒想到居然是為了這麽一件小事。不過蒙古人養馬是一種信仰,他們視馬匹如忠實的夥伴,馬死後也是妥善安葬,斷然做不出吃馬肉之類的事情。

燕王帳下,正好駐紮在山麓下,山上就是蒙古族放牧的草場,想來是士兵們紮營後閑來無事,亂逛之際撿到了不慎跌落山崖的馬匹,反正沒救了,不如填入腹中。

行軍之中,肉類本來就少,偶爾分發一點也是肉幹魚幹之類,味道如何暫且不論,摻入菜中烹煮,每人能分到的塞牙縫都不夠,天上掉下來的美食,士兵們焉有不享用之理。

但這事情看在蒙古人眼裏就不同了,嚴重些的甚至覺得是對天神的褻瀆。

阿劄施裏接著說到:“我當時一怒之下便與那張副千戶打了起來,但也僅止打鬥而已。後來聽說那些士兵第二日便上吐下瀉,我確實不知道是為何。”

夏子淩道:“首領確定部族中的人未對那馬匹下過毒?”

“當然,如果我有心做什麽,又豈會只是讓他們上吐下瀉而已?!”阿劄施裏有些憤怒地吼到。

他前日已算是相當隱忍,沒鬧出人命。想他翁牛特部也是成吉思汗的嫡親後裔,若不是現在大元威儀不再,黃金家族也被追趕到了鳥不生蛋的漠北,他們何須受這等鳥氣。

夏子淩點了點頭,“那我知道原因了。”難怪阿劄施裏受了氣卻也不敢張揚,這馬是出自他翁牛特部的,要是明軍耍賴起來,他還真脫不了幹系。

“你知道原因了?”阿劄施裏茫然地看著夏子淩。他正是對明軍士兵為何會吃了馬肉後上吐下瀉百思不得其解,擔心別人反誣陷到自己身上,才吃了虧不敢聲張。

“唐代《食療本草》中有記載,馬肉‘不與倉米同食,必卒得惡,十有九死’。那日我軍傍晚主食正是米飯,晚上這些士兵又偷吃了馬肉,二者屬性本是相克,馬匹墜崖之前難說還食了什麽毒草。幸好馬肉數量有限,每人吃的不多,僅僅是上吐下瀉而已,不至於釀成大禍。”

“……”原來如此,聽了夏子淩的話,阿劄施裏才知道其中還有這樣的原委。

“話雖如此,現下士兵們馬肉已經入腹,那日本就是偷吃的,當務之急我須得回到軍中找到些蛛絲馬跡,請隨軍大夫一同在大將軍面前闡明真相,才好為首領您解脫罪名。”

夏子淩說罷準備告辭,阿劄施裏猶豫了幾秒,拱手道:“多謝相助。”

夏子淩轉頭,直視著阿劄施裏說到:“剛才我所提效忠蜀王一事,還望首領善加考慮。其實恕我直言,這次的事情正說明了翁牛特部不覆昔日的強大。遼東局勢未定,首領若想在各部中占得先機,就當先做些努力才是,蜀王的青睞也不是隨時會有的。”

“……好,容我考慮考慮。”

出了翁牛特部,夜風微涼,夏子淩心中卻不覆來時的沈重。此行不僅解決了士兵中毒一案,還伺機拉攏了翁牛特部,真可謂是一舉兩得。雖然阿劄施裏並未明確變態,但是看他的神情,如果朱椿親自來請,應當有七八分把握了。

此次北伐燕王所率部眾實力明顯高於蜀王所率的軍隊,雖然朱椿貌似不甚在意,但是夏子淩卻一直憂心不已。如果得翁牛特部相助,那便如虎添翼了。

“王四,快,隨我去那王副千戶營地附近,先找到馬的屍首,以作為證物。”雖然他覺得應該沒有人會刻意損毀證物以陷害翁牛特部或是藍焰,但是也不得不防,既然有了線索,又豈容錯過?

馬肉吃了,但是骨頭、皮毛以及蹄子等物是吃不進去的,夏子淩與王四連夜到附近找尋,終是找到了那些士兵填埋馬匹屍首的地方。

夏子淩一刻不敢耽擱,一邊讓王四帶人把那些證物守好了,一邊叫著沐晟去求見了藍玉。

藍玉問清情況,當即找了軍醫盤問,軍醫所言與夏子淩一致,聽說馬肉與倉米同食確會中毒,只是自古馬匹珍貴,吃馬肉之人本就稀少,他也沒有親自目睹過食馬肉中毒是何癥狀。

但既然有這樣的說法,想來是有些道理的,藍玉立刻著人綁了王副千戶等人到大帳審問,人證物證俱在,王副千戶心知抵賴不了,只有如實招了。

士兵吃點私食本不是什麽大事,但這次不僅中毒還險些引發與翁牛特部的爭執,就不是小事了。藍玉將張副千戶以及旗下幾名百戶各自杖責二十以示警戒,並規定從此以後行軍之中,不得食用私食。聽說第二天燕王得知此事,大怒之下又罰了張副千戶等人一次,但那都是後話了。

現下中毒案告破,夏子淩本以為藍焰應該無事了,沒想到藍玉審完張副千戶等人,沒有下令直接釋放藍焰,而是將藍焰帶到了大帳繼續審訊。

藍焰一到,藍玉便冷著臉發話了,“藍焰,此事我已調查清楚,雖主要是因士兵偷食馬肉而起,但你一個糧草官監管不嚴也脫不了幹系,本將令你即日返回南京,閉門思過!”

“……”一同而來的王庚有些訝異藍玉的判罰。他跟隨大軍出征不是第一次了,雖然之前藍玉不是主帥,但一向賞罰分明,在軍中頗有口碑。

現下明明證明了與藍焰無關,就算藍玉怕袒護親侄子遭人非議,也不能直接給他定個莫須有的罪名吧?

夏子淩與沐晟因為剛才沒來得及脫身,也被藍玉邀請到了觀看他訓女的行列之中。這麽一屋子的人,都不明白藍玉怎麽要跟自己親侄子過不去,只有夏子淩卻是心知肚明的。

藍焰這兩日雖然被關著,卻也好吃好睡沒被虐待,身上沒有一絲狼狽之感。現下聽藍玉無緣無故判自己回京,臉上閃現一抹微諷的笑意,擡起頭用他那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盯著藍玉,道:“將軍既然覺得臣下有罪,何不就地正法,以明軍紀,讓臣回京思過,是不是判罰過輕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