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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酒樓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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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仙樓位於南京城正中偏南,是城內久負盛名的大酒樓。有錢的官紳士商經常在此聚會,彭齊他們竟然闊綽到能在這裏宴請,足可見少林寺香火旺盛,弟子們囊中飽滿啊。

不過雖然選了這麽一家高檔酒樓,以彭齊他們的身份自然是沒有訂到雅間,眾人就在二樓大堂角落的位置坐定了。

在座的除了夏子淩和彭齊,還有七八位年紀相仿的年輕和尚,俱是來自少林寺。他們多是因為家庭困苦出家,少林又向來不疏於對弟子的文化教育,學了詩書,年紀輕輕自然不甘苦守青燈,正好今年朝廷有這樣的詔令,簡直是不可錯失的良機。

“哈哈,師兄,你們交卷太早,我愁著寫不出來,拖到這會才趕過來,”彭齊說罷把夏子淩拉了出來,“這位是伯嘉兄,剛在就在我隔間,還借我毛筆一用。”

兩人只是萍水相逢,彭齊問了自己表字之後就徑自叫上了,對於自來熟人士,夏子淩也無奈得很。他只好做了個揖道:“諸位有禮了。”

“既然是師弟的朋友,快快請坐吧。”眾人中看起來最為年長的一位和尚開口說到。

眾人坐定,邊喝邊聊,話題從今天的試題到各人經歷。在座僧人多是貧苦農戶家庭出身,就算明朝官員待遇少得可憐,自古“士農工商”的理念深入人心,這樣天上掉餡餅的當官機會自然是歡喜得很。夏子淩卻很少插話,基本都在埋頭苦吃,雖然他們這桌點的基本都是素食,但是古代的菜都是生態菜,再加上醉仙樓的手藝著實不錯,不抓緊機會大快朵頤就太對不起自己的胃了。

不過,眾人顯然不會不會讓他獨善其身。聊了一會,年紀最大的張冠禮便開口問到:“伯嘉,我看你談吐舉止不俗,不知師出哪座名寺?”

“我師父只是個不知名的雲游野僧而已。”說到這事,夏子淩還有些無語,他能說他這和尚是被迫當的,而且就當了一天而已嗎?

“我才不相信,能教出你這樣的學生,你師父定然是世外高人,”彭齊哈哈笑著,擠兌道:“伯嘉不老實,罰酒一杯。”

眾人也紛紛笑鬧著讓夏子淩喝酒。這樣都能做喝酒的理由?不過,為免他們再追究下去露了馬腳,夏子淩還是趕緊端起杯子說到:“那好,我敬大家一杯,祝大家皆能榜上有名,日後共同在朝堂之上施展報覆。”

“好,這話說得好!”眾人應和著,紛紛舉杯幹了。

大家一時間喝開了有些興奮,聲音也大了起來,不想卻讓隔壁雅間的人有些不快了。

“娘的,醉仙樓越來越沒品位,連和尚都上這裏來吃喝!”□□閣內,與大堂一簾之隔,四五個年輕公子哥兒圍坐飲宴,說話的是一個蓄著短須,緋色綢緞衫的公子,面色有些潮紅,應是喝了不少酒。

“坤竹兄粗話都來了,來來來,喝一杯消消氣,這些僧人想來是今日參加禮部考試的吧。”身旁的青衣公子拍了拍他的背,端起杯子勸到。

緋衣公子把酒杯推開,仍舊高聲嚷嚷:“不喝,我這氣沒法消,娘的,城裏走哪都是僧人,我們寒窗十幾載,院試、鄉試、會試層層篩選,這些大字不識幾個的粗鄙僧人,憑什麽有機會跟我們同朝做官!”

“坤竹,謹言慎行,”坐在上座上的一位白衣公子淡淡地開口道:“這是皇上行的恩典,可不是你我可以隨意評論的。”

在座眾人,雖然都衣著長相不俗,但卻以剛才開口的白衣公子為最。此人看起來年方不過弱冠,唇紅齒白、青絲如岱,再加上一雙含送秋波的桃花眼,雖然有些陰柔,卻是美得連男人都忍不住心動。

“梓昱,按說這事最受不了的應該是你才對吧,”被稱為坤竹的男子怒意不減地說到:“你爹不正是這次禮部選用僧人的主考官嗎?按說周大人那樣的學識威望,今科科舉的主考官也當得,去選拔那些僧人,日後當了座師也沒甚意思。”

王坤竹名叫王尋,父親是刑部郎中,官居正五品,不大不小。而那白衣公子名叫周庭,表字梓昱,父親是禮部左侍郎周興,官居正三品,算是他們這一圈公子哥兒裏家世最顯赫的。

現下接連的兩場禮部大考,選拔僧人主考官是周興,而不久之後的科舉會試主考官卻是禮部右侍郎張維光。但凡科舉大考,之後錄取者都會尊主考官為座師,以後通常也會劃到座師的派別之內。因此,擔任主考官可是一件大好事。

按說古代以左為尊,左右侍郎雖然都是同等官職,但是左侍郎還要高半個頭。如今禮部的情況卻略有不同,周興是前朝官員留用的,雖然在士林頗有名氣,與宋濂、李叔荊等名士也不時往來,為官兢兢業業、為人耿直,卻隱隱被新朝官員排擠;而張維光是禮部尚書趙瑁的心腹,那趙瑁是淮西人,依附朝中李善長等淮西派,很是得寵。

於是,這兩場大考主考官的確定,孰優孰劣,以及原因為何,就很明顯了。

周庭皺了皺眉,應付一句:“僧人中也有博學之士,不可小視。”這件事情挑到明面上來說,很容易給父親惹麻煩,周庭並不想多說。

“梓昱,你也太擡舉他們了,”王尋卻未領會周庭的意思,不以為意地笑了笑,“既然剛中了舉人的你都那麽說,這裏就有一撥,看來我得去會會他們。”

周庭正要阻止,酒在興頭上的王尋卻已是不管不顧地掀簾子出了雅間。

“諸位兄弟好興致啊,可是此次赴京趕考的博學……僧人?”王尋一出來,就大著嗓門說到。

正相飲甚歡的幾人聽到聲音,擡起頭來,看到來人的裝扮,均是楞了一楞。這人應當是世家公子吧?或者是大戶人家進京趕考的公子。這種人,通常與他們不會是一條道上的。

“正是,閣下是?”在座幾人都不傻,張冠禮聽出王尋末尾用詞的諷刺意味,開口問到。

“小生的姓名不足掛齒,只是看幾位狀似淵博之士,有心來請教一二。”

淵博不淵博究竟是怎麽看出來的?聽到這句,眾人都已經有點感覺,這人恐怕是來尋事的吧。

不過作為大師兄,張冠禮還是耐著性子道:“不知閣下想請教何事?”

王尋倒是不客氣,看旁邊有一空位,撩了前襟就坐下。“我雖是寒窗學子,難得與眾位僧友一見如故,不如一道飲酒作對,各位若是對上了,今天的酒宴就全記在我名下好了。”

王尋的話既把兩方的身份渭涇分明劃開了,又擺明了欺僧人們不懂風雅,著實可恨,但是態度上卻彬彬有禮,倒讓人不好發作。

性子直的彭齊已經有些怒意上竄,他們雖然讀了些詩書,但是水平也談不上有多高,這一次朝廷從僧人中選人,確實是缺人缺狠了,騾子和馬一把抓。讀書人附庸風雅做的那勞什子對子,平時大家都不是吃飽了沒事做的,怎會有時間去做,就算能對,難免也水平有限。

彭齊正要發作攆人,夏子淩卻拍了拍他的胳膊示意稍安勿躁。

“既然兄臺有此雅意,我等卻之不恭,姑且試試吧。”少林幾位師兄弟請他一頓美餐,他正愁沒有投桃報李的機會,既然有人來挑釁,他索性就替他們會一會,他倒要看看這小胡子有多高的水準。

☆、9章 背後一刀

“那好,”王尋輕揖一下,看了一眼窗外道:“遠山草色濃。”

夏子淩擡起面前的杯子抿了一口,“杯中竹葉青。”

王尋又道:“秋風蕭瑟湖影醉。”

夏子淩笑了笑,夾了一個水晶餃放到口中,“玲瓏剔透餃皮薄。”

“……”王尋不快地瞇了瞇眼,這人是餓死鬼投胎的嗎?都是用食物相對,不過卻都對上了,看來還是有兩把刷子。

王尋咬了咬牙,準備來個狠的。“清詩翰墨寫千年,一行尤念登朝堂。”

一行是唐代僧人,本名張遂,為了躲避武則天的拉攏出家為僧,但是他身在廟宇心系朝堂,唐玄宗登基後派人去請,便回到長安為官。在座的少林僧人並不曾博學到識得此人,但夏子淩卻是知道的。王尋此時以一行做比,明顯帶了諷刺的意味。

這人空有滿腔學問,但是心胸狹窄,估計是科舉落地,便將氣撒到得到洪武帝青睞的僧人身上吧。

夏子淩冷冷一笑,對到:“鮑參翅肚配佳釀,紈絝公子誤家國。”

這對子對得就有些咄咄逼人了,但是偏偏先行挑釁的是王尋,人家已經對上了,自己也不好說什麽。王尋一時臉色忽紅忽白,悶聲不語,他每出一個對子,對方都只做片刻停頓便能對上,而且句句不離食材,水平應當還在自己之上,想不到真應了周庭“僧人中也有博學之士,不可小視”的那句話,但是就這麽認輸,他卻咽不下這口氣。

“年月日時,分秒必爭,丈尺寸分,毫厘不讓。”正在這時候,布簾一掀,白衣翩翩的周庭走了出來。

“兄臺大才,可否同樣用食材對上我這對子。”剛才王尋沖出來,他們屋內幾人自然也坐不住,都隔著一道布簾聽著呢。這下王尋吃了癟,周庭雖然之前不讚成他尋事,卻不得不出來救場。原因一是名門學子,對對子比不過僧人,說出去難免貽笑大方;二是這僧人如此有才,也引起了他的興趣。

夏子淩皺了皺眉,上聯均是四字句,又環環相扣,要對上不難,可是還要用食材對上,又不失工整,難度可以說相當大。這白衣公子可有些刁難人啊,他一時沈默不語了。

剛才夏子淩和王尋你來我去,最後那一場,看夏子淩臉色不善,彭齊也猜到了對方定是借對子諷刺人,這下再看到夏子淩久久不語,恐怕對不出來,火氣混雜著心急,他即刻上前一步便嚷到:“喲,這是誰家公子,皮膚吹指可彈,不似男子,倒似個小娘一般。”

彭齊這話一出,夏子淩心下暗叫不好,果然,看那白衣公子瞬間臉色冷峻,一雙桃花眼中帶上了三尺寒冰,冷得讓人徹骨。

夏子淩趕忙擠到彭齊身前,說到:“米面饅頭,食而果腹,瓜豆白菜,配之相宜。”

“公子這對子難度太大,對得粗鄙,算我輸了。”都怪彭齊強出頭,居然還對人家進行人身攻擊,他再不出來說不定要大打出手了。

夏子淩這一對,不甚工整,也登不了大雅之臺,但是短短時間內,又要以食材相對,也算是不錯了。不過,周庭現在的心思可不在對對子上了。

這和尚說自己娘氣!這可正說在了周庭最大的忌諱上。

“讓開!”周庭冷冷吐出兩個字,臉色不見一絲回旋。見夏子淩擋在身前不動,甚至擡起手來想要撥開他。

夏子淩反手捏住周庭擡起的手腕,使了三分內力,酸麻感頓時襲來,讓周庭漂亮的眉毛擰在了一起。

夏子淩平靜地說到:“今日時間倉促,這對對子不如就此作罷,改日有緣,我再宴請兄臺。”

夏子淩這麽說是希望圓個場,京城水深,這幾人不知道什麽來頭,不想鬧大。他掐在對方手上的這一下,也是警示他身後這些人都不是好惹的,算是變相救他吧,畢竟這幾個公子看起來文文弱弱,真要打起來,哪裏會是少林武僧的對手。

周庭是玲瓏剔透之人,當下就明白了這幾個人都是練家子,可是,他年輕氣盛,卻也咽不下這口氣。

“你叫什麽名字?”

對方咬牙切齒問這麽一句,聰明的做法自然是編個張三李四王麻子敷衍一下,但夏子淩正要開口,彭齊卻搶先一步說到:“我叫彭齊,他叫夏子淩,我們就住在同福客棧,怎麽,你還想尋人來揍我們不成?”

“……”夏子淩一時無語,果然是不怕神一樣的對手,就怕豬一樣的隊友啊。

“哼,後會有期。”周庭甩開夏子淩的鉗制,冷哼一聲,轉頭便走。其餘幾位世家子弟見狀,自然也跟著離開了。

好好一頓飯吃到最後竟然起了沖突,少林師兄弟們也失了興致,覆又吃了幾口,便也就散了。

走到周府門口,周庭的臉色還沒緩過來。

“梓昱,還在生氣?”王尋問得有些小心翼翼,自己尋事,最後卻落得對方把氣出在周庭身上,他現在想來,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周庭最忌諱人家評論自己的長相,他們從小玩在一起的都心知肚明。

“沒,”周庭看都懶得看他一眼,擡腳進門之前頓了頓,說到:“這三個月別找我,不想看到你!”

“……”所以,這果然還是生氣了吧。王尋聞言趕緊跟了上去,一副狗腿摸樣地討好到:“好哥哥,可別啊,見不到你,我可會食不知味、夜不能寐的。”

“去死,我又不是你相好。”周庭雖然還有氣,卻被王尋那副狗腿樣外加用詞逗樂了。

看到周庭臉上寒冰稍退,王尋知道他是原諒自己了。周庭素來也不是個心胸狹窄之人。

“我倒巴不得你是我相好,如此美艷,讓人不得不愛憐呀。”得了便宜,王尋就開始恢覆那副吊兒郎當的面目了。

“王坤竹,你給我站住!”周庭怒吼著要發作,王尋卻已經嘻嘻笑著逃走了。

三日之後,周興閱卷歸來,周母著人做了一桌菜,一家人其樂融融,用著晚膳。

“爹,你看起來神采奕奕,可是此次僧人選拔有所收獲?”

周興對這個獨子很是器重,現在又已經有了舉人功名,朝堂上的事情也就經常拿出來父子二人討論。對於擔任僧人主考官的事情,他一開始也是憋了一肚子氣的,不過現在想法卻有所改變。

“庭兒,為父先前小看了這些僧人,沒想到答卷的水平還不錯。”

天下雖定,北方殘元勢力未除,西南雲南地區也尚未平定(1),洪武帝休養生息、勵精圖治十餘年,國內已見些起色,但經過元朝的高壓政策和多年戰亂,經濟仍然蕭條,此時書院尚未興起,除了書香世家和大戶人家,尋常人家糊口便不錯了,也沒多少精力培養子嗣讀書。而寺廟僧人卻不同,哪怕是戰亂年代,寺中卻也一片祥和,而且古代人越是生活困苦,越是信奉菩薩保佑,寺中香火也就越旺,是以某些名寺僧人反而比尋常百姓更有條件潛心讀書。

周興繼續說了下去:“此次參考僧人之中,有十餘人的答卷均是不錯,尤其是為父選中的第一名,文藻雖不華麗,眼光卻很獨到,對我朝的制度針砭時弊,所提策論也切實可行,難得的是此人尺度把握得當,所提並不激進,此卷就算放到開春會試之中,也定然是佼佼之輩。”

周庭有些詫異,父親一向眼光甚高,竟然對此人評價如此之高,不知怎的,他腦中自然就浮現出了夏子淩那冷靜淡然的面容。

“這人……喚什麽名字?”周庭試著開口問到。閱卷雖然是糊住名字,但是名次已定,父親對此人讚譽有加,也許已經看過名字了呢。

“夏子淩。”

果然是他!緣分真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啊。

周庭挑起一抹狡黠笑意,說到:“父親,此人若真如您所說,水平定然是高出第二名不少吧。”

周興不疑有他,點了點頭道:“正是。”

“不瞞您說,三日前我在醉仙樓與此人正巧有過一面之緣。”

“哦?”周興來了興致。

“此人與我小對了幾個對子,並未落下風。但我有一點憂心的,當時眾人喝多了有些小沖突,是以得知他是個練家子。”

“果真如此?”周興眼中露出一抹驚疑。

“正是,”周庭頓了頓,“學識不似一般僧人,又身懷武功,會不會太過優秀了呢?”

父子兩均是聰明人,周興一聽,心下也覺得此人可疑。僧人之中魚目混雜之輩眾多,此次考試又不似科舉層層篩選,對戶籍勘察甚嚴,萬一出個什麽閃失,讓心懷不軌之人混進來,烏紗帽不保是小,按照洪武帝的原則,還不得將他剝皮充草,再夷三族什麽的。

想到此事的嚴重性,周興便有些坐不住了,說了句“我去一下禮部”,便匆匆離去。幸好錄用名單還未公布,現在修改為時還不算晚。

看到父親離去,周庭唇角微揚,露出一抹有些頑皮的笑意。

夏子淩,我這可是為你好啊。你這等才氣,如果這次錄取了,也不過是在五寺或者僧錄司掛個閑職,豈不是埋沒了人才。像你這樣的人本不該走這等捷徑,而應好好參加科舉,到時你我兩人在朝堂之上,才好一分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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