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初入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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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來、時光荏苒,洪武十七年的應天比往常更加熱鬧非凡。這一年,朝廷恢覆了科舉考試,從洪武五年廢止,到現在已經過了十二年,歷年積壓郁郁不得報國之門的學子們這一年可以說是井噴了。雖說會試要到明年開春,但是很多外省的學子為免路途耽擱,鄉試成績一出就匆匆趕到了應天。

而興許是胡惟庸案和空印案殺的人太多,國中一時無人可用,不少官員還不得佩戴腳鐐到衙門辦公。洪武帝在這一年還做了一件讓人匪夷所思的事情——下令有學識的僧人都去禮部參加考試,錄取者任用為官。

於是,這年秋天,考生及其家眷,以及各路僧人塞滿了皇城,整個應天府客棧已是人滿為患。

月牙湖邊,一位青衣公子和一個拄著拐杖的老者相攜站立。秋日長風萬裏,城墻巍巍、湖水瀟瀟,氣候和景色兩廂怡人,而那青衣公子也是一表人才、人中龍鳳,像極了來趕考的書生。只可惜……兩人的對話貌似不那麽和諧——

“師父,你再說一遍!”夏子淩咬牙切齒地問到。

“我要你假扮僧人去參加禮部的考試。”戊真看起來垂垂老矣,慵懶地覆述了一遍剛才已經說過的話。

“……我為什麽要假扮僧人?!”來到大明朝十二年有餘,在戊真嚴苛的教導下,夏子淩已經漸漸融入這個時代,並且練就了喜怒不形於色的修養,但這件事情,還是超出了他的承受範圍。

戊真對他的教導,從武功入手,但是在強身健體的目的達到之後,卻是以文化教育為主。畢竟他的身體底子在那,想要訓練成八尺武夫,也不太容易。

夏子淩初初以為在武功上,戊真已經夠狠心了,文化課會好些,沒想到卻也好不到哪去。戊真對自己的教育,秉承“凡書契以來經史子集百家直言,至於天文地志陰陽醫蔔僧道技藝之言,皆習之”的要求,每天晨起而讀、亥時方休,每晚還要看上半個時辰的星象。

七天一小考,不能通過就每餐減三分之一口糧;半月一大考,不能通過除了口糧減半之外還罰睡茅房。頭懸梁錐刺股算什麽,夏子淩覺得他師父這兩招才真是狠絕。想他在二十一世紀,也是吃貨一枚,沒有美食已經很委屈了,餓肚子什麽的完全是非人的折磨,再加上古時茅房條件不知比現代的衛生間差了多少,他雖然不算有潔癖,在那裏也斷然睡不著的。

在戊真的高壓政策下,夏子淩的學業突飛猛進,不敢說滿腹經綸,飽學之士也是當得的。因此,他一直以為自己會通過科舉這個途徑進入朝廷,從而接近蜀王。

“你不覺得你一個道士,讓徒弟假扮僧人很可恥嗎?”夏子淩的聲音忍不住拔高了幾度。

“唉,你聲音小些,”戊真虛咳一聲,“這城中現在僧人四處可見,被他們聽到,你就吃不完兜著走了。僧道本是一家,再說,你也沒跟我一起做道士啊。”

“……”那倒是,戊真雖然收他為徒,只是教導他文略武功,並未讓他出家。其實他最舍不得的還是一頭青絲,雖然他沒有古人那樣身體發膚受之父母的觀念,但是十二年來有些理念也慢慢滲入血液,就算在現代,剃光頭也是犯人的待遇好吧,讓他如何冷靜得了。

“如果參加科舉,我朝人才濟濟,這壓了十二年的上千學子中,你有把握一定能進入二甲前十?”戊真反問了一句,“就算你會試通過,只要不能成為庶吉士,就不能留在翰林院,而會外放做官,到時候如何見得蜀王?”

戊真的話說在理上,夏子淩一時無語。他雖然十二年苦讀,但是學的多是實用性強的雜學,科考卻是偏向經史子集,這些東西看了就頭大,這麽多年下來,他也就是通曉一二而已,真要跟當代人比拼,勝算還是渺茫的。但他的水平放到僧人裏就不同了,僧人中雖然也有博學之士,畢竟是少數。

戊真見狀,繼續說了下去:“這次選拔僧人,名次靠前的都會留在太常寺等五寺,或者僧錄司,每月著人進宮講經,諸王也會時不時到廟裏敬拜,到時候你便會有面見藩王的機會。”

這聽起來雖然有幾分道理,但是……夏子淩從心理上還是有些抵觸。

“再者,師父命不久矣,”戊真趁夏子淩有些動搖,上了感情攻勢,“不看著你走上正途,我終究不放心啊。”

哼哼,教唆人造反還叫正途?夏子淩對戊真的話不置可否。他還以為他這師父能力通天了,居然也逃不脫生老病死。不過,說歸說,他卻不是個冷情的人。這十二年來,兩人相依為命,不管出於什麽目的,師父也算是教了他一身自保的本領,戊真的感情攻略,還是用對了地方。

夏子淩嘆了口氣,說到:“師父,你這麽厲害,事事盡在掌控中,輔佐……的事情,為何還要借我之力。”他這麽說,其實已經是接受戊真的安排了。

這個問題,戊真通常都是笑而不答,今天不知怎的,倒是淡淡說了一句:“你道是插手帝王紛爭有那麽容易?像姜尚那樣的仙骨也只有化作凡人。”

夏子淩緊盯著戊真,後者卻恢覆了渾濁困頓的摸樣,緘口了。

於是,半月之後,夏子淩就身著僧袍站在禮部的考場門外了。洪武帝登基之後,嚴格戶籍登記制度,但是僧人多是避難之人,流動性很大,要偽造個僧人身份還是很容易的。

頂了十幾年的頭發突然沒了,頭上涼颼颼的感覺還有些不適。身邊魚貫而入的僧人,有的卻是頭上已經長出了一兩寸的短發,夏子淩突然有些無語凝噎。想來這些僧人都鐵了心要還俗入仕,索性提前蓄起了頭發。早知道他就剪一個瀟灑的短寸好了,幹嘛還傻兮兮的剃光頭呢?

不過,這都無關緊要了,拿著號牌,夏子淩對號找到了西北角自己分到的號房,光線晦暗,淡淡的黴濕氣息撲鼻,他嘲弄地笑了笑,能回到古代體驗一把久負盛名的科舉號房,也算是不枉走這麽一遭了。

與科舉一考三天不同,僧人的考試只有一整天而已。將試卷拿在手上,夏子淩看了看考題——

“道不遠人。人之為道而遠人,不可以為道。”這是《中庸》裏的一句話,意思是:論道的基本條件是人,一條路歡迎所有人走,如果只允許自己走,而把別人推離其道,道就沒有存在的意義了。用這麽一句相對淺顯易懂的話來做論題,顯然是顧及到僧人的水平有限,降低了難度。

結合現下朝廷招納僧人的情況,以這句話做論題,大部分人應該都會想到為官之道,有識之士都可以為之,繼而以朝廷廣納天下之才來做文章吧。但是這樣的切入點未免淺了點,夏子淩凝神思索了一番,其實道要能夠不遠人,根本原因還在其本身的設計。從實際出發,兼容不同人、不同情況,既有“放之四海而皆準”的普遍性,又能夠適應不同個體的特殊性,這樣的制度才是科學可行的。

從這一點延伸到目前明初的制度,自然首先要肯定一番,然後可以對比唐宋,對一些不痛不癢又確實存在弊端的問題進行策論,這樣可以寫的東西就多了,也比較容易出彩。

打定主意,夏子淩便開始寫草稿,洋洋灑灑寫了四頁紙,後又謄到了幹凈的卷紙上,直到考試時間快結束,院內考生也所剩無幾,才交了答卷。

自己的答卷放到士林裏興許算不了什麽,但是剛才觀察了一下周圍僧人大多愁眉苦臉的樣子,夏子淩心裏還是有幾分雀躍,這一考名列前茅,應該是十拿九穩的事情。

走出考場的時候,一名年輕僧人過來搭腔,“兄臺看樣子胸有成竹,這一考怕是第一名非你莫屬啊。”

夏子淩擡頭一看,正是剛才坐在自己旁邊隔間的僧人,國字臉上粗眉大眼,年齡估摸在三十歲上下。他與自己對話以“兄臺”相稱,而不是“貧僧”,看來是鐵了心要還俗了。

夏子淩客氣道:“哪裏哪裏,不過是放下一樁心事,樂得輕松罷了。”

這僧人,說起來好玩,剛發下考題沒多會,居然把毛筆弄斷了,找自己借。幸好他多帶了幾支以備不時之需,也算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夏子淩心想這廝得是少林武僧出身吧,寫個字都能把筆弄斷,當時還有些好笑。

“說得好!考完了樂得輕松。”僧人哈哈笑著,看起來性格挺開朗的,“不知兄臺住在哪裏?剛才借筆之恩,不如一起吃個飯聊表謝意。”

“區區小事、無需客氣。我住在城西同福客棧,離這裏甚遠,還是早些趕回去的好。”

“同福客棧,正巧,我也住在那裏,今日我與幾位師兄弟相約在醉仙樓共飲,兄臺正好與我一道去,吃完我們再一同回去便是。”

“……這怎麽好意思。”夏子淩還想推脫,僧人卻自來熟地拉住了他的胳膊。

“走走,今天我兩算是有緣,必須喝一杯,說不定以後還能同朝為官呢。”僧人邊說邊拽,扯著夏子淩的胳膊就往醉仙樓的方向走。

夏子淩掙了兩下,居然沒有掙脫。他也算是練過兩招的人,看來這廝真的是武僧?

“哈哈,對了,忘了介紹,我叫彭齊,原是嵩山少林寺弟子。”

“……”居然還真是。一頭黑線的夏子淩只好被迫跟著他同赴晚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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