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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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時已是日光熾盛,柳春池有些睜不開眼,精元糊在臉上結作塊,都幹涸成精斑,他迷迷糊糊地用手摳下來,弄得滿手都是。掀開簾子,堪堪露出一雙俊眼。瞧見車隊停駐在白色淺灘上,這時節溪流細細,在卵石間淺淺穿梭。

幾十個夥計蹲在河邊吃幹糧,這時連天橫也掀簾進來,坐在他身邊,丟了兩只胡餅到他懷裏:“你也勞筋動骨了,吃罷。”

柳春池弱弱道:“我自己有,才不吃你連家的嗟來之食。”

“也罷,”許是發洩了淫欲,心裏愉悅,連天橫語氣也輕快了,枕著手臂道:“翻過這山就到,晚上暖壽再吃好的。”

暖壽是這處習俗,壽宴前一晚,親眷貴客便到主人家中相聚,夜裏留宿,次日午宴再大行操辦。

車隊的夥計吃了幹糧,紛紛上各車,接著趕路,柳春池就轉過身,用帕子擦凈臉上、身上的濁穢。擦著擦著,忽聞車外一聲尖銳的鷹唳,外頭又有馬嘶、人吼。

連天橫神色立變,登時警覺,翻身下轅,到了車外,但見四五只獵鷹圍繞車隊,半空中拍翅盤旋,打頭的馬脖頸破裂,仰蹄悲鳴,噴射出漫天血雨,繼而轟然倒地。

所幸車夫身手矯健,拽著馬韁,縱身躍到地上,驚魂未定。只是那匹馬卻回天乏力,貼在地上,粗喘幾聲,動彈不得。一車廂的壽禮都傾倒在路上,幸虧滿滿的一車都是獾子皮、貉子皮、香鼠皮之類,不像那些金貴瓷器,摔兩下倒還不打緊。

黑巖巖幾十個粗褐短打的漢子打山崗裏走出來,皆手擎機弩,瞄準河灘,形成半包抄之勢,打頭那漢子身材粗壯,裹著油膩膩紅布舊頭巾,耳畔亂糟糟插著些野花,胳膊似精鐵,手握兩把六棱梅花亮銀錘,大喝一聲:“來者何人!識相的留下車裏錢財便罷,免得白日裏見血!”

一行人都料到這是遇上了剪徑的強人,張千正要抽刀,卻被連天橫按住,沖那紅頭巾莽漢冷冷道:“你說了不算,叫你們大當家來見面說話。”

“大當家豈是你見得的?”紅頭巾仰頭哈哈大笑:“小子無畏,教你嘗嘗爺的厲害!”

連天橫剪拂道:“這位大哥不曾見過,料是新落草在這大花山的,平素我連家與大當家秋毫無犯,今天忽地發難,卻不是作壞了規矩?若不是大當家授意,只怕兄弟不好交代。”

那紅頭巾轉頭看手下兩個小嘍啰,面面相覷:“有這件事?”一時之間拿捏不定,便道:“你隨我來!要是扯謊騙人,到了山上,少不得捅你幾百個透明窟窿!”

連天橫便叫了張千來:“煩你去我那車上,踞守在這裏,萬不可與他們沖突。”又喚出兩個影門士:“丁亮、小八,你們隨我上山。”

三人撇下這一隊車,跟著紅頭巾上山,留下眾小嘍啰與連府小廝並影門士對峙。到了節義堂,只見十六把金絲交椅分列兩排,正中央掛著一對大牛角,牛角上挑兩只骷髏頭,墻上巨幅的布帛,畫的是一蛇一虎纏鬥,不知是用甚麽顏色抹成的,那色澤十分古樸渾濁,不似中原之物。

“大當家卻在何處?”

紅頭巾道:“你道大當家想見就見得?方才著人去請,須得等好一陣!”

見四處無人,連天橫拿出一只紙封,塞到紅頭巾手上,握著他的手,合成拳頭,輕輕拍了拍。紅頭巾拆了紙封,見裏面都是銀票,便輕輕哼了兩聲,道他也還識趣,周圍沒有小嘍啰盯住,這筆錢鈔是不必上報的。

等了約莫有兩三盞茶的功夫,十幾個嘍啰打扇開路,便知是大當家來了。自門口進來兩個精壯的年輕嘍啰,敞著胸膛,身上衣裳素上織彩,繡著蝶身鳥翅,頭插一根銀羽,手握器械旗槍,兩個嘍啰從左右走開,分站在兩側,只聞一聲震天的虎嘯,檐下鳥雀撲棱四散。

霎時間腥風卷地刮過,但見一只黃皮黑斑、油光水滑的猛虎擡起前爪,慢悠悠跨進大門,目露兇光,掃視堂中幾人,虎背上搭著塊四方的彩氈,氈上端坐一人,頭戴猙獰彩繪面具,身穿猩紅戰袍,衣擺四垂,恰似一朵大紅牡丹,渾身無半絲贅飾,只有腰間纏一條活生生的金環蛇,蔻裙衣零巴屋思瘤留罷司芭盤旋繞到肩頭,張著口嘶嘶地吐信子。紅頭巾見了這人,倒身便拜:“見過大當家!”

饒是連天橫帶的兩人走南串北,見過幾分大世面,也被這景象震得瞠目結舌。

虎背上那人身量纖瘦單薄,毒蛇勒得腰身細細,只是醜陋面具遮住臉龐,面具後倒不知是怎麽樣一番相貌。大當家開口,聲音喑啞低沈,如同鬼魅:“甚麽事?”

連天橫拜道:“我連家車隊正在這裏好端端行路,被這位大哥手下誤殺了馬匹,有句話說:盜亦有道。連家年年派人繳清過路費,不曾拖延,敢問大當家有甚麽不熨帖之處?”

“鳩鐵,”大當家平淡口氣,喚道:“是你教人劫的?”

那紅頭巾不敢擡頭,甕甕道:“是!”

“自去領三十棍。”

“是!”紅頭巾眉頭也不曾皺一下,便走出去,趴到長凳上預備挨打。

大當家又道:“去馬廄牽匹好馬,與連少爺賠禮。”

那手下嘍啰忙要出門,卻被連天橫攔住,道:“不必了,那一車皮子料都是關外的好貨,奉與大當家做幾只鞋子帽子。”

“嘶嘶!”金環蛇在大當家肩頭矯矢擺動。被他按下頭去,那陰森可怖的嗓音道:“多謝連少爺厚意。”又拿出一柄鏨銀簽,緩緩遞與連天橫:“今後亮出這物,便可在大花山暢行。”

連天橫見握著銀簽的手指白皙如玉,有些手癢,便狀若不經意地在手背上摸了一把,更是細膩滑嫩,胯下的猛虎見主人被輕薄,吊起眼睛怒嘯一聲,嚇得身後二人倒退兩步。

“斑牙!”大當家呵斥一聲,收回手,蓋在虎頭上,將這畜牲安撫下來。

連天橫拿了這根鏨銀簽,又偷了香,心滿意足,裝作一副肅然面孔,道聲多謝,領著兩人徑直下山。

丁亮和小八在後面嘰嘰喳喳的,小八道:“這個大當家本事大了,居然能馴服那麽大一只大蟲!還有毒蛇!他竟一點也不怕麽?”又道:“不過他看著駭人,人倒不孬,還說要給我們賠禮。”

丁亮道:“他賠禮是為著每年的孝敬錢,那些給不出的過路生人,也就燒殺搶掠、不留情面了。”

小八道:“他們這麽壞,官府為甚麽不來剿滅這些賊寇?”

丁亮道:“官府才是最大的賊寇呢。”

“胡說,英明的官府就不是!”

“你去找個英明的官府來。”

連天橫聽了只是笑。下山整頓了車隊,經過這番折曲,時候也不早了,吩咐車夫快馬加鞭,務必天黑之前抵達陶府。

大當家的摘了面具,長成這樣,噓,不要聲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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