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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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連天橫在家安心讀書,次次問何斯至,都答表哥聰穎非常,抽背的書也背得極純熟,連老爺還特意交給何斯至一片磨得極光滑的竹篾片,叫他不要手下留情,寫錯了背錯了,或是犯懶了,只管抽他手心就是。何斯至剛領了竹篾子,關上門就被掀在圈椅上,光著屁股,被竹篾片打出一道道的紅印。

連老爺對何斯至是很放心的,看管得也就漸漸松懈了。

連天橫有了偷懶之機,便召來一個信得過的下人,叫作小福子的,丟去沈甸甸的兩吊錢,囑咐道:“你去善源布莊,買一匹桃紅的織金片紗,一匹綠地八寶妝花羅,一匹鵝黃細絹。不要讓那些粗使夥計經手,進了店鋪,報上我連天橫的名字,叫他們掌櫃的出來替你挑,要顏色鮮亮的,有閃色花的最好,沒有也不打緊,只是不要拿次的糊弄我。你抱了這三匹料子,去八仙窟花裏館,進門就大喊一聲:連少爺上回答應寶瑟公子的衣服料子來了!——知道了麽?多的錢,便拿去自己用,不要讓管事看到。”

那小福子聽了,似懂非懂。

連天橫便一巴掌拍在他腦門上:“你覆述一遍。本少爺叫你買的甚麽?”

小福子道:“一匹桃紅的紗,一匹黃的布一匹綠的甚麽花……”

“蠢材!”連天橫氣得罵了句,總算知道他爹看他背不出詩,為甚麽如此拱火了,在屋子裏左轉右轉,隨手扯了頁書下來,仔細地寫上,再囑咐了一遍,才放他走。

這邊莫氏拉著何斯至在後院賞花,關心道:“斯至,今年幾歲了?”

“回舅母話,甥兒今年二十有一了。”

“這些日子陪著天橫讀書,感覺還好罷?我是不擔心他,左右是個混的,你是個正經的舉人,明年會試,要進京春闈的,他這般吊著你,我實在放心不下。”

何斯至這才一個激靈,這些日子貪圖享樂,流連床笫,竟把正經事給忘了!

莫氏接著道:“斯至,告訴舅母,來年春試,你有幾分把握了?”

“我……我有九成把握。”何斯至知道,來年再不高中,連府也是決計不能留的,只能打起精神,把話說得滿了,讓莫氏寬心。

莫氏果然展眉,握著他的手道:“都說這男兒郎,先要成家才能立業,你已到弱冠之年,不找個媳婦照顧起居怎麽行?”

何斯至以為莫氏知道了連天橫和自己的那樁醜事,嚇得滿頭大汗,幾欲當場下跪。

“斯至,我聽聞你母親懷胎之時,曾有書信寄來,替你訂下一門娃娃親,就在隔壁縣的柳家,那柳家女兒是出名的小家碧玉,詩也作得,畫也畫得,配你是天作之合。她親娘是你母親的手帕之交,你將信帶去給她看了,我與你備下聘禮,好不好?”

“只是、只是過了二十年,甥兒父母雙亡,不知他家還肯不肯將女兒嫁與我……”何斯至頭腦很亂,一味地推脫著。

“肯,怎麽不肯?”莫氏笑吟吟的,“去年三月三,我與那柳夫人在芙蓉浦見面,她還向我打聽:‘你那舉人外甥娶親否’,當時你在北寧,我不敢胡答,今年他家女兒還待字閨中咧!”

何斯至聽了,更是無言以對。他想,這般成日裏和連天橫廝混,必定是考不上進士的,倒不如娶了妻,心也定了,連天橫總不至於再來撩撥他。就頷首低眉道:“全憑舅媽安排。”

莫氏便叫了連天橫來,叫他不日啟程,陪表弟去隔壁豐谷縣,先探門路,擇日準備提親。

何斯至心虛地在一旁亂瞟,對上連天橫的目光,對方卻很淡定,草草答應了。

等莫氏回房休息了,何斯至站在花叢裏道:“我就要成親了。”

“嗯。”連天橫卻隨手折了一朵芍藥花,自己在那扯著花瓣玩兒,漫不經心道,“成親又如何,想玩還不是能玩。”

“我可不像你這種人!”何斯至不知為何,有些克制不住地發怒,“我最後說一句,休要再來胡纏,不然我只能搬出連家了。”

連天橫笑著欺身逼近,把他嚇得後退一步:“好,你是正人君子,我是烏龜大忘八,別離我太近,仔細沾了一身又臟又臭的爛泥巴。”

話分兩頭,那小福子聽從差遣,到布莊扯了三匹衣料,掌櫃又親自用油紙包了,小福子抱著料子,剛到花裏館,就拖長了聲音嚷嚷著:“連少爺上回答應寶瑟公子的衣服料子到咯——”

一時間整個花裏館的人都伸長了脖子,來瞧是甚麽好東西。為首的一個小倌抽了麻繩,撕開油紙,捧起那匹淺綠的妝花羅來,嘖嘖道:“從沒見過這樣的好料子,又滑又細的,倒像是在月光底下看似的。”

旁邊有那來嫖妓的讀書人,讚嘆道:“真是天上取樣人間織!”

那小倌又拿了桃紅的織金片紗,兩只眼睛放光:“這一匹,做罩衫是不錯。”

眾人都道:“著實好看,著實好看,又襯那寶瑟的氣色,再嬌嫩妖俏不過了!只是費了不少銀兩罷?”

小福子朗聲道:“我家少爺給了足足兩吊錢呢!”

幾個小倌便倒吸幾口氣,嫖客在旁邊聽了也暗暗咋舌,為首的那個倌兒便道:“兩吊錢?我們這樣的人,一年到頭來也未見得用這麽多錢!”當下對寶瑟兒是分外眼紅,還有的在心裏暗暗盤算著怎麽勾搭上連大少爺這個冤大頭。

一群人私語了半晌,小福子卻不見寶瑟兒來,問道:“寶瑟公子卻在哪裏?”

“他?”有人笑道,“他那個相好的來了,正……”被人扯了扯袖子,訕訕地閉嘴了。

“——聚在那幹甚麽?”說曹操曹操到,寶瑟兒聽見喧嘩,打開門。

小福子循聲往樓上望,見一位面如滿月的小倌,鳳眼桃腮,兩頰帶著隱隱飛紅,玲瓏身材,身姿豐腴,不過十七八歲光景,裹著很素的淡紫衫子,倚在闌幹上。他款步走下來,一雙白生生的腳還赤著。腳踝處系著鈴鐺,叮叮咚咚的。想必這就是那個寶瑟公子了。

“寶瑟兒,你交了大運了,連少爺送了兩吊銀子的衣料給你!”

那寶瑟兒便拿起衣料端詳了一陣,微微笑著,聲音很嬌軟:“那便多謝連少爺掛心了。這位兄弟辛苦,喝杯茶再走罷。”

小福子從花裏館回來,對連天橫覆命道:“少爺,已經按照您的吩咐,把布料送到寶瑟公子手裏了。”

“怎麽樣,他高興麽?”

高興?小福子心說,倒也看不出多高興。

“實話實說便是。”連天橫不耐煩道。

“寶瑟公子道了謝,請我喝了一壺茶……不見得十分高興。”

連天橫心道稀罕,那人是個頂頂愛虛榮的,尤其愛看同行拈酸嫉妒,男人為了他爭風吃醋,他在一旁偷樂。又喜歡金銀細軟,芳饌佳肴,華衣美裳,此番讓他出盡風頭,又怎麽會不高興呢。

又再三問小福子,是不是說漏了甚麽話,哪裏舉止不對。小福子從不知道自家少爺還能這般羅唣,被問得沒法了,只能再三保證,並求少爺下次再親自去問。

覆習時的我:一匹桃紅織金片紗,一匹綠地八寶妝花羅,一匹鵝黃細絹!

合上書的我:一匹紅的紗一匹綠的妝花羅!

考試時的我:紅的!綠的!什麽?什麽絹!噫!我中了!哈哈!(已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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