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關燈
我和姐姐走到大殿外,看到銀塵與衡垣正相對而坐,銀塵一如既往的隨意坐在椅子上,手裏拿著一個杯子把玩。衡垣則一臉嚴肅的正襟危坐,顯得有些不自在。

剛走到大殿門口,就聽到銀塵聲音帶著些許低沈道:“之前有勞你將她帶回神界,你可有何求,我皆為你辦到。”

衡垣微微低了一下頭正欲開口,看到我和姐姐一起進來,又將話收了回去,直接斷了我想要偷聽的念想。

姐姐看到銀塵頓了一下,銀塵看了她一眼,難得有禮的對她微微頷首,姐姐便又恢覆了往日的模樣,上前向他施了一禮後坐在了衡垣旁邊。

我坐到銀塵旁邊,總覺得他們有事瞞著我,像是在打什麽啞謎,但我看向他們的時候,他們又一臉淡然的像是無事發生,讓人有些摸不著頭腦。

四人對坐一時相對無言,氣氛頓時有些難言的尷尬,為了掩飾內心的不自在,我端起桌上的茶,將臉埋進杯子,偷偷向衡垣瞄了一眼。

還未待將視線收回來杯子就突然被一把奪了過去,由於做賊心虛,我嚇得直接將水嗆了出來,開始不停的咳了起來。

姐姐見狀趕緊拿出帕子想要過來幫忙,銀塵卻先她一步把我拉了過去,一邊幫我將嘴邊的茶漬擦掉,一邊輕拍我的背。

待咳的好些了才責備道:“喝個茶也能嗆到,真是愚笨。”

我有些慍怒的瞪了他一眼,反駁道:“若不是你突然搶走我的杯子,我怎會嗆到,你這是惡人先告狀。”

銀塵無奈的嘆了一口氣,幫我把亂發撫到身後,然後又倒了一杯茶給我:“方才那茶已經涼了,你怎能喝。”

沒想到竟然誤會了他,我有些歉意的接過茶,沖他笑了笑,一轉身發現姐姐和衡垣都帶著震驚的眼神看著我們。

隨著他們的目光,我這才發現自己此時正坐在銀塵的腿上,便驚得立刻跳了起來,感覺自己整個臉都開始發燙。

銀塵對於我的一驚一乍毫不在意,甚至臉上還帶著戲謔的神情,我現在只恨不得劈開一道地縫鉆進去。

最後還是姐姐打破尷尬,她將手伸出來,手裏便多了一只竹籃,籃子裏還裝著兩壇酒。

她將籃子遞給我,一臉笑意道:“允連師叔知道我要來看你,讓我給你帶了兩壇櫻花釀,之前只顧著與你說話,險些忘了。”

我趕緊將籃子接過來,發現這是之前允連師叔幫我用紫竹編的那只花籃,看著籃子裏的櫻花釀和幾個仙果,頓時讓我忘了先前的尷尬。

我迫不及待的將酒打開聞了一下,正欲飲上一口過癮,突然想起之前在楚暮凡府上那夜醉酒之後的情景,心裏的酒癮一下少了大半。

姐姐與我之後又說了會話,便和衡垣準備離開。

從始至終衡垣都未主動與我說話,一直到將他們送到聖女祠門口,他才將眼神轉向我:“如今沒了仙術,少做危險之事,莫要我們擔憂。”

我鼻子一酸,心也跟著疼了一下,不知是因為他終於關心我太感動,還是因為那句我們讓我的心徹底撕裂。

我怔怔的楞在原地不知該如何回應,銀塵突然上前將我攔進懷裏,語氣微冷道:“此後自有我護她周全,定不會再讓她受一絲一毫的傷害。”

我對銀塵投去一個感激的目光,雖然他的話太過誇張,但用在這裏真是恰到好處的給我找回了面子。

衡垣與銀塵對視了一眼,沒再說什麽,和姐姐一起駕了朵白雲,離開了聖女山。

望著早已經遠去的背影,我終於掩不住心裏的悲傷,掉了兩滴淚出來。

銀塵冷著臉站了許久,最後用力將我臉上的淚抹掉,然後轉身走了。

我摸著被他擦疼的臉,有些不明白他為何突然生氣,仔細想了一下好像剛才也沒做什麽讓他生氣的事,這氣來的可真是莫名其妙。

回到屋裏,銀塵依舊冷著一張臉一言不發,我有些沮喪的坐在火爐邊發呆。

不知為何,我總覺得姐姐和以前有些不一樣了,但又說不出哪裏變了。先前以為是因為許久與她未見才產生的錯覺,現在想想好像又不是,想了半天實在想不出來是哪不對,最後直接想睡著了。

待再次醒來月亮都已經過了柳梢頭,銀塵就閉著眼睛睡在旁邊,感覺到動靜,他也將眼睛睜開看著我。

他的臉離我極近,呼吸撒在我的臉上有點癢,便忍不住向後挪了一點,他卻像是受到刺激一般將我直接扯到他面前。

我的鼻子挨著他的鼻尖,他那長而密的睫毛在我眼前根根分明,我忍不住嘆了一句:“妖孽!”

銀塵對於我的話無動於衷,他依舊面無表情的看著我。

實在受不了被他這麽近距離的盯著,感覺渾身難受,正欲讓他松手,他突然開口道:“-你可是還在想著衡垣?”

我被他突如其來的問題問的一怔,沒想到他竟看出我對衡垣的心意,想來應是白天表現的太過明顯。

過了片刻我有些喪氣的垂下眼簾:“倒也不是,只是曾經對他有過情意,心裏難免有些惆悵罷了。”

銀塵擡起我的下顎,與我對視許久,之後欺身將唇壓了下來。

我驚的瞪大了眼睛,任他那涼薄的唇在我的唇上肆虐,直到最後他的牙齒在我的下唇輕輕咬了一下,還不能回神。

他的聲音低啞極具磁性,每一個字都帶著蠱惑:“答應我,忘了他。”

我木訥的看著他,他的眼睛深邃,像是將天上的萬千星河都匯聚在一起,讓人深陷其中,毫無抵抗可言。

我連自己是什麽時候應下他的話都不知道,一直到他再次將我的唇覆蓋,才反應過來,他竟然又親了我。

我雖對情愛之事不甚了解,但也算明白煞風景是一件非常令人討厭的事情,因為就在銀塵托著我的腦袋深情親吻的時候,我的肚子竟然發出了咕嚕咕嚕的叫聲音。

銀塵含著我有發燙的唇怔了一下,我有些不好意思的沖他一笑:“那個,要不我們先吃點東西?”

他有些哭笑不得的放開我,有些無奈道:“也只你才會在這種時候有如此奇異的想法。”

他幫我把被子掖好,隨後下床去火爐邊取了一個食盒過來,他將食盒裏的點心和一碗熱粥端到床邊的凳子上,然後將我裹著被子抱起來。

我非常愜意的享受了一次神君體貼的餵食,直到將粥喝完,又吃了五個點心,這才心滿意足的繼續睡覺。

翌日我早早起來,因昨晚睡著沒有見到花櫻,心裏還是有些擔心。

到花櫻房中的時候她已經吃過早飯,正坐在屋裏發呆,看的出來她狀況不是很好,一直低著頭,臉色也有些蒼白。

我走到她身邊輕聲喚了她一聲,她沒有反應,只好又喚了一聲她才回過神,見到是我趕緊擠出一個笑來,拉著我在她旁邊坐下。

我有些擔心的看著她道:“你還好吧?”

許是我的話觸到了她的傷心處,她還未開口眼淚就奪眶而出,想是這幾日受了這麽多委屈,今日見了我終是忍不住了。

我心疼的站起來將她抱住,此時也不知該如何安慰她,只能任她將眼淚浸濕我的肩膀。

許久之後,花櫻終於止住了哭聲,我用袖子幫她把臉上的淚擦掉,她強忍住哽咽道:“仙幽,對不起,這次又給你添麻煩了。”

我連連擺手:“別這麽說,我們可是好朋友,你來了正好,陪我一起過年吧,今年聖女祠可熱鬧了。”

花櫻知道我是在安慰她,於是也勾起嘴角,笑著點頭。

我們在屋裏坐了一個上午,聊著最近我在聖女祠發生的趣事,期間誰也沒有提起那些傷心的事情。

她現在太過脆弱,我不想再讓她一次次的揭開傷口,就算要解決這些事情,也需再過幾日她心情好些了再提。

之後幾日我每天都與花櫻待在一起,偶爾帶她去銀塵那坐坐,但她卻愈發沈默無言,隨時隨地的走神。

眼看新年將至,山下卻連一點消息都沒有,我也整日變得焦躁起來。

銀塵實在受不了我每日在他面前唉聲嘆氣,最後終於妥協:“忘川河畔有一座三生石,若能將他二人的名字刻上,些許能換一世姻緣。”

我努力回想了一下,好像是聽說過這麽塊石頭,於是忍不住激動的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折騰了這麽久,竟是把這麽好的東西忘了。雖說花櫻是青竹轉世,司命為她定的命格是受盡一世情苦,但要是能在三生石上將她與慕容羽的名字刻上,說不定會有所轉機呢。

想及此處,我趕緊起身去拿大氅拉著銀塵就要出門。

銀塵順勢將我拉進懷裏,有些哭笑不得道:“怎的如此心急,你可知那石頭可是有仙使專門看守的。”

我皺眉道:“那該怎麽辦?”

銀塵笑著刮了一下我的鼻子:“去將你那櫻花釀拿一壇,我自有辦法。”

我將信將疑的拿了一壇櫻花釀,與銀塵當日下了聖女山,本來我們是想直接去忘川河畔,我又突然想起之前姐姐給我的那瓶真言水,便又和銀塵改道先去了皇城。

我們晚上到了皇城,我沒有像之前那般客氣,直接越過家丁進了王府。

慕容羽可能也沒想到誰會如此大膽,見我推門進來楞了一下。

我對他態度自是不能好,開門見山問他:“你當真只信白落萱的話?”

他怔了一下,然後面無表情道:“與你何幹?”

這話聽來尤為刺耳,要不是看在花櫻的面子上,我早就一拳揮過去了。

為了不讓他變的滿頭是包,我直接了當的將真言水放在了書案上,冷冷道:“此乃真言水,可讓秦或說出實話,你若還對花櫻有情,你自然知道該若何,若你只信白落萱,便將它丟了吧。”

我未給慕容羽過多思考的時間,拉著銀塵便離開了羽王府。

忘川河畔位於鬼族與人族的交界,忘川的水渾濁呈墨黑色,裏面還有許多綠色的磷光,銀塵說那些都是不願轉世輪回的陰靈。

它們放棄為人的機會,只因心中都有一個放不下的執念,永生守候在此,只是希望能再見一次心中所愛的那個人。

千百年的守候,最後換來的卻是相見不相識,它們將自己的心一點點消磨殆盡,融與這混沌的河水之中,直至消亡。

銀塵拉著我的手走到忘川的盡頭,那是一個非常空曠的地方,除了一塊石碑,和一塊巨大的黑色玄石,周圍再沒有任何事物。

我走近石碑,剛剛看清上面刻著的三生石三個字,周圍忽然一陣疾風吹來,一位身著褐色衣袍,滿頭白發的老頭就出現在面前。

那老頭沈聲呵斥道:“三生石禁地,何人擅闖?”

我定定的看著老頭,一時不有些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銀塵走上前來,風輕雲淡的看著他:“許久不見墨方仙使,這聲音倒是越發大了。”

叫墨方的的老頭聞聲看向銀塵,隨即一驚,結結巴巴望著銀塵道:“銀,銀……”

銀塵打斷他半天沒說完的話,道:“是我,我近日剛好,閑來無事,便帶了一壇櫻花釀來看看你。”說罷轉頭看向我。

我非常識趣的趕緊將酒遞上。

墨方顫抖著長滿老斑的手接過酒壇,先將鼻子湊到壇口聞了兩下,然後聲音有些哽咽道:“合虛殿的櫻花釀?”

銀塵沒說話,只微微頷首。

墨方嘆了口氣,道:“幾千年了,沒想到上神竟還記得小老兒,小老兒在這忘川河畔幾千年,每每想起曾經在東海做地仙時,常常受到上神和……”

他突然頓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麽,後面那句話沒說完又重新道:“受到上神的諸多恩惠,小老兒心中很是想念,沒想到如今竟還能再次與上神相見,小老兒真是此生無憾了……”

說罷又對著酒壇深吸了兩口氣,一副垂涎欲滴的模樣。

我呆呆聽著墨方一口氣說出這麽長一段,感覺有點頭暈,沒想到他這麽大年紀竟還如此能說,真是仙界少有。

銀塵倒像是早已習慣,一臉平靜的聽他說完,然後徒手變出一套桌椅,對他道:“想來你應是還有許多話想與我說,那我們邊喝邊聊罷。”

我乖乖的與他們一起坐下,墨方這才發現還有個我在這,狐疑的打量了半天:“這位是?”

銀塵道:“仙幽。”

“哦,仙幽。”墨方了然的應了一聲,隨後又像聽到了什麽了不得的事情,震驚的扯了一嗓子:“什麽?仙幽?她她她,她是……”

是了半天也沒說出來,我心道我的名字有這麽難理解嗎?怎麽還結巴了。

銀塵很見他一副驚掉下巴的模樣,嘴角噙了一抹笑,點了點頭:“沒錯,就是你想的那樣。”

墨方張嘴,足足楞了半天,才終於回過了神,他眼眶突然一紅,又將我從上到下仔細的看了一遍。

我不解的歪著頭看銀塵,感覺氣氛好像有點尷尬。

許是發現了我的不自在,他趕緊用有些破舊的衣袖抹了抹眼睛,露出一個會心的笑:“回來了好,回來了好,我們的小殿下又回來了。”

我在心裏憐憫的搖了搖頭,這位仙使真可憐,這麽大年紀了還要獨自一人在這荒無人煙的地方,如今連話都說不完整了。

他坐下後,一邊幫我們倒酒,一邊感嘆道:“想不到在往外有生之年還能再見到小殿下,還能得了你們二位來探望我,小老兒此生無憾了。”

我接過他倒滿的酒杯,到現在沒弄明白他口中的小殿下是怎麽回事。

他也沒給我解釋的機會,與我們碰了一下酒杯後,一口將酒飲下,然後繼續劈裏啪啦說了一通。

我無奈嘆了口氣,算了,估計真的是憋壞了,就讓他一次說個夠吧。

墨方一句不停的回憶過往,銀塵依舊是一副淡淡的樣子,偶爾也會回他一句。一直到一壇酒見底了,他才開始有些口齒不清起來,慢慢起了醉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