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寶的書桌只有一張，小小的，夠一個人坐，也只夠一個人坐。兩個人，一張桌，當然不夠用。她們正經點，會在餐桌並肩讀書，散漫點，兩人盤腿在床上，看一些不用寫、不用畫圖的章節。

「寶賢跟允伊，休息一下，吃點水果。」寶媽端著水果上桌，仿佛陳允伊本來就是家裏的一份子。

「謝謝寶媽。」

陳允伊輕輕放下手中的數學題本，卻下意識地抓起論語。阿寶看著笑了起來，「小允，妳應該看些課外讀物吧！我借妳幾本，不然老是看這些，好悶哦！」

這是阿寶近期發現的，陳允伊喜歡讀古文，喜歡到把它們當作休閑時的消遣娛樂。要不是眼見為憑，阿寶還不肯相信，竟然有人真的把那些她避之唯恐不及的東西拿來當休閑讀物。

陳允伊用一貫的淡笑響應，文言文在她眼中顯得冰冷，就算「讀〈出師表〉不哭者不忠，讀〈陳情表〉不哭者不孝，讀〈祭十二郎文〉不哭者不慈。」，那些素來富有人情味的篇章，在陳允伊眼中，古文就是古文——看古文不需要用情感。

這是她的習慣，不過這緣由她不敢告訴阿寶，怕對方白擔心一場。

雖然有太多來自過去的習慣，陳允伊發現自己已有許多改變。她已經慢慢建立了一些喜好了，不再是一個月前的白開水女孩。

「寶賢哪！這個禮拜天要回家吃晚餐嗎？」寶媽一邊收拾著桌子一邊問著，「看是不是要買個蛋糕一起慶祝一下？」

陳允伊眸子裏暗淡下來，嘴裏仍咀嚼著水果，頭也不擡地繼續看論語。

她的餘光看到，阿寶局促不安地挪動了一下身子。

在阿寶家生活的這幾天，陳允伊幾乎沒有什麽事情是不知曉的，此刻寶媽的問句對陳允伊而言，無疑的是全新的知識。阿寶為什麽沒有告訴過她？

「妳星期天生日？」陳允伊語氣冰冰地問。

「呃…」

陳允伊沒有擡頭，如果看到阿寶愧疚的神色，她會心疼、還會譴責自己。

「允伊不知道啊？」阿寶的媽似乎沒有發現兩人之間緊張的氣氛，自顧自地說著，「那寶賢星期天要跟同學去慶生，允伊有要一起去嗎？」

跟同學一起慶生？無非是林蕓謙、李時雨吧！呵，跟誰都一樣，但就不是跟她陳允伊。她仿佛一瞬間又回到孤島上，陳允伊又是一個人了。

陳允伊自嘲似的扭開唇角，笑著，不知道失落感從何而來。

「不敢呢！怕不熟會掃人家興。」陳允伊對著寶媽說，語調客客氣氣的很收斂，但阿寶聽到好尖銳的嘲諷。

陳允伊是刺猬，會用尖刺來保護脆弱、柔軟的自己。她有多受傷，實際上就會表現得多麽強硬，她一個淡然的表情裏，有多少心痛…

「去了就熟了嘛！都是年輕人的…」寶媽沒有看到阿寶難看到不行的神色，還繼續搭腔。

陳允伊輕笑了幾聲，沒有留意似的，但緊接著，讓阿寶的心蕩到了谷底。她像是念著論語上的句子一般，喃喃的出聲，不仔細聽還聽不清楚。

「…鳥獸不可與同群…」

阿寶急得快哭了。

她在感情上太笨拙、人際上太天真，陳允伊的細膩她不懂，她的深沈她更無法參透。阿寶該怎麽兼顧？

陳允伊抱起課本，對寶媽點個頭，聲稱看累了就回房去了，看都沒有看阿寶一眼。

阿寶尾隨，像喪家之犬。

「解釋。」

陳允伊一進房，「砰」地把一疊書往桌上擺，言語依舊沒有溫度。

「小允…就是…我…」

那天早上她才想起自己周末生日，想著一下課就要邀小允星期天一起出去玩，沒想到蕓謙跟時雨還沒下課就傳紙條提議：要慶生，就在禮拜天，到時候會有大驚喜。她們沒說，但阿寶看得出來，她們好像準備了好一陣子…

「…沒有辦法拒絕…」

阿寶支支吾吾地據實以告，陳允伊坐在床上，聽著，手指下意識地往手腕摩挲。跟猜想的差不多，陳允伊想著，氣歸氣，但可以被原諒。

阿寶就是這樣，讓人很難永遠地對她生氣。

「道歉。」

像指令一樣的語氣，但阿寶看到了陳允伊的表情寬和多了。

「小允，對不起！如果可以拒絕蕓謙她們我一定會拒絕，我也不想要小允一個人，我也想要生日跟妳一起過，我下次一定…」

阿寶劈哩啪拉的說，看到陳允伊的神情馬上又改口。

「…呃…不會有下次！」

說著兩人都笑了。

阿寶爬上床，張開雙臂索抱，對著陳允伊撒嬌。

「呵，好吧！」終於漾開淡笑的陳允伊摟住阿寶，「姑且原諒妳啰！」

「嗯！我就知道小允最好了！」

陳允伊想著，剛才阿寶眼裏，有幾分是真的想跟她過，又有多少是想跟朋友們一同玩樂？但這問題在她說原諒時，就變得不再重要了。

緊靠阿寶柔軟的肩頸，她多希望自己可以不要在意這些支微末節，阿寶的單純是上帝給她最好的禮物，她為什麽要讓自己的覆雜去汙濁呢？

呵，別想了。

陳允伊對著自己吩咐，努力讓阿寶的氣息淹沒自己，她不是有意要為難阿寶的，但只要她是陳允伊的一天，她就沒有辦法讓自己的思慮正向而簡單。

恐怕，恐怕一輩子都沒辦法。

「小允，妳怎麽了？」

什麽怎麽了？

「雖然說我常常很不懂小允在想什麽，也不個明察秋毫的人，不過啊！」阿寶的聲音說著，呼吸掠過陳允伊的發梢，「我真的覺得，妳好像很沈重的樣子，是因為剛才嗎？」

「是，也不是。」陳允伊說著，擡頭就如同她預料的，看到阿寶困惑的表情，「妳會不會覺得我很煩？」

阿寶搖了搖頭，又把陳允伊抱回懷裏，她不喜歡看到陳允伊深邃的眼神。

「會不會討厭我，對妳總是有好多要求？」

「不會啦！」

「妳會不會因為這樣…」

阿寶低頭，用一個吻堵住陳允伊擔憂的碎語。好像有點霸道，但沖動之下的阿寶就是這麽做了，還被自己嚇了好大一跳。

在沒這麽緊張、這麽焦慮（而且完全清醒）的情況下，阿寶發現，陳允伊的唇冰冰涼涼的、很柔軟。在一個吻裏，阿寶勾勒出陳允伊越來越深的笑意。

阿寶再睜開眼時，才發現兩人不知不覺中都已經不是坐姿，自己正趴在陳允伊纖瘦柔軟的身子上頭，手在陳允伊的腰際，衣服裏頭。

「我…我我…」阿寶羞紅了臉，急著要抽開手。

陳允伊卻拉住阿寶的手腕，天使白皙的臉龐，有種魅惑似的潮紅。

「別走，我喜歡妳，碰碰我…」陳允伊靠在阿寶的耳邊呢喃。四片唇瓣又纏綿，陳允伊輕哼了幾聲，隨著阿寶的手指，緩慢的往衣服裏頭爬…

就在此時，陳允伊的手機響起，這一刻像是魔咒瞬間被破解似的，阿寶倏地把手收了回來，羞赧地退開身子，方才的勇氣剎那間蕩然無存。

陳允伊嘴角的笑意依舊，她的阿寶真是單純的可愛。一邊拉好上衣，俯身在阿寶的額角親了一口，才起身接電話。

「羚阿姨？」

陳允伊的笑容像是從臉上滑落似的迅速，阿寶看在眼裏，心也跟著涼了一半。

「爸跟媽要下南部？為什麽這麽突然？哦？…陳啟恩一個晚上沒有人陪？不，千萬別道歉，不…不會，我能夠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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