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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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允伊掛了電話,靜靜地坐了下來,直到她自認沈澱了,才轉頭看向阿寶。後者謹慎地等待,像乖巧的孩子等大人講完重要的話,著急卻不發問。

「外婆過世了。」

陳允伊一個片段一個片段的吐露,阿寶想,這大概就是小允支吾的模樣,對比起一個月前以第三人稱的角度講起自己的父母,這消息仿佛來的太沒有防備,陳允伊還來不及武裝自己、變得事不關己。

「爸跟媽,臨時決定回南部去,處理後事。」

陳允伊拿著iphone在手掌上敲打,久了看起來像是按壓,最後演變成摩挲,但阿寶看起來很刺眼,怎麽看那手勢都像是拿東西在手腕上劃…

「家裏剩我弟,我必須回家。」陳允伊說著,不帶表情的起身,低頭要整理對象,但阿寶也看得出來,女孩慵懶的動作裏包含了太多不情願。

「羚阿姨呢?」

「人家也有家庭要顧,晚上不大會陪,而且一般到了周末就應該回家。」陳允伊把手機摔進包包裏,抓起一旁的書本開始整理,「我知道妳在想什麽,不過臨時是找不到人的,更何況我爸跟我媽,只信任羚阿姨。」

阿寶點了點頭,怯怯地靠近陳允伊,不知道怎麽開啟問句。

「小允…?」

陳允伊嘆了口氣,像是抓緊繩索般,轉身緊抱住阿寶。

「不想走…」

像羽毛一樣的文字,吹過阿寶的耳際。

「妳知道我不想走…」

阿寶擡頭對上陳允伊平靜的眼,她太習慣隱藏自己,此刻她微蹙的眉間,恐怕有太多說不出的情緒。

「如果…如果妳不回去呢?」

阿寶的問句並不帶有自私的期待,僅僅是個問句。她知道陳允伊看著那家的眼神有多冰冷,但在那眸子深處卻又期待著一些溫度,但就阿寶所知的,總是希望落空,到頭來收獲滿滿的——都是傷害。

阿寶壓根也不想讓陳允伊走,姑且不論她有多想把她留在身邊、有多習慣相擁入眠,阿寶舍不得讓陳允伊回到家裏承受…無論承受什麽,反正阿寶就是會心疼。

「呵,別擔心,我會回來的。」陳允伊輕聲說著,卻收緊了手臂,把阿寶抱得更緊,好像這承諾是對著自己說似的。

「小允…沒問題吧?」

阿寶問得隱晦。

「陳啟恩。」

阿寶絕不會忘記,陳允伊的弟弟曾是她最關心的人,但當陳允伊處處為弟弟著想、擔心著他受到來自爸媽冷漠的傷害時,卻發現陳啟恩其實活得很自在,他用自己的方式,也成長成了一個會傷人的人。

「小允…」阿寶試著開口,她愛講話歸愛講話,卻自知不是個能言善道的人,「小允,妳要記得,不管發生什麽事情,都要記得…我會很努力很努力地幫妳加油!我會當小允的支柱,不管發生什麽事情,我都一定挺妳…小允…」

當全世界都背對妳,離妳而去時,我還是會當那個對妳伸出手的人。

陳允伊點了點頭,沒有辦法多說更多,她已經感動得說不出話了。精神的支柱,來自精神上的一點點鼓勵…或許這是她身平第一次,收到來自別人的加油打氣,知道有人願意在背後默默的支持著自己,原來就是這種感覺。

其實妳的話語,讓回家這件事,在心頭上輕如鴻毛…謝謝妳,阿寶。

謝謝。

其實自己的家是不需要偷偷摸摸回去的,但陳允伊很怕這樣離開後,就沒有理由回來了。

所幸寶媽是個早睡的人,而自從陳允伊進駐阿寶房間後,寶媽很少會在九點以後到阿寶房間去,多半是想讓兩個女孩有自己的空間。

這成了陳允伊一夜不在的最好的掩護。

陳允伊只帶了書包跟制服離開,她告訴阿寶,晚上要神不知鬼不覺的。一早寶媽若問起,就說她提早到學校去,做教室布置或什麽理由都可以,反正她提早走了。

阿寶點了點頭,輕輕地,很輕很輕地關上家門,小允說,神不知鬼不覺。

回到房間,面對空蕩蕩的房間,阿寶很想哭。

BMW裏頭的味道有一點點冰冷。不是皮革味,陳允伊的媽媽最怕那皮革的味道,所以車上總散發著一種淡淡的人工香氣,隨著冷氣吹出來。

陳允伊好久沒聞到這氣味,在心頭微微一顫,好懷念搭公交車,那種溫暖的、有人性的氣息…

她幾乎不帶感情的下車,開門、開門、搭電梯、再開門,進入漆黑的室內,房子很大,空蕩蕩的更顯淒涼。爸爸不在、媽媽不在、羚阿姨不在,只有陳啟恩的房間燈還亮著。

曾幾何時,這個地方的寬敞與黑暗讓陳允伊懼怕過,陳啟恩難道從來都沒有感覺嗎?

陳允伊回家了,卻有種不知所措的感覺。

弟弟的房門打開,陳啟恩探出一個頭,那視線向門口投射過來,數秒後,房門關上。

姊弟在好幾個禮拜過後,第一次的見面,在沈默與模糊的對視裏,結束。

陳允伊一直都是個晚睡的人,不是她眷戀一天太快的完結、想抓住夜晚的尾巴,而是她睡不著,就是睡不著。

家庭醫生開了些安眠藥給她,不過都被收起來了,雖然陳允伊從來都只用刀片執行自殺。不過人們總是懵懂的,或許在他們眼中,安眠藥跟刀片一樣銳利。陳允伊總是淡笑,笑他們無知,她既不會用安眠藥了結自己的生命,也不會用那藥片帶來睡眠。

陳允伊不像她看起來的柔弱,她是堅強的,盡管有些方法不對,她總是會用自己的方法為自己帶來突破。

她踮著腳,足尖踏在客廳光滑的大理石地上,書本堆棧在一塵不染的茶幾上頭,艱深的文字對上失眠的夜,似乎有點太嚴苛。

少了阿寶溫暖的懷抱,好難入眠。

陳允伊優雅安靜地漫步,蒼白的身影,像跳一支慢舞,陳允伊看著自己的倒影在落地窗上,背後是其他大樓的燈光,半夜裏閃閃忽忽的穿過她的軀體,她像幽靈。

好想念阿寶的呼吸,那是陳允伊專屬的安眠曲,也只它能喚醒安詳的睡眠。

「姊。」

陳啟恩駐足在黑暗的客廳裏頭,小學四年級,這個年紀的男孩大部分都跟女孩一般高,看起來像個孩子。他房間的燈光傾瀉到黑暗的客廳,陳啟恩無助的身影,像是入陷阱的動物,隨時會被那燈光攫回房裏。

「怎麽了嗎?」

陳允伊幾乎冷漠地問。

「姊…」

陳啟恩舉起手中的燈泡,小夜燈。

「燈泡燒壞了。」

嗯?所以呢?

陳允伊一向不知道這些家用品到底置放在這個家裏的哪個角落,總不能深夜打電話給羚阿姨吧…

「姊…我…我怕黑…」

陳啟恩怕黑?陳允伊楞了一下,為什麽弟弟怕黑,她從來都不知曉?羚阿姨從來不留過夜,陳啟恩多少夜裏需要靠著小夜燈驅散這個廣大屋子裏的幽暗?

「姊…」

陳啟恩的高傲,不容許他發出這個問句,但夜的深,本能對這屋子空蕩的懼怕與臣服,姊弟兩雙雙卸下冷漠的面具。

「姊,可不可以陪我?」

「嗯,好。」

陳啟恩的房間,像這男孩一樣,有太早熟的痕跡。

「姊,妳去哪了?」

看著弟弟還稚嫩的臉龐,她好像不知不覺中,也跟爸媽一樣,對弟弟有太嚴苛的要求。

「朋友家。」

阿寶。

「姊…妳還會回來嗎?」

陳允伊猛然一震,這問句裏有什麽意味?陳允伊蹙著眉,看弟弟的臉,那跟自己神似的五官,裏頭有一模一樣的寂寞。

陳允伊,是只刺猬,內裏有多脆弱、多柔軟,外頭就有多尖銳、多堅強。

陳啟恩,也一樣。

「姊…」

「會的,會回來的。」

如果你有需要,我會回來,為了你。

「姊,可不可以不要再自殺了?」

陳允伊幾乎是驚訝的轉頭,凝視小了自己六歲的弟弟。

「我也懂,姊,我有時候也想死。」這駭人的言語跟陳啟恩秀氣的臉龐很不搭嘎,陳允伊沒有太多驚駭,卻訝異弟弟的坦白。

「可是…可是自殺很痛…」男孩誠懇的眼光擡起視線,在黑暗中閃爍,陳允伊這才看見,弟弟手腕上有個淡淡的疤痕,就好像自己手腕上那十幾條裏的其中一個…

「陳啟恩!」

大家都說,孩子的模仿力很強,果然所言不假。

「姊…姊我沒有要…不要告訴媽…我只是…我…」

只是試試看嗎?

「姊,我只是…我只是…」

只是想離姊近一點,陳啟恩坦白。

他一直覺得姊姊很成熟,成熟的姊姊就跟大人沒有兩樣,大人都很壞,都漠不關心、都很傷人。

像他的爸媽。

「媽,陳啟恩的班導又打電話來了,我覺得妳跟爸真的應該好好跟陳啟恩談一下,他的老師說…」

「他的老師對我兒子有偏見,去學校就讀書就好,交朋友是他自己的事情,他自己去調整,我們又不能幫他交朋友。好笑。」

但陳啟恩隱約的有種印象,姊姊會幫她說話。

「可是…媽…」

陳允伊拿著話筒正要辯解,馬上響起大門關上的聲音,媽媽走了。

「餵?張老師,真對不起,我爸跟我媽臨時有點事,恐怕沒有辦法聽電話。不過沒關系,老師有什麽問題先告訴我好了,我會轉告爸媽知道…沒錯,這個狀況我之前也有聽說,會幫老師多註意…是…是,我想這也不完全是陳啟恩的問題…」

陳允伊看似同情老師、完全同意老師的看法,卻往往幫陳啟恩辯解、幫他解套,陳啟恩在房間裏玩電動,卻總是在偷聽。

幹嘛?幹嘛不讓羚阿姨聽電話就好?要敷衍老師也找個大人才象話吧?陳啟恩總是這樣咕噥。

直到有天,陳啟恩才恍然大悟,原來姊姊要的,是理解,如果爸跟媽無法傾聽,陳允伊願意當那個角色,徹底地理解陳啟恩早就不再純真的童年。

他發現的太晚了。

「姊…不要自殺好不好?」陳啟恩的眼神裏有懇求,陳允伊突然間明白了,陳啟恩或許以為自己也是促成她邁向死亡的原因之一。

或許有一點吧,但不是全部。總之不重要了,遇到阿寶時,陳允伊早就找到活下去的理由。

「不會的,弟,不要想太多。」

「好。」

相處了十載,這對姊弟沒有像此刻這麽親近過。

「弟啊!少打點電動吧!」

「好。」

「對羚阿姨好一點,可以嗎?」

「嗯…好。」

「早點睡吧。」

「好。」

陳允伊在黑暗中睜著眼,還是睡不著。原來弟弟也跟她一樣,跟曾經的她一樣,那樣孤獨過。

她突然地好想念阿寶,好想快點告訴阿寶,一切都沒事,原來弟弟跟她一樣,叫阿寶不用擔心…

「姊。」

「嗯?」

「晚安。」

「呵,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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