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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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題要用勘根去算它有幾個可能的解,最後一個一個再代進去檢驗一次,才會知道正確的答案…」

兩個高中女生討論功課的聲音從醫院大廳傳了出來,護士經過了都忍不住向內望去,醫院的兩個常客成了好朋友,那個陳允伊尤其不可思議。

「原來如此,難怪我怎麽算都有四個解。」陳允伊說著,低頭在考卷上謹慎地加了批註,「阿寶很厲害耶!沒有去上課還考這麽好。」

阿寶搖了搖頭,卻忍不住為她對自己的讚賞笑了開懷,她就是靠這一點小聰明,才沒有讓腸胃的問題壞了自己的學業。

「妳等一下會幫我搞定論語吧?孔子真的啰啰嗦嗦,用字還那麽覆雜。那個就真的不上課不行欸!」阿寶皺著眉說「唉唷!妳不幫我的話我這次段考絕對會死得很難看。」

陳允伊總是淡淡地笑,那個好看的笑容總會讓阿寶放心。

「沒問題的。」

「小允,妳都沒有跟我提過妳的爸爸、媽媽。」

阿寶問著正在滑動白色iPhone的陳允伊。

看到女孩身子微微一僵,手指按掉了屏幕。

「嗯?我爸跟我媽…沒什麽特別。」

阿寶歪著頭,覺得自己的媽媽也沒什麽特別,可是總有點什麽可以跟別人講吧?

「說說看嘛!」阿寶慫恿著,「不特別也該有種不特別法啊!例如:林寶賢的媽媽很無聊,只知道抱怨阿寶襪子都不洗,從來不跟阿寶討論今天晚上的菜色…」

陳允伊淡淡地笑,在阿寶有些牽強的句子裏好像總會找到樂趣。

「妳想知道什麽,妳問,我回答。」

阿寶想一想也不錯,好像是小游戲一樣,應該會蠻有趣的。可是說真的,關於父母,可以問些什麽?爸媽的好或不好,對阿寶而言,都是比較而來的。

「妳們家冰箱怎麽樣?」

陳允伊笑了,阿寶的第一個問題就顯示出這幾天以來的謹慎飲食對她造成的影響。

「冰箱滿滿的,可是一個人在家的時候很容易沒東西吃。」

阿寶感覺前後矛盾了,一臉困惑,決定繼續提問。

「不然冰箱都裝什麽?」

陳允伊思索了一下,「目前有一層都是保養品,維他命那些吧!香檳跟紅酒各自占了一個角落…有一些啤酒,在冰箱裏的汰換率最高,其他就是運動飲料那類的。」

「說有吃的一定有,有兩三盒瑞士帶回來的巧克力,配紅酒的幹酪大概也有兩三種。像是蛋、牛奶、水果、蔬菜,甚至冷凍水餃都很容易放到壞掉,所以最後都不買了。」

陳允伊家的冰箱很高檔啊!阿寶張著嘴,感覺好像有點有趣了。

「這樣的話妳們平常三餐都吃什麽?」

「出去吃餐廳,或是叫外賣。」

「外賣」兩個字在她的嘴裏嘗起來特別苦澀。陳允伊想起自己不只一次拜托羚阿姨不要縱容陳啟恩,在這種不懂節制的年紀吃快餐,可是也不只一次換來母親的冷嘲熱諷,「不然妳煮給他吃啊!麻煩又不是妳麻煩,就知道講。」

阿寶羨慕的聲音把允伊從情緒裏拉了出來。

「好好喔!我媽媽有時候煮得很難吃欸!」阿寶吐了一下舌頭,又繼續問「那妳覺得哪一家餐廳比較好吃啊?」

只要是跟家人一起,都不好吃。

「忘了。很久沒跟家人一起吃飯了。」

聽到允伊平淡到不能再淡的語氣,阿寶「喔」了一聲就決定結束這個部分。她感覺得到,在她一句話裏有很多潛藏的、別的意義,只是她猜不出來。阿寶才想到,自己都沒有去問一般人最常問的問題,冰箱根本一點都不重要。

「小允,妳爸爸、媽媽是做什麽的?」

「我媽以前是公務人員,很早就退休了,現在…」

陳允伊硬生生地打住,剩下的話噎在喉頭。

「妳爸爸呢?」

陳允伊聳了聳肩,沒有開口。

阿寶不知所措起來,這個問題很簡單才對,為什麽允伊不願意回答,阿寶一點都搞不清楚,更不知道現在是要死纏爛打的問完,還是要讓尷尬的空白接管兩人對話的剩餘空檔。

「小允?」

阿寶不確定地叫著,看到陳允伊眼睛裏本來的神色都變得黑白。

「小允,對不起,不想回答沒關系…」

「我爸是個企業家,事業成功到每幾個月會出現在周刊上,分享身為領導人的統馭技巧以及成功的秘訣。」

陳允伊的口氣很冰冷,像是敘事的第三者,口裏的故事跟自己都無關。

「這男人非常、非常的成功,能夠看重事業重於家庭的男人怎麽會不成功呢?不過他還有些可取之處,至少陪著他篳路藍縷、白手起家的妻子是他最珍重的事物,相較於此,他那一兒一女顯然就是多餘的東西。」

阿寶被嚇呆了,卻安靜的聽,耳裏隱隱的,像是響起她撕毀商業周刊的霹啪聲。

「我媽,習慣性的流連社交場合,結交了一整群的名媛貴婦,全都是萍水相逢、全都是些在言不及義時仍然大聲讚嘆的人群,他們,可真是能夠分享心事、能夠相濡以沫、能夠共患難的好朋友。相較於此,兒子女兒顯然就不貼心多了。」

「小允…」

陳允伊閉上眼睛,聲音蓋過了阿寶的呢喃。

「他們的兒子,曾經是我最操心的手足,如今跟他最親密的人,是一個長聘的管家羚阿姨,但他卻一天不會正眼看羚阿姨幾次。如果父母的教育可以被檢定,那麽孩子就是最好的證據。」

「陳啟恩,一個小學四年級的學生,到現在還無法自己洗澡、自己穿衣服,他的三餐必須被打理。在學校,同學們不敢接近這個態度過於高傲而且驕寵的同學,他沒有朋友。老師打電話回家,永遠都無法跟孩子的父母溝通。」

陳允伊突然尖聲笑了起來,繼續說著。

「他們的女兒,很擔心爸爸酒精過量以及爸媽長年無節制飲食造成的膽固醇還有健康問題,更擔心自己的弟弟會長成一個無法在社會獨立的廢物,擔心得要死。她自己的人際關系出了問題卻沒有家人幫助她解決、升學壓力造成了重度憂郁沒有人在乎,父母的冷眼相待,卻占了家庭交流的大部分。在她被診斷出憂郁癥之際,父母正在巴黎度假,嘴裏含著最頂級的魚子醬。」

阿寶看到,允伊緊閉的眼角流出了淚水。

「陳允伊,妳以為允誰了?取名字的人,要我允許他們在我生命裏傷害,允許他們隨意的缺席、隨他們高興什麽時候回來,攪亂我的生活都可以。陳允伊,這名字裏有的,只有自私。」

阿寶想到那篇作文:「…好比擡頭看得到湛藍的天空,卻仍窒息地哀求空氣;仿佛早已陷入了死睡,卻還能感受自己焚燒成灰的痛楚…」

那不是抽象的情感,那是她的生活寫照。

阿寶抹去允伊臉頰上的淚痕,像是捧著隨時會破裂的泡泡,輕輕的,伸手抱住她。

陳允伊陷入了沈默,在阿寶的懷裏,也許她可以暫時在天真純白的世界裏駐足停留,不需要去面對生命裏的墨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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