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9

關燈
陳允伊覺得,阿寶跟她是不一樣的人。

她們當然不一樣,如果你覺得一個在手上用美工刀作畫的女孩跟阿寶是同一類的人,那問題可大了。

她覺得,她們看待事情的方式,不一樣。

陳允伊,像塊海綿,當你跟她訴說心事時,她會傾聽、並且讓你的故事留存在她心上,最後你的負面情緒,會變成她的一部份,也成了她的情緒;林寶賢,像湖泊,她一樣傾聽,但故事會沈澱,負面的東西最終被她稀釋,要尋也尋不回了。

你可以擇一訴苦,效果是一樣的,可是阿寶的方式,對她自身的殺傷力較低。

這是觀察過後的結果。

陳允伊在自己又一次失控爆發後,懊惱了幾天,卻也發現自己心裏的感覺舒暢了很多,重點是,阿寶跟她一樣要好,沒有被她的言語給影響到分毫。

「小允,妳為什麽要割腕啊?」

阿寶無邪的語氣,讓陳允伊楞了半晌。

「聽說上吊比較不痛啊!我的話會選安眠藥耶!」

陳允伊笑了,討論死亡是一回事,但只有阿寶能用這種態度,問一個真正想死的人這種問題。

「我有管道弄到安眠藥,也不是說不能用。」

陳允伊說著,看到阿寶偏著頭思索了一陣子。

「那…是不是妳的體質比較特殊,就像有人穿耳洞不會痛嘛!妳可能割腕也比較不痛,對不對?」

「不對。」

看到阿寶張著嘴,很困惑的模樣。

「我很怕痛呢。」

「可是…」

阿寶低頭又看了一次陳允伊手腕上長長短短的刻痕,用看的,就很痛了。阿寶是每次看每次都會不寒而栗,最近比較習慣了,但偶爾瞥到允伊的手腕還是會無預警地嚇到。

「死亡,也要付出代價。」陳允伊幽幽的說,像是要解阿寶的謎團。

「嗄?」

「沒有東西是不勞而獲的,」她自己知道這句話用在這裏有多扭曲,「疼痛不過是提醒我,在邁向死亡的道路,我願意下多少決心罷了。」

阿寶點了點頭,感覺很有道理,不自覺的露出了敬畏的眼神,才覺得自己關於安眠藥的提議真是膚淺極了。

「可是小允,為什麽非要死亡才能解決問題啊?」

不一定要死亡,可是也沒有別的方法。家人就是跟妳每天生活在一起的人,她的爸媽差雖差,卻也不是真的會家暴、虐待孩子,偶爾全家出門,人們眼裏還是看到一個模範家庭。

陳允伊要怎麽脫離?

她沒有朋友,在心理疾病的惡性循環裏她早就失去了交友的能力,更別提在過去好幾段友誼裏的傷害,陳允伊自己也不可置信這麽小年紀就有人會攀龍附鳳。

陳允伊靠著住院躲過了家人,這還只是在她的計劃裏美麗的小插曲,未來能怎麽樣?對她而言,等一刻都是淩遲。

「阿寶,妳知道正確的割腕要怎麽樣割嗎?」

阿寶一臉感興趣,哪有什麽正確不正確,陳允伊自己割過這麽多回,該是個專家了,怎麽來問阿寶?

「妳才在割腕界執牛耳欸!要照胃鏡的時候再問我吧!」

陳允伊聽著微微一笑,她就喜歡阿寶輕松的態度,要是其他人早就開始大驚小怪了。

「這種割法是錯的。」

「什麽?」

錯的?連續劇都是這樣子割,不是嗎?

阿寶做好心理準備才低下頭去看她的手腕,雖然她並不希望陳允伊死,可是她也不解,如果知道是錯誤的方式,為什麽要做這麽多回?

「正確的割腕,要沿著血管直著割,可以輔助浸泡熱水,如此導致傷口潰爛會不易愈合。不過直割本來就比橫割要來得難止血。」

陳允伊說著,一邊用指尖比畫著示意。看到阿寶專心的聆聽,露出她每次看烹飪節目都會有的專註神情。

她在看,阿寶有沒有懂。

她要讓阿寶知道的,不是什麽「完全割腕成功秘籍」。

「小允,我可不可以求妳一件事情,這輩子就答應我這件事。」

阿寶說著,看起來像是小朋友說要「打勾勾」的模樣,可是陳允伊知道阿寶很認真。

「永遠都不要割直線,好嗎?」

阿寶有懂。

為什麽知道直割的成功率較大,卻永遠沒有這麽做?

因為陳允伊心知肚明自己沒有下定決心要死。

就算她橫著割了千萬次,早就把動脈的位置割熟了,她在還沒要死前,都不會直的割。

死亡要代價、也要決心,手腕上沈重的一條直線,就是意味著這麽多。

她對著阿寶點了點頭,表示答應。

醫生、護士、羚阿姨…任何人叫陳允伊別這樣做她都無動於衷,她今天答應了阿寶,因為她懂。

因為阿寶不是要求她再也不碰刀片,阿寶懂得,陳允伊手腕上無論有幾道橫線都沒關系,一旦直線劃下,那意味著心死,比什麽都可怕。

也許她答應,只是純粹因為這是個來自阿寶的請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