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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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記憶是螺旋狀的,就像歐式樓梯一樣一圈圈的盤旋而下,越往下就越深,盤旋的像扭曲的記憶,變成灰黑色的死靈魂,即使落滿了時光的灰塵,也不願去掀起。

我們不願想起,卻總是想念,想重生,卻舍不得把過去連根拔起。

01

媽媽,聽說我是妖怪。

6歲的徹見含著一根棒棒糖,輕拉住媽媽的衣角,天真地問著媽媽。

你就是個死妖精!不該出生的妖怪!和你爸一樣的害人!

媽媽甩了徹見一臉的洗菜水,揮手打掉了徹見的棒棒糖,彩虹糖在地上摔的粉碎,在6歲的徹見眼裏,此時的媽媽,就像一個魔鬼。

低頭望著摔成碎片的棒棒糖,前一秒還在嘴裏的甜味瞬間就沒了,徹見呆呆地盯了幾秒,張大了嘴巴沒有哭出來,只是大口的呼吸著,像被甩到岸上的魚,翻騰呼吸,只是想努力找存活的空間。

我是妖怪。

02

初次來到這所學校。

飄落的粉色櫻花,幹凈明亮的教室,穿著西裝校服隨處可見的男女學生,也許是藝校的緣故,一切都顯得很安靜,充滿著藝術氣氛,徐陌一眼就愛上了這所學校。

也許是從小養成的孤僻性格,和以前的學校一樣,轉過來的第三周,徐陌沒有交到一個朋友,仍是一個人上學放學去食堂和圖書館的晃來晃去,不過,這些年也習慣一個人了。

已經立春一個多月了,空氣中卻仍有一絲寒意,許多愛美的女生穿著裙子在風中凍的直哆嗦,像是找哪個男生接外套的樣子。

徐陌穿著秋季的外套和長褲從她們身邊經過,覺得可笑,既然知道天氣還故意穿這麽少,女生果然是會折騰人的生物。

幾個想尋求幫助的女生跺著腳上前想和徐陌說什麽,徐陌卻已經走出了教學樓,不知是故意的還是真的裝作沒聽見。

幾個女生撇著嘴在後面不滿的小聲嘀咕,這年頭怎麽還會有這麽冷淡的男生啊。

其實這不怪他。

他的媽媽在他小時候就走了,丟下沒有錢的徐爸爸和才4歲的自己,挎著一個有錢老板的手臂揮揮手,不帶走一片雲彩。

也許是因為沒有媽媽,爸爸對自己比其他孩子的父親都要好,但是缺少了母愛的溫柔,加上母親給自己留下了對女性的陰影,徐陌從小對女性就異常的反感,初中時周圍的男生都交了女朋友,唯獨他對女生不理不睬,這個結果,恐怕也是自己那個母親留給自己的唯一東西。

後來自己的父親做生意竟然也漸漸有了起色,工作也就忙了起來,沒什麽時候照顧他,雇了傭人在家裏。

漸漸地,自己的感情方面也就越來越淡薄,也因為這樣,沒有什麽朋友。

來這所學校也是因為自己的父親做生意的緣故,據父親說,是一個很大的生意,要做很久,不放心把他一個人丟在另一個老遠的城市,就帶著他轉學過來了。

不過對於他,在哪個學校都一樣,都是一個人。

03

今天來到學校,椅子上竟然沒有發現圖釘,課本也沒有被撕的亂七八糟,一直到下午第三節課都是平安,徹見覺得很驚奇。

對於他來說,每天來到學校都是花樣層出不窮的,老師也是以敷衍的態度對付自己,久了大家也都習慣於這樣欺負他,就像他生下來就應該這樣被對待一樣。

聽說,學校裏轉來了一個學生,在這個學校有轉學生是一件令人非常驚訝的事,因為是一所百年的藝術歷史名校,裏面的學生都是從小就在這裏上學,受到藝術的熏陶,畢業了後文化課免試進入藝術名校的大學,所以這所學校也是非常難進入。

轉學生,很多年都沒有過了。

周圍的女生都一副興奮的樣子,從她們的嘴裏林徹見聽到一些關於轉學生的描述。

很有氣質,成績又優異的帥哥,不和任何人交往,一個人獨來獨往,淡漠的性格,就像古代詩詞中的那些不問世事的人,這些特點撓著女生們的心。

藝術學校絕對不缺帥哥,但是有個性和氣質的絕對是珍稀動物。

令人驚訝的是,男生們竟然也興奮不已的想去勾搭這位轉學生,有這樣一個人做兄弟的話,大概覺得很風光吧。

三個星期下來徹見都沒有見到過這位很有名的轉學生,能捕捉的只是流傳的風言風語。

學校裏大多是有錢的紈絝子弟,花錢大手大腳,性格張揚囂張,沒事找事做的富家小孩,自己本是低調的人,卻因為家庭的原因備受這些人的關註。

在這位轉學生的光芒下,大家就把自己忘了,自己是不是應該感謝他。

不過徹見清楚,自己估計是見不到這樣的人了。

這樣的平安持續了幾個星期,徹見走在回家的路上,心裏估算著這日子也差不多到盡頭了吧。

04

徐陌在這個城市臨時的家離學校很近,步行15分鐘就可以到了,中途要穿過一條古色古風的巷子,父親喜歡充滿古風的東西。

這條巷子平時是很安靜的,據說古代時是一個大戶人家的宅院裏的,平時很少有人走,一般都是老太婆到這裏來乘涼。

徐陌的鞋子敲擊著青石板,太陽還沒有完全下山,淡淡的一束光線照在自己的前面,停下腳步站住,一個黑色的影子籠罩在自己面前的幾個人身上。

幾個男生身上的校服和自己是一樣的,看樣子是同校的,看打扮像是品行劣質的學生,他們團團圍著一個人,明顯在實施暴行。

突然而來的黑暗讓那幾個人停下手上的動作轉頭向徐陌望去。

徐陌皺了皺眉頭,他是從來不管閑事的,但都站在自己面前了,眼看就要波及到自己身上,就忍不住要說上幾句。

“餵,走開,這裏不是打架的地方。”徐陌對著他們不耐煩地說道。

幾個人讓開了些,徐陌才清楚的看到被他們包圍在中間的人,縮成一團坐在地上,幾乎要和墻壁融為一體。

“哎呦餵,這不是最近的轉學生嗎,不好意思啊,教訓個人,打擾到你了。”

對方掐媚地笑容像妓院裏的老鴇,徐陌也聽到了一些學校裏關於自己的話題,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變得這麽有威嚴,也不願去追究。

對方走了之後,徐陌本來也打算走掉的,但是地上被打的現在還沒有站起來的人,讓自己覺得就這樣走掉很沒良心,只好耐心的蹲下去問候他。

“餵,你怎麽樣了,能站起來嗎?”

發現自己的語氣中竟然有幾分關心,真是詭異。

對方低著頭,搖搖頭,站起來,看上去並不是很難受,但觸目驚心的傷讓徐陌不禁覺得,他是習慣了這種疼痛。

“你是不是經常挨打啊?”

“你怎麽知道?”對方理著衣服,一楞,擡頭看自己。

對上對方的眼睛,徐陌一楞。

好幹凈的眼睛,就像一潭泉水,沒有任何漂浮的雜物,清澈的看不見底,讓人忍不住想伸手撫摸。

“真的?”本來也只是隨口一問,得到肯定的回答後徐陌驚訝不已。

“他們為什麽打你?你哪裏得罪他們了?”

“……習慣了。”對方沈默了一會兒,啟唇小聲地說道。

習慣?徐陌一楞,麻木的習慣是可怕的。

“為什麽?”

才十六歲的少年,面對校園暴力只是吐出“習慣”這個字眼,實在是太奇怪了。

這背後一定隱藏了什麽。

05

因為父母的關系,林徹見從小就習慣於接受白眼和欺負。

第一次還清楚的記得是在幼兒園的時候,當時只是被大孩子搶走了午飯,年幼的自己奮不顧身的和大孩子打成一團,因為自己知道,回到家媽媽也不會給自己做飯,所以自己每天的營養都來自於幼兒園,想要不餓肚子,就要自己去搶。

老師來了之後拉開二人,3歲的自己,衣服皺巴巴的,臉上還沾著灰塵,就是倔強的站著,什麽都不肯說。

搶自己午飯的孩子一臉委屈地指著自己說,他搶我的飯。

最後就是自己沒有了午飯和甜點被罰站在教室外面,被老師批評了很久,回到家媽媽對自己說,活該,你應該把他打倒,而不是被罵了就窩囊的回家。

其實自己是有反抗的。

徹見想。

如此反覆的幾次事件,媽媽的巴掌,自己明白了一個道理。

世界上有些事是被安排好的,註定無法逆轉,就像紅燈停綠燈行,像月亮出來天就黑了,反抗的後果只是翻倍的被欺負而已。

徹見說,這就像宇宙,是沒有盡頭的,但是除了承受之外就沒有路可以走。

習慣是可怕的,但不習慣的承受更可怕,為了適應眼前的現實,要活下去,只能習慣,否則你會更艱難。

06

“餵,你叫什麽名字?”徐陌看著他,實在不知道說什麽。

他沒有經歷過,就不知道這種感受,不知道沒有被別人欺負又無法還手時,心情有多糟糕,自己有多嫌棄自己。

“徹見,林徹見。”

他咧著嘴笑了,像天真的小孩,如此純真燦爛,像一道幹凈漂亮的彩虹。

“你就是那個轉學生嗎?你好像很有名。”

徹見想,這就是這段時間傳的沸沸揚揚的轉學生,雖然在他的光環下平安了三周,但是今天放學還是被逮住了,還以為噩夢又要開始了,沒想到碰到了這麽有名的人,這大概是他一生唯一的幸運和驚喜了吧。

“你的傷要處理。”徐陌上下仔細打量了一下。

明顯的沒有一點手下留情,看樣子是純粹的把心情不好的火發洩在他身上。

“沒關系。”林徹見搖搖頭,笑了,說:“一會兒就好了。”

徐陌沒說話,抿著嘴唇,看著他要站起來的動作,皺著眉頭。

“哎呀,大概是三個星期身體變弱了,以前這種程度的傷都不疼的。”

試了多次後只好重新坐下來,急促的喘了幾口氣,擰著眉頭,一臉疑惑的憂傷的表情。

這種程度?他以前過的到底是什麽樣的日子啊。

徐陌看著他校服外套裏面的襯衫慢慢變成紅色,突然覺得,那所表面看上去清新優美的校園,裏面似乎不像外表一樣幹凈。

“你家裏有治擦傷的藥嗎?”

應該不管這個閑事,但不知道怎麽的,忍不住開了口,自己好像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了。

這大概是徐陌第一次帶人回家,還是認識不到半個小時的人。

父親還沒有回來,只有新請的幾個傭人在,進了屋就有人過來幫徐陌拿外套和書包,看的徹見一楞,感覺像到了英國中世紀的伯爵別墅。

“上樓,發什麽呆。”

徐陌站在樓梯邊,對著徹見說了一句,又轉頭對傭人吩咐:“把醫藥箱拿到我房間。”

果然和自己是兩個世界的人,徹見左看右看,沒有想到徐陌家這麽有錢,要是學校裏那些女生看到估計要尖叫了吧。

徐陌的房間很大,地上鋪著很厚的毯子,很軟,坐在地上就覺得很舒服,空氣裏還有淡淡的香水味。

徐陌打開醫藥箱拿出藥酒,其實這種事不用他親自做的,但他有些疑惑想了解,而且也不想讓外人介入進來。

“你是什麽專業的?”徐陌撩開他耳朵邊的頭發,有一處細長的傷痕,看上去是用鑰匙之類的尖銳東西劃的。

“畫畫。”徹見說。

徐陌聽到後確實有點驚訝,他實在想象不到徹見會是畫畫的,據說畫畫的人是有特殊氣質的,常握鉛筆的手會很好看。

徐陌替他解開被血染紅的襯衫,手一頓,有點看不下去,手上的棉簽還要繼續塗。

這種藥酒徐陌已經也用過,在觸碰到帶血的傷口是非常痛的,但是徹見臉上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就像承受疼痛不是他一樣。

“你不疼嗎?”徐陌忍不住開口問。

“還好,習慣了,這算什麽。”徹見沖他笑笑,本來是開心的笑,但徐陌卻覺得紮眼,像把刀,紮的生痛,真的難以想象他以前是怎麽過的。

“你爸媽不管嗎?”就算是再怎麽樣冷血的父母,自己的孩子在學校天天受欺負也不會不管不問的吧。

徹見搖搖頭,笑了:“爸爸很早就離家走了,說受不了媽媽的脾氣,我只和媽媽住一起,媽媽幾乎天天呆在麻將檔或者賭城,就算回來也是拿錢,我都是一個人。”

徐陌聽了覺得鼻子酸酸的,雖然自己也是從小失去了親人,但相比之下,自己就幸福太多了。

傷口已處理完畢,徹見想穿上衣服,徐陌卻阻止了他,把那件臟兮兮的襯衫拿去丟掉,從衣櫃隨手挑了一件遞給他。

徹見低頭扣衣扣。

徐陌看著他嘴角微笑的樣子,突然覺得很心疼,他怎麽老是笑的這麽開心,他的經歷不是很悲慘嗎,怎麽還笑的出來呢。

今天是徐陌的12歲生日,父親特意丟下工作陪自己,還準備了昂貴的禮物,這一個禮物估計夠普通家庭半年的生活費。

“孩子,你為什麽總是哭著一張臉呢?為什麽不笑一笑?”

“爸爸買的蛋糕是在國外訂的,很好吃的。”

“這個禮物墨墨喜不喜歡呢?”

“喜歡的話就笑笑吧,今天是墨墨的生日,不要再不高興了。”

12歲的徐陌像一個娃娃,但是那個嘴角很久沒有上揚了。

“墨墨想要什麽禮物呢?爸爸一定買給你。”

“爸爸,我要媽媽。”

年幼的徐陌擡起臉,靜靜地說。

“如果說沮喪能解決現在面臨的困境的話,那還要微笑幹什麽呢?”徹見說,“如果不能脫離困境的話,還是微笑吧,反正也要承受,幹嘛不笑呢。”

他像一株荷花,靜靜的開放,幹凈的像寒冬裏蒼白的空氣,破碎之後又重新融合蘇醒。

徐陌覺得,如果連這樣的痛苦都能承受,那還有什麽不能承受的呢。

連他都有勇氣這樣活下去,自己還有什麽理由不高興呢。

07

第二天,那幾個打徹見的學生就把昨天晚上的事情添油加醋的在學校裏以空氣傳播的速度傳播開來。

早晨剛到學校的時候,徹見就意外的發現一路上很多學生都在看著他,雖然這種情況以前也有,但是他總覺得好像有哪裏不一樣。

今天一上午也是平安無事,以往的那些人,都不敢瞪他了,難道是今天自己很嚇人嗎,徹見低頭,還是和往常一樣。

一肚子疑惑一直到中午在食堂的時候,聽竊竊私語的女生們說的。

“餵,昨天徐陌好像幫他的吧?對,就是他。”

“徐陌平時不是很冷淡,誰都不理的嗎,怎麽會幫他啊,平時也沒見他們有多好啊。”

“是啊,沒想到原來私下他們早就這麽好了。”

“那些人要慘了吧,聽說徐陌的爸爸認識一個勢力很大的人哦。”

“活該啦,他們平時就是囂張跋扈的,這下總算有人教訓他們了,徐陌這算是為校園除害吧。”

其實,大家對徐陌這麽尊重也不光是先前那個單純的原因,也有一部分是因為徐陌的父親。

徐爸爸來這個城市做生意的,和他合作的那個人來頭很大,而且他們的關系很好,因為徐陌從來不關心自己爸爸生意的事根本不知道。

但是徹見知道,他雖然沒有朋友和自己說這些八卦,但因為總是一個人,別人在自己周圍說話時自己就會格外註意一些,也就從那些女生嘴巴裏了解到。

說到底還是托徐陌的福,以後估計沒有有人敢欺負他了吧,這是好事吧。

可是總覺的自己好像纏上什麽麻煩的事了。

徹見伸手擋住頭頂直射的光線,斑駁的色塊在他身上劃分出好幾塊深淺不一的色彩,有種寂寞的味道。

08

“怎麽?難道你又受欺負了?”徐陌看著徹見衣服上大塊的泥巴。

“不是,今天上午下雨的嘛,下午打籃球不小心踩到水坑摔倒了。”

“哦,你還真笨。”徐陌看了幾眼,放下心來,轉身朝著校門走去。

“餵!”

徹見剛想追上去,前面的徐陌卻停了下來,像一堵墻一樣站住了,徹見覺得有些奇怪,繞道徐陌旁邊,順著徐陌的目光看向校門口。

門口停了一輛黑色的車,黑的發亮,徹見不懂車子,但是看著車型覺得很酷。

“餵,怎麽了?”

徹見碰碰徐陌的手背。

車門開了,上面下來一個人,徹見看著他朝徐陌走過來。

“爸。”

徐陌開口。

徹見的眼睛差點瞪出來,這是徐陌的爸爸?太年輕了吧,根本就像哥哥。

徐父走過來摸摸兒子的頭,問了幾句,徐陌一一回答著,沒有太大的反應。

徹見看著交談的父子倆,這倆人這樣走出去根本就像兄弟嘛。

“他是誰?”徐父了解完了兒子最近的狀況後,終於發現了自己兒子旁邊還有其他人,開口問道。

“朋友。”徐陌回答。

徹見見到徐陌替自己回答,還在考慮要不要自我介紹,但徐父沒有給他這個機會,直接開口說道:“哦,墨墨的朋友?”

知道自己兒子從小就沒有朋友,不願意和別人多接觸,這下突然有一個朋友,一定是很重要的朋友。

“這是我的名片,有什麽事可以找我幫忙,墨墨從小沒有朋友,你多陪陪他”

接過徐父遞過來的名片,徹見一楞,幾秒過後才反應過來。

臨走前,徐父又看了徹見一會兒,張口似乎像說什麽,最後還是什麽都沒有說上車絕塵而去。

風掃過徹見的背,像一只巨大的手。

似乎有著什麽,要接近了。

吞噬著自己現在享受的一切,一點點的毀滅著,像龍卷風一樣把一切摧毀後再來傷害自己。

08

“哢擦——”

鑰匙轉過一圈後,門開了,撲面而來的是一股濃烈的酒精味,刺鼻的要融化一切。

徹見用手揮散著空氣,馬上去打開窗戶,走進廚房,池子裏是堆得亂七八糟的泡面盒子和碗盤。

客廳的茶幾上放了一張顯眼的白色便簽條,徹見拿起那張紙,剛拿起還未看清上面的字,臉頰上就突然被人打了一掌,有一秒鐘的疼痛,臉頰瞬間變熱了起來。

徹見明白,這是媽媽的一個巴掌。

媽媽打人很有特點,很有力,被打的地方會立馬腫起來,變紅,變熱,看上去不會很慘,但其實很重。

“你怎麽才回來?又跑到哪裏鬼混去了?家裏這麽亂不知道收拾啊!整天游手好閑的在幹什麽?”

徹見低頭繼續去看那張便簽條,紙條卻突然被奪了過去,就像一瞬間的動作,另一個響亮的耳光又來了。

“我的東西你亂看什麽?你去哪兒?我的話你有沒有聽啊!”

粗魯的母親一只手拽住徹見的校服襯衫,像一只發狂的獅子。

徹見一個踉蹌被拽到在地,還沒有來及反應,背部和腿就被毫不留情地重重踢了好幾下,似乎都能聽見身體裏的骨骼發出的抗議聲。

衣服口袋裏滾落出來徐父給的名片,滑落在徹見的身邊。

“這是什麽。”

媽媽彎腰撿起地上精致的名片,手中的便簽紙輕飄飄的落在地上。

徹見歪頭看著那張掉在地上的便簽紙,清楚的看到上面寫著媽媽的名字。

“張易鑲:欠XX賭坊500萬元,一個月後歸還,即日有效。

2014年X月1日。”

是上個月的日期。

同時,張易鑲也看著徹見掉的那張名片。

“徐永蜚,上海郤文貿易有限公司總裁。”

張易鑲瞬間僵在地上,慘白的好像不會說話了。

這個名字不是陌生,但又不是非常熟悉,像一個致命的死穴,很久沒有挖掘的地洞,裏面埋藏著一個很久很久沒人知道的故事。

當年的一切,現在又回來了,這個故事重新變得年輕了,只不過主角變了。

徹見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暈倒的,醒來是外面天已經黑了,媽媽不知道到哪裏去了,家裏仍是亂成一團,那條便簽紙還在自己旁邊,但徐父給自己的那張名片不見了。

也許是身體受到劇烈毆打的緣故,頭一陣陣的疼,徹見覺得頭暈的厲害,站起來時更是嚴重的眩暈。

徹見用力的甩甩腦袋,希望頭腦能清醒一點,因為很多人在遇到這些小病小痛時,通常采取的做法都是不去管,自己隨便忍忍就好。

徹見是個不喜歡惹麻煩的人,什麽事結果處理到最小才好。

應該先去弄點吃的來,看樣子,媽媽估計又不知道哪裏玩了,她經常不在家,除非賭輸了很多錢才會回家。

徹見想起剛才媽媽罵自己的話“跑到哪裏鬼混了?”,徹見笑了笑,說的是真的,你到底去哪裏鬼混了啊,媽媽。

挽起袖子,徹見把水池裏的泡面桶丟進垃圾桶裏,由於長時間被水浸泡,桶身和裏面殘留的面都變成一團難看的異物,發出一股難聞的味道。

徹見把垃圾袋系好,丟在門口,動手洗水池裏的碗盤。

水嘩啦啦地流淌在手上,油膩的汙漬和洗潔精在手上融化,徹見把洗好的碗放進櫥子裏,剛把櫥門打開,徹見就聽見門外劇烈的敲門聲和不耐煩的吼聲。

“張易鑲你在不在家!快點給我開門!不然我就要砸了!”

徹見甩了甩手上的水,胡亂擦了幾下。

本來就不結實的門傳來一陣陣悶響,門外很明顯是一個粗狂的男人聲音,就像小說裏通常描寫的混混。

徹見遲鈍了一會兒,如此劇烈的危險就在門外,他竟然在這一瞬間不想開門了,趁機從陽臺逃走。

反正開了門,惱羞成怒的債主找不到欠債的人,自己最終的下場也就是被打一頓,要是以往這種事對於自己是家常便飯,但是現在自己突然不想承受這一切,因為這一切本來就不應該屬於自己的。

這麽久以來,自己都替別人來承受痛苦,太久了,突然就不想了。

我為什麽要去承受那些不屬於自己的不幸呢,為什麽。

因為,我也想要幸福啊。

過了許久,直到門被粗魯的男人一腳踹到,像一個承受了很久痛苦的巨人一般,鐵門“嘭”地一聲轟然倒下,落在客廳的瓷磚上,把地面砸出了幾道深深的裂痕,像幹旱的土地。

“張易鑲呢!”

叼著煙的男人站在客廳的中央皺著眉環視了一圈,沒有發現她的身影,最終目光還是停留在林徹見的身上。

“餵!小子,不要躲在那裏不說話!她去哪兒了?”

徹見搖搖頭,“不知道。”

男人顯然對這個答案不滿意,“餵,你住在她家裏?會不知道她去哪兒了?當你大爺我傻啊?”

“我說我不知道。”徹見皺了皺眉,媽媽經常不在家,去哪裏他大多都不關註的,而且媽媽也從來不管自己。

“她欠我們那麽多錢,一句不知道就完了?”男人將煙頭仍在地上,一邊用腳在地面踩著,黃色的煙絲被踩成惡心的粉末狀。

“我又不是她,你們應該去找她要錢。”徹見往後退了一步。

男人盯著徹見看了一會兒,對著徹見吐了一口煙霧,徹見伸手捂住鼻子往後退,從布料中傳來幾聲悶悶的咳嗽聲。

“小子,你是她什麽人?”

徹見放下手臂,對這個突然而來的問題感到莫名其妙,男人的眼神有些古怪,讓他有些不舒服,但他還是說:“她是我媽媽。”

“哎呀,沒想到張怡鑲還有這麽大的兒子呀”男人叼著煙和手下嬉笑著。

徹見握緊拳頭,瞪著他們大聲地說:“你們出去!這是我家!她不在!”使勁的往門外推拒著,就像抵抗突然到來的暴行。

“小子,別廢話!她在哪兒!你說你是她兒子,你會不知道她在哪兒!當老子是傻子!”

男人張開嘴,煙頭掉在地上,用腳尖狠狠的撚著,揪住徹見的衣領,往地下一丟,徹見把持不住突然而來的力道,摔倒在地,手臂在地上留下一道細細的血。

咬住嘴唇不發出聲音,徹見把臉埋下去,有點潮濕的黑色頭發垂在額前,□□的手臂和雙腿上有不同程度的淤青,大概是剛才倒下去的時候撞到桌腳了。

“餵。”

徹見突然感覺眼前突如其來的有一股壓力,還未來及反應,額前的頭發就被人用力抓住,扯的整個腦袋都揚了起來。

“額……”

徹見感覺快要無法呼吸了,皺著眉毛,微閉著雙眼,咬住下唇,頭皮傳來清晰的疼痛,這種習以為常的痛讓他習慣性的忍耐。

這就是反抗的代價嗎,明明可以挨一頓揍就完事了,非要不服命運的安排,擡頭反抗,是要接受懲罰。

徹見想把臉埋起來,額前的頭發卻被別人牢牢的抓在手裏,扯得頭皮一陣陣疼痛,發自內心的痛,連著大腦的疼。

在快要窒息的瞬間,徹見聞到了濃厚的血腥味,像死人的味道,濃重的占據了整個鼻腔,像煙霧一樣盤旋不去。

呼吸變的沈重起來,身體變的熱起來,聲音變的模糊不清。

“不會吧,這樣就暈啦,沒意思……”

自己好像要死了一樣難受。

這就是命運,誰允許你反抗了,你有什麽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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