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七)何處棋枰何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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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初透,天光甫徹。流雲銜著一點玫紅,靜靜陳於天邊,仿佛凈水中一瓣紅梅,愈是凈極,愈是艷極。

當狄公負手廊下,凝目那鳳吟龍嘯著的一庭勁竹時,一道燕影正在那晦明交變的瞬時,輕輕巧巧地落入院中。

“公主”好像背後長了眼似的,只片刻,狄公便轉回身來。

晨曦下一雙明眸如幽蘭初放般明凈安恬:“閣老怎知是芷萱來了?”

狄公撫須,微微一笑:“風。”

“風?”穆芷萱一怔,但垂目,見自己一襲青蓮色絨錦衣襟飛揚,而幾步前,狄公的衣擺卻搖動甚輕,當下也便明了。

原來狄公站在廊下,本來風起時,自當竹嘯衣動,然如今竹嘯依舊,自己卻擋住了本該吹來的風,無怪狄公會發覺身後有人。而此時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這裏的,除了盯梢回來的她,還會有誰呢?穆芷萱念及,不覺微赧。

“看來,他們終於是耐不住了。”察覺到氣氛的尷尬,狄公笑笑,轉歸正題。

“誠如閣老所料。”穆芷萱點頭道,“他們果然派人來找武貅了。芷萱在屋外,聽不到屋裏的對話,但看得出,武貅並不是他們自己人,倒更像是臨時找來辦事的——不過,這麽謹慎的計劃,找這樣的人,靠得住麽?”穆芷萱說著,頗有些詫異地望向狄公。

但看狄公信然頷首:“正是要找這樣的人。不是自己的人,不知內情,啖以小利,便可使其為自己辦事。若事成,自然皆大歡喜;倘若事敗,亦不會威脅到自身,還可將責任推到他一人身上,即便有疑,也讓人無從查起。原是最好不過的。”

秋波一蕩,霎時漾開千般漣漪。穆芷萱恍然大悟:“是了,難怪閣老當時並不急於追問,原是為了放長線,釣大魚。可是,那個幕後之人可以這麽輕易的利誘一個四品的中郎將,恐怕,也不僅僅是財吧?”穆芷萱說著,轉目狄公,但看那睿智寬和的眸光一點點化作深涼,心中不覺一動,再細想,那潛藏了許久的疑雲,似也透進些許光亮:那時候,那個人的眸心也是這般深涼,原來是早就料到,所以在危機重重的隴右道上,他不惜以一身清骨,換得她回京的籌碼。

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穆芷萱定了定神,遂又道:“可是如今,進一步不過提去一子,退一步,亦不見長計,閣老又作何打算?”

“既無他法,這一步何不進上?”狄公擡頭,放眼天邊妃色,眉心處湧上幾分陰霾,“這朝裏見風使舵,投機取巧的人多了,早晚是個禍害。”

“倘若他們自此再無動靜,我們又該如何?”

“我倒寧願他不動,倒還容得我們順蔓摸瓜,循序漸進,怕只怕——”狄公收回目光,無子搖了搖頭,終究沒把下一句話說出,“南軒此時應該已經跟去了,想來會帶回些線索。”

遠天凈透,寧靜中泛起微微的瀾色,落在眸心,仿佛烈烈陣雲,不散,不滅。

天光大徹,落在松柏深處,卻化作斑駁不定的碎影,浸開一片寒涼。松影橫斜間,一座大戶院落,便在這蒼綠中露出滄頹的容顏。

院落似荒廢已久,周匝林木枝葉已蓋上墻頭,將墻院攏了個密不透風。左右環視,先時的黑影早已不見蹤跡。是被發現了,還是這裏就是他們的老巢?段南軒心下猶疑,稍一提氣,借勢翻上林梢。

俯觀整個地界,已是郊外,雖不見崇山峻嶺,卻也是繡巒錦丘,延綿不絕。院落所處之地正是山腳,周匝幾座小山,仿佛藏珠一般,將其掩在懷中。一條不起眼的小路在蒼幔中三拐兩拐,徑連上一條大路。無心也好,有意也罷,只是如此隱蔽而又便捷的處所,實在再難尋出第二個。

待段南軒留心去看那臨著的大道時,卻不覺一驚。來時夜色尚重,未曾看得清晰,如今再看,竟然是——官道。既為官道,此處又怎能不被發現,引為所用?如果說方才沒於此山的黑影真的於此有關,那這背後——段南軒心下一緊,再憶及武貅的舉動以及先時狄公的推斷,似乎都隱隱吻合。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漸漸將一切串聯起來,在雲霧後露出一個模糊的容顏。

念及此處,段南軒眉心微蹙,便欲翻入其中一探究竟。氣未提及,卻覺右肩一沈,竟是有人站到了背後!段南軒心下大驚,不暇回頭,旋即反肘擊回,孰料那人不躲不避,硬拼著接下一擊,探手扣住了他的脈門。“是我”低醇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頓讓段南軒一怔,這一楞神的功夫,便已被其人帶著沈到林木深處。

“李將軍?”段南軒正要出聲,卻見其人輕輕搖頭,沈如夜色的眸心一凝,卻警惕地望向山頂。順其目光看去,但見山頂隱約一人,似乎瞭望著這邊的情形。段南軒頓覺周身一緊,若剛才就那麽冒失的出頭,怕真是要打草驚蛇了。

片刻,見山頂並未動靜,兩人便也稍稍放心。不待段南軒開口,一個放沈的聲音已壓了過來:“你怎麽來了?大人不是在查金吾衛嗎?”

“大人知道金吾衛背後不簡單,所以要我盯著來找武貅的人,就一直跟到這兒了。”段南軒眼簾一垂,眉心微蹙,“大人的意思是,順蔓摸瓜,一步一步揪出這個幕後之人。”

“到底還是與金吾衛有關。”李元芳面沈如水,微一頓,遞過一塊銅飾。

“這是——金吾衛鎧甲上的?”一抹詫異自在眸心閃過。

“我剛從裏面出來,這裏面,有數十套金吾衛鎧甲。如今大人盯著金吾衛,他們不敢輕易調弄軍甲,此時若突然查及,他們定無回旋之地,只是——”語音一滯,似靜水泛起一絲微瀾,“提醒大人,這裏的人不好對付,若無欽差衛隊的戰鬥力,萬勿輕易涉險。”

元芳言罷擡眸,正迎上那滿是詢問的目光,方又淡淡道:“我從神都隴右之交尋跡,如今也算是殊途同歸了——亦或許,也是他們引我來的。”

“此話怎講?”

天光凈潔,落在眸底,宛若瀉水平地,四散無跡:“我曾是大人的衛隊長,我在,就是對大人最大的牽制。現在他們動不了大人,自然會把目標轉向我。而我又是,一定會來的。”

“難道他們不怕機密被你探知,轉而告訴大人嗎?”

“可我是不會見大人的。”李元芳平靜地一抿嘴角,“大人府邸,不僅僅是皇帝的人在盯著,我若此時近了狄府,他們下一刻就會給大人扣上個私通欽犯的罪名,那才是如他們所願。如果不是今天遇到你,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麽把消息送回去。”

一時無語。沈默片刻,段南軒忽的擡眸:“我放的解藥,你去拿了嗎?”

“南軒,你會下棋嗎?”對付執意無視了段南軒的話。

“什麽?”

“你會,下棋麽?”李元芳微一重覆,徑自無視了段南軒的詫異,信手拾起一個樹枝,在浮土上劃出縱橫,“把這盤棋給大人看。”

清風靜渡,恍若墨筆在天地間劃出一片明凈,那人就這麽淡淡的笑了:“告訴大人,若無善法,就,棄子吧。”

……

流雲渰然,夾著靜涼的陽光,垂下聚散不定的光影,好似浮生百轉,終歸浮雪一握,化作無痕。天意從來高難測,或許,正是因為無意吧?

段南軒一襲縹色長衣,駐足庭前,看那閑雲舒卷,不覺失神。

“回來了?”溫婉的清音隨著那堇服女子,漫漫繞過長廊,宛然舊時模樣。

縹衣素凈,揚於風中,仿佛對往昔的無奈追憶:“諾水,我才發現,原來我們,都不過棋子。”

“是麽?”穆芷萱淡淡放遠目光,及至天盡——大片的玉色,恍如故園秋水,又似伊人沈靜的眸心:“那麽這天底下,又有誰不是棋子?”

是呵,天下為局,誰有不是棋子?段南軒心中倏動,不由釋然:“大人呢?”

“閣老上朝去了。”穆芷萱宛然一笑,“你看這天色,可不是不早了?”

經這一提,段南軒方覺跟了這一夜,已忘了時辰,念及方才自己還詫異府中無人,心下自覺好笑:“對了,我聽街上說,武貅已被革職交與刑部,此言當真?”

“不錯,軍甲丟失不是小事,他武貅實是自作自受,閣老有意將此事做大,也可借此追查下去。”穆芷萱略一停頓,“你去了一夜,可有什麽發現?”

“我所得消息,亦與軍甲有關,與大人之舉,恰好可以合上!”段南軒一喜,正待細說,卻聞一陣輪轂聲響,遂轉而與穆芷萱一道去迎。

及至門前,果見一寬大的身影著一身黔色青紋散答花官服,在小廝的隨侍下邁進府中:“南軒啊,有什麽發現嗎?”

“聽問大人查及金吾衛軍甲,卑職所悉,正與之相關。”段南軒說著自袖中取出銅扣,“大人請看看這個。”

“金吾衛鎧甲?”狄公容色一斂,擡眼註視段南軒,“你在哪兒找到的?”

“卑職跟著那個黑影,一直跟到邙山一處山坳的廢宅,那裏離官道很近,但卻隱蔽得很,想來便是他們的老巢了。”

“邙山官道邊的宅子?那不是前朝為邊信糧草轉運所建麽?如今按理是收為官用的——呵,他竟然敢在官用的處所豢養手下,膽子還真是不小!”狄公略一停頓,眸色漸深,轉而吩咐候在一側的狄春道,“狄春,你持我名帖,請張閣老代查一下,邙山官道的處所如今為誰所用。”

“是,老爺。”

待狄春離開,穆芷萱頓了頓,進而道:“那麽大人,我們如今以金吾衛軍甲外流之名突查此地,豈不是可以一舉化被動為主動了?”

“恐怕不成。”段南軒眉心一蹙,看向狄公:“那裏的人都非泛泛之輩,憑府中衛隊的戰鬥力,恐難保大人周全。”

“那麽,需要何等力量?”狄公聞言問道。

段南軒微一垂首:“若言精兵,非欽差衛隊不可。”

“此地必然要盡快搜查,不過具體如何,容我再想想。”狄公負手踱出幾步,覆又駐足,“你見過元芳?”

“大人?”段南軒一怔,唯得如實承認,“是,李將軍囑咐卑職,萬不能讓大人輕易涉險。”說著,不由半是佩服半是詫異地看向眼前這高胖的老者,“大人怎知卑職見過李將軍?”

狄公放眼遠天,目光漸凝:“你到我府中時間不長,有沒參與過什麽行動,自無從得知衛隊的戰鬥力。而元芳跟了我多年,大小案子都曾經過,能夠這樣準確道出敵我力量對比的,只有他。”狄公一嘆,語調隱隱泛上一絲瀾音,“他——,怎麽樣?”

迎著那深沈的目光,段南軒驀地便想起那松林裏,凈到清寒的眸心:“李將軍請大人看一盤棋。”一陣猶豫,還是走向那院中置著的棋枰,玄素交雜,不多時便擺成一局。

——一副殘局,一局險棋。棋勢至此可謂步步薄冰,卻,又並非無救:只需舍一子,便可解除危機,甚至,可以翻覆全盤。

“什麽意思?”沈默半響,再擡眼時,卻是不同以往的嚴肅。

“李將軍要卑職轉告大人:若無善法,就請大人棄子。”

段南軒正對著那局,清楚地看到枰前之人的臉色不可抑制地一點點沈下去,末了,其人猛然一拂衣袖:“你告訴他,本閣怎麽下棋,還輪不到他教!”

涼風貫過庭院,攜起一陣疏響,好似嘆息,無言攏上天地。

……

裊裊水氣,自青瓷茶碗中徐徐氤氳升騰,幾番翻覆,漸泯於無形。

“老爺,張閣老說,邙山官道上的宅子原來是驛信中轉所,歸梁王所管,後驛道易境,宅子亦未派作他用,便廢棄下來。”堂上狄春規規矩矩地轉述著。

一聲脆響,茶蓋不輕不重地落回茶盞,霎時,萬籟俱寂。

“也就是說,這宅子現在名為官宅,實則無主?”穆芷萱追問道。

“道理上是這樣,但通常,未派新用的處所,原部還是可以規管的。”狄公緩緩說著,呷一口尚溫的茶,“說到底,他還是把自己擇的不夠幹凈。”

段南軒擡眸望一眼凝神思索著的狄公,擺擺手示意狄春先下去,微一忖,開口道:“不過大人,這種情況,即便我們查出什麽,他也可以抵賴,說是會調查原部,卻也多半是無關痛癢,何況他又是……”多年行走大周,這朝中的貓膩,段南軒也早已知曉。

“若說調查,此事既由糧草案引起,皇帝又予本閣查案之權,那此事照理也當由本閣來查,我就不信,他自己做過的事,可以抹得幹幹凈凈。至於你說——”狄公長嘆一聲,放下茶盞:“我朝女主雖然在太子一事上態度不定,但於江山社稷,還是不糊塗的。”

“那麽大人,我們下一步該怎麽走?”

狄公微一沈吟:“事不宜遲,就定在,今晚行動吧。”

“可是狄府的兵力——”念及李元芳的囑托,段南軒下意識反駁道。

“你過來,”狄公眼簾微垂,眸心一斂,附耳低語片刻。語罷,拂袖起身:“就這麽辦吧。”

目光倏轉,段南軒驀地擡頭:“大人,這麽做不追究也到罷了,若認真起來,可實實是越權之罪啊!”

狄公微微一嘆,緩步移至窗邊:“你去吧,我自有對策。”

玄宇自靜,風雲自動,看似無意的偏差,誰又知會將道路引向何方?

所謂命途,不過一場大賭罷了。

踆烏明明,一草一木,映在華光之下,似隔著琉璃,明艷而又凈徹。風過,震破一地碎影,繞做衣風間微薄的寒意。

一騎絕塵,風一般自林中穿過。

兩側松柏急退,在眼底化作蒼綠的屏障。一抹雜色陡然入眼,馬上騎士陡然一緊韁繩,停下馬來,四下看時,卻只見綠波瀾然。騎士略一皺眉,隨即了然,就近栓了馬,走進林木深處。

松柏蒼蔭,不多時,林木便隱在身後。段南軒四下看看,微抿嘴角,稍稍提聲:“李將軍。”再回眸時,一襲玉色長袍已襯著其人斂靜的氣質,舒然現在松下。

“我知道現在不該找你,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李元芳微一垂眸,頓了頓聲:“我需要知道,大人在做什麽。”

“李將軍?”心頭無端一動,段南軒迎上那清肅的目光,片刻,不覺轉開視線,“將軍的話,卑職已經傳達給大人了,現在形勢切峻,將軍何不——”

“我若要躲,就不會留在洛陽了。”不待段南軒說完,李元芳便打斷道,“我看你行得匆忙,可是大人有了計劃?”

風停雲斂,一束曦光透過林隙落下,無數輕塵上下飄搖著,欲靜不得。

——你決定的事,就真的再說不動了麽?段南軒心下不覺長嘆,唯得如實相告:“大人決定今晚行動。”

眉心驀地聚緊,如起伏不定的群山,沈然若凝。“不是說兵力不夠嗎?”李元芳容色一暗,旋即想到什麽,“大人要找桓將軍借兵?”

桓彥範現掌軍權,狄仁傑又曾有恩於其,如今開口借兵,桓彥範定然相助,這本非什麽難事。然而,文武官員相交,向為帝王之大忌,而今女皇疑心更盛,何況使團一事,女皇早已生疑,怕只怕此舉一出,便引為皇帝眼中大患。

見段南軒無言默應,李元芳心湖一震,倏地肅容:“大人不管輕重,你也不知提醒一句?”此言一出,也自覺不妥,稍稍一靜,抱歉道,“對不起,是我心急了。”

“將軍哪裏的話,此事卑職亦覺不當,但大人說他自有對策,要卑職照辦便是。”段南軒揚眸,平平看向李元芳,“李將軍,卑職到是覺得,眼下將軍的處境才是最困難的,你就不能避一避?”

段南軒話未說完,便被那沈澀的聲音打斷:“大人說他有對策?”有對策會會有這麽不得已的手段?只怕是沒有對策的對策吧?李元芳苦笑,他幾乎可以猜到那是什麽方法了,可是,又偏偏想騙自己,告訴自己大人會有好方法,只是自己沒有想到。

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優柔寡斷了?一個人,身處困境的時候,是希望有人能相信他,站在他身邊的,所以絳帳一諾,生死榮辱,把酒陪君。然而,光陰流轉,當相同的命運再一次輪回到他身上是,他卻寧願只是一個人!一個人,是生是死是榮是辱只是他一身之事,與旁人無關,與天下無關,可以任自己在累極的時候停下來,可以任自己消沈。當一個人背負太多的時候,是會累的。

“南軒,我告訴你,大人的方法是什麽。”

段南軒聞聲擡眼,投去探尋的目光,看到的身影卻是那樣落寞。“私調京兵是越權,但若朝官遇險,衛府帶兵剿逆,性質便截然不同了。”

“大人要以身犯險?倘若援兵來遲一點,那豈不是……”段南軒一震,“李將軍要卑職做什麽?”

“你照舊按大人說的去做,不過,我需要你把大人的行動詳細地告訴我。”

“那你——”

李元芳默然轉身,一瞬間冷到寒涼:“我怎麽做,是我自己的事。”

……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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