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五)漠北風疾卷殘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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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微霭,流雲游過雪山之巔,化作聖潔的光華鋪瀉而下。

眼前已是雪線的邊緣,林慕水將目光收回,轉過身來,淺淺嘆了口氣:“五王子,我知道,私下請王子出來不合禮制,但有些事情,於你於我,於吐蕃於大周,我想既然我看到了,最好還是說出來。”

“公主有言,倫珠自當洗耳恭聽。”倫珠嘉措微微一笑,凝神望一眼那連綿的雪峰,“公主很會挑地方,雪山在吐蕃人眼中是最聖潔的,希望在雪山下,我們的談話也能坦蕩如此。”

“既然五王子這樣說,那我便直言了。”林慕水微微一頓,開口道,“具我所知,吐蕃歷代讚普面臨的最大問題,便是吐蕃的家族勢力,吐蕃建國初期,家族勢力固然有利於鞏固統治,但近幾代來,家族勢力卻越來越成了一種威脅。譬如噶爾家族,曾輔佐多代讚普,可謂外掌兵權,內傾朝野。臣權大則王權空,所以本朝讚普即位伊始,便著力打壓家族勢力,先是廢了元老議事,後有對朝中的家族根基罷的罷貶的貶,實在不敢妄動的,便名升實降,架空其權,又比如,把這些人派到邊關。”

“可是讚普忘了這些家族的想法,削權過急是禍不是福,只會逼得他們反——公主可是想說這句?”倫珠嘉措一嘆,亦道出自己心底最深的擔憂。

“是,也不只是。先時四海安定,讚普即位以來行令得當,政治也算清明,且邊關軍權名上在駐將手中,實則沒有讚普調令,誰也調動不了大軍,縱然有人想反,也沒有理由和條件,但是現在——”

倫珠嘉措深吸口氣:“但現在世子死於邊界,舉國震動,邊關又生戰亂,讚普不得不放權給邊關,而兩國究竟該不該互信,是戰是和,爭論尤為激烈,這種情況下不論什麽決定都會遭到非議。條件也有了,理由也有了——沒有比這更好的時機了!”倫珠嘉無奈苦笑,“公主,是想給我提這個醒?”

迎著冰雪反射的光輝,那眸中深深淺淺的底色讓人猜琢不透。林慕水突然覺得自己還是太急了,自己一個外邦人,甚至可以說是敵國的公主,卻和他談起吐蕃的積患,矛頭直指他最顯赫的家族,毫無疑問,這是惹人懷疑的。但是她也明白,這一系列事情,絕不是某一方能完成的,大周和吐蕃境內,有勢力在暗中勾結,而此勢力之於吐蕃,無非是想篡權。而今襲成一事,兩國開戰已是定局,那麽有些人是不是也該反了?如果吐蕃政權突然易主,那麽吐蕃便可傾力對付隴右;而突厥雖然現在按兵不動,卻也是時時想要分一杯羹;至於神都,援兵遲遲不來,難道大人那裏也被限制了?那麽隴右還有什麽希望?

一個寒戰無約而至,林慕水定了定神,又看向倫珠嘉措,她也許不能改變什麽,但她必須試試,她也相信自己沒有看錯人:倫珠嘉措是吐蕃最有能力當讚普的,那麽他也必須有這個分辨力和決斷力。

微一沈默,林慕水再次開口:“素聞吐蕃五王子有治世之能,這些問題五王子應該早已想到,我今天之所以還要再說這番話,是想請五王子想一想,這一系列事情都是怎麽發生的。”林慕水轉身逆著雪線回視,緩緩開口,“秋初,吐蕃與南詔既定聯姻,然兩國間山路險峻,遂借道大周,我大周為三國交好,特遣小隊護送南詔公主入吐蕃。然而,就在兩隊約定會面的緩沖地帶,世子的迎親小隊和大周護送小隊相繼遇襲,全軍覆滅,於是兩國關系瞬時變得緊張異常。”林慕水看一眼倫珠嘉措,“五王子想一想,兩國小隊會面,如此機密的事情,那是怎樣的人才能打探的到?又是什麽人能阻止起隊伍在兩國邊境襲擊兩國的聯姻的小隊?世子一死,舉國動蕩,兩國戰爭更是一觸即發,這有對誰有好處?為了盡可能避免戰爭,我來了,可是又是在兩國欲立盟約的當晚發生了莫名其妙的襲城之事,自此,戰爭開始,便無人可以控制了——這會是誰的傑作?這對吐蕃又意味著什麽?”

遠處,雪山皚皚,卻分明沾染了凡世的塵土。“這是吐蕃的國事,我一個外邦人不便猜測,我想給王子提的醒是,現在的形勢,已經容不得保守地提防了,必須做出決定。而對於五王子,要麽代表吐蕃王室反攻,要麽保全自己的實力,離開這裏。”

“公主為什麽要和我說這些,這似乎對公主並沒有什麽好處。”

林慕水擡眸,眸心愈發深了下去:“恕慕水直言,事至如今,讚普怕是難以自保,而縱觀吐蕃上下,沒有比五王子再合適的人了。所以,我想助王子,而之於隴右,也需要一個支持——五王子明白嗎?”林慕水頓了頓,索性說的更為直白,“事至如今,戰爭雖已無可避免,但我想為隴右謀個長遠之計,此次不論王子是進是退,只要王子有意,我大周願助王子一臂之力,當然,王子也需保我隴右無戰火之虞。”

有那麽一刻,倫珠嘉措恍惚覺得整個雪山都在眼前這個女子的映襯下變得黯然失色。雪山的清,只是源於它素凈得纖塵不染,而她的清,卻清澈的足以將一切都倒映出來。“那麽。各種要我為你做什麽?”

“送我回國。”

不經意,流光轉過山麓,沒入一片冰雪。

……

天光收斂,本就背光的房間此時愈顯沈暗,卻是燭光燃起的歆華,蕩出一片深深淺淺的光影瀲灩。

清波灩灩,照亮了一雙雙或深沈或凈徹的眸。人倒是“人心難測”,又如何“一片冰心在玉壺”?隴右的亂局是該有人解開了,但如繩結死扣,又有誰能信誓旦旦地說自己能解呢?——最好,是有一個靠得住的局外人。

阮東籬此番請來武岑二人,甚至請出她這個內衛監察使的名號,也不過出於這般考慮。阮青茹身是內衛,深谙其中規矩,內衛因多涉機密,形勢一向深忌他人知曉,而如今阮東籬竟不惜冒著透露機密的罪名,只望將一切澄清,可見是到了怎樣的地步!

可是,自己真的行嗎?阮青茹心裏沒底。不錯,她是內衛監察總使,可她也是半葉梅閣領的妹妹,暗衛閣領的兄弟,甚至與眼前這個已是駐軍統領的人也曾很熟悉——對於隴右,她從來不是局外人。

然而,現在即便是對著自古一路的華山,也必須走下去了。阮青茹凝眸環視在座幾人,定了定神,開口道:“隴右而今風霜交加,其形勢不可謂不嚴峻,然而但凡城破國亡者,雖有外敵相加,卻都未嘗不是先自內而敗。我知道,如今隴右三方頗有猜忌,但凡事和則成,離則廢,於隴右亦是如此。我今日請眾位大人到此,便是希望諸位把話說開,是非破立,秉公而斷,也是為了隴右能渡此劫難。”

阮青茹一氣說罷,微微側了目光,探向阮東籬,但看其眼波靜然,似無意浮出一抹淺笑,想來方才之話也並無什麽不妥,心下自放松幾分,又投目岑天幕。其人面龐冷峻,有意無意地看著案上燭火瀲瀲,卻也是默默點頭。正欲再問武彥卿的意思,一個雍雅淡靜的聲音已如流水般淌開:“閣領所言甚是,隴右發生了太多事情,三方彼此孤立實在不是明智之舉,只是不知閣領欲使我們怎生道來?”

“既然凡事都有先後因果,大不必逆天而為,只因時序覆述便可,隴右之事,我算旁觀者,如今敘述出來,還望大人們補充。”阮青茹微微一笑,轉目阮東籬,大有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此事的起因,是因為阮閣領。”

燭影微搖,阮東籬一襲藍衣白褂,在燭下自映出幾分澹泊與傲然,仿如南山傲霜之枝:“三月前,半葉梅截下一封突厥傳與神都的密信,此信是多組信件中的一封,看不出具體的陰謀,但信中提及有關隴右兵力部署和神都事務卻讓我不敢輕視,於是我按章遣人給神都傳話,卻發現半葉梅已被不知名的力量封鎖,消息根本傳不出去。”

“半葉梅被封鎖?你們不當是我隴右消息最靈通,行跡最難探測的力量嗎?”岑天幕微微擡眼,這一望卻是玄鐵乍現,蘊出懾人的氣勢。

“不錯,這也曾是狄閣老頗為詫異的地方,但實際上,這也並不是沒有可能——此事神都有人謀劃,隴右有眼線響應,何況便是我朝內衛也並不只半葉梅一支。”阮青茹微一垂目,“我離開神都之事,此事尚未完全明晰,但狄閣老已確定了這種傾向。”

“如此說來,隴右只是局中的一顆棋子?而半葉梅不巧探知了這秘密的一角,因而生出這些變故?”燭邊,武彥卿身著竹綠錦衣,先時淡淡的雍雅此刻已攏上幾分肅然。

阮青茹微一點頭:“這也正應及了先前信中所提及的情況:神都有要員私通突厥。”

說罷,阮青茹目光一轉,又聽阮東籬續道:“半葉梅被人截殺,我震怒至於亦知此事非同小可,必須報知朝廷,無奈敵情不明,我身為閣領又不能私出轄地,只得出下策,分出幾路人馬做疑兵,而另遣一親將持我玉符暗入神都。”

清淺的水色淌過屋中,漾起的微波似眉心平添的折皺。

“阮閣領此話的確屬實,這名親將死在了洛水,接手此案的是狄閣老的學生,洛陽刺史曾泰,他見這玉符不是個普通的物件,遂向狄閣老詢問,阮東籬這個名字,便也是此時進入閣老視線的。”阮青茹言罷微停,燭光濯濯,映出一張肅靜的面容,“此後,半葉梅屍體相繼在各道被人發現,狄公接手此案並得到了阮閣領暗藏的傳書,當時使團出發已有幾日,狄公料定使團恐亦是在歹人的計劃之內,遂請汝陽公主快騎追趕,望能攔下使團。也就在這幾日裏,半葉梅與神都聯系的中斷引起了皇帝的註意,皇帝暗令鳳凰手下的內衛赴隴右聯絡,卻一直不聞回信。”

武彥卿眸心如凝:“他們的屍體被送到了我這裏,當我得知他們是內衛時,便知道事情不對勁兒。進一步查看,我在他們貼身的衣物中發現了半葉梅的印章。”竹綠錦衣一振,“據我所知,內衛傳達事物,皆以印章為證,以示收到消息,而這印章是斷不可外洩的。故我念之,內衛行跡一向難以探知,而他們的行跡也只透露給了半葉梅,那麽這種情況下能輕易截殺他們的,首選顯示半葉梅。”

“所以王爺對半葉梅封鎖了消息?”白袂微動,恍若微塵落入心扉,“可是我並沒有收到來自神都的任何消息,王爺此舉只能讓我以為是別有用心。加之後來,我偶然得知,近一年來,邊關鐵器外流量劇增,念及邊貿向來由王府負責,更是加重了這般懷疑。”

“鐵器外流?我王府賬表中並沒有表現出這種跡象啊!”這一句,大大出乎了武彥卿的意料。

但聽阮青茹緩緩開口:“這也無怪,連半葉梅都能被人封鎖,可見隴右絕不止一個內奸,半葉梅中有,如此看來王府中也有,只怕駐軍也難以幸免——所以,歹人才能如此輕易的挑起隴右三方的矛盾。且放下半葉梅與王府私下裏的懷疑不說,也就在此時,駐軍也出了意外。”

岑天幕沈沈點頭,接下話來:“事發時,我並不在城樓,但卻也是前後的功夫。當時,我巡邊回來,聽守城將士說起,先我回時,有人持邊關玉符引一隊商隊入城,是那人開口道出‘半葉殘梅’且玄衣駿馬,我當時也覺得像是阮大閣領,並沒有在意,但卻在無意中發現那泥土上留下的印記,竟是突厥騎兵的鐵掌!”岑天幕眉心蹙緊,當時的驚疑猶在眼前。

“岑大將軍後來徑直找到我駐地,可惜那時我們都沒有把話說清楚,我雖莫名其妙,但卻清楚的明白,半葉梅已經被孤立,恰在此時,我得到使團,即將入城的消息。”阮東籬停了停道,“我當時預見到使團會是隴右危機的導火索,無奈王府和駐軍都在懷疑我,無奈只得賭上一把,讓我的人扮作馬匪阻止使團進城。”

“實際上,阮大閣領賭輸了。”阮青茹皺了皺眉,如此娓娓道來,隴右局勢的覆雜遠遠超乎其想象——調動隴右這盤棋的,該是怎樣的人物呵!

燭光似水流過岑天幕一身輕甲,蘊出隱隱的寒涼:“城門前的事讓我不得不存了幾分小心,所以我與王爺商議,出城迎接使團,也正是此番,我遇到了偽裝成馬匪的半葉梅,在我們看來,阮閣領是坐實了自己的罪名。”

“使團的突然改道是我和岑將軍都不曾料想的,我的屬下錯過了使團,而岑將軍卻恰恰在最及時的時候趕到,這讓我不由多了一分疑心。”武彥卿眉心又凝了三分。

“使團到西州的第二天,李將軍提出提前與吐蕃的會面時間,我與王爺商議配合,兵分三路,引開無關的人,將使團送至緩沖地帶,而我們第二批疑兵卻是把半葉梅引出來了。”岑天幕搖搖頭。“可是我這面剛送走使團,阮閣領後面便找上門來了。”

又聽阮東籬繼續補充:“當我聽到岑將軍說有人看到我持玉符領人進城時,只覺得荒唐,我的玉符早已不在隴右!那麽出現的玉符會是誰的?駐軍的虎紋與梅花相去太遠,如果要頂替,那麽只有王府的錦雲能勉強混淆,於是,王府又成了我們共同的懷疑。”阮東籬語罷不由苦笑,隴右這種彼此間的懷疑,大概才是最大的荒唐吧?

沈默半響,阮青茹一攏衣袖,驀地起身:“青茹愚鈍,這番話中有多少真假我分辯不清,但是有一點諸位大人一定也都聽出來了:半葉梅、駐軍、王府,這隴右相輔相成的三大勢力竟是在相互懷疑,這正常麽?如果在座之中真有奸佞,大可就勢把所有責任推給一方,何必攪成這樣一幅亂局,讓自己也深陷其中?——出現如此情景,最合理的解釋便是:這是歹人靜心設下的局,其目的便是讓隴右三方彼此限制,以便其達到不可告人的目的。”盈盈光焰似燎原星火,一瞬間光耀曠野,“今日的話諸位大人也都聽清了,至於其中真假、信與不信,願諸君圖之。”

“閣領此言確有道理,如之前所言,此事交錯覆雜,互為因果,今日說來似乎也只有這一種解釋,只是——”綠衣一波,仿佛海棠蕩出清雅的芳馨,“不知閣領有沒有註意,隴右之事重點在於玉符牒,如果玉符牒的說法不成立,整個推論也便不成立。”武彥卿語罷,自取出王府玉符,推至桌前。

岑天幕眸心一沈,一揭開帶扣送上玉符,燭下,玉璧相合,湊成大半個圓,溢出溫潤的光華,卻獨獨少了一塊不得完全。“不知阮閣領如何證明玉符確已不在隴右,不會被奸人所用?”

“我可以證明。”仿若清風沖淡流雲,一語甫落,便見一明凈的身影在燭光中緩緩趨於清晰,“阮閣領的玉符,一直在我手上。”

……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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