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二)蘆根楓葉托日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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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初升,清輝穿過凈若琉璃的夜空,與天邊終年的積雪輝映一處,點點粼光,恰似神都弦月初上,照在洛水上的醉人光華。

洛陽,是有多遠呵!

趙啟回神之時,倫珠嘉措正掀了簾幕,自殿中出來。趙啟見狀,不由迎上:“卑職見過五王子,不知裏面議事如何了?”

倫珠嘉措擡眸一笑:“趙將軍但請放心,貴國公主與讚普的談話很順利,如不出意外,明日大典時,兩國便可簽下盟約。”

“盟約?”

“趙將軍沒有聽錯,是盟約。”倫珠嘉措點點頭,語中不乏嘆服之情:“若非親見,我亦難以相信,竟會有人以一人之思,對辯我八大家族的翹楚,更使得刀兵相對的兩國願修盟好——貴國公主,真當為天人!”

“若兩國能修盟好,當是百姓之大幸,這也多虧有五王子調諧。”

“趙將軍不必客氣,吐蕃的事更是我的事,盡得本分罷了。”倫珠嘉措回看一眼那簾幕下的殿堂,微微笑道,“想必公主不久便會出來,還請將軍耐心等候。府中還有些事,就不多陪了。”

“有勞五王子了。”趙啟應聲點頭,心下卻不由得暗思。都說吐蕃五王子有治國安邦之賢,如今見之,倒果有幾分意思。這略一恍惚的功夫,再擡眼時,倫珠嘉措及其隨從的身影,已沒入吐蕃的夜色中。隱約卻有琴聲遙遙傳來,一並合著的,還有一縷淡到近乎無痕的杜若清香。趙啟起先還未在意,但聽那琴聲如絲如縷,卻有極騁九霄之勢,任其百轉千回不曾聞半點凝澀之音,當下不由留了幾分心思。再聽時,竟不由變色:“若先生?”

琴聲極細,仿佛纖絲浮於空中,隨時便會被風扯破一般,卻又自有一股蒲葦般的柔韌。細聽之下,更是琴聲分明,音韻清晰。逐那琴聲方向,東走大約兩射之地,果見那月下一襲白衣,披一身月光,正悠然撥著琴弦。

此處是上風口,正利於琴聲散播,而地勢又低,遠處看著恰是天然的陰影,在這片開闊的地帶也自是絕好的隱蔽之所——充分利用所能利用的一切,以最小的付出,取得最大的收益——除了若先生,恐怕也不會再有人如此了!趙啟念及,不由苦笑:“若先生竟然也到吐蕃來了。”

“怎麽,難道我不能嗎?”趙啟對著其人背影,看不清撫琴之人的表情,卻聞其聲陡然冷下來,“我若不來,只怕待到兩國盟約簽下,還尚不知情吧?趙先生就是這麽做事的嗎?”

“如此說來,若先生是來監督與我的了?”趙啟挑眉反問。

“不敢,只是若某這吐蕃一游,恰巧便撞上了這等事,所以,不能不給趙先生提個醒:要做事,就要好好做。”白衣男子語調微停,又道,“今日之事,我可以不追究,但是趙先生也該有所行動了吧?”

“趙某若沒記錯的話,自己是吳公子的人,指令也向來接的吳公子的指令。若先生既為梁公子的人,只怕還無權調令趙某吧?”

白衣男子聞言微寂,繼而又緩緩道:“恐怕趙先生還忘了一件事,吳公子和梁公子雖為盟友,然吳公子所行,卻多是為梁公子辦事。趙先生想必也知道,梁公子身在洛陽,無暇分身,所以委托我處理隴右之事,如今吳公子也已回京,消息來往多為不便,想若某行這便宜之權,亦不為過吧?“

沈默半響,趙啟無奈開口:“若先生想要如何?“

“很簡單,這份盟約不能讓他們簽了。”

“如今這堂中議事已有定論,想要阻止,只怕也已遲了吧?”

“遲了?”白衣男子語調微揚,“怕是趙先生心裏不想吧?若某恰以為,這是最好的時機。”白衣男子不徐不緩地拂過琴弦,指間微一用力,便撥出一串清音,連著帶去幾句輕語。末了,白衣男子抱琴起身:“今晚就行動,你明白了嗎?”

幾乎同時,趙啟本就難看的臉色更是在瞬間青了下來:“若先生此舉一出,那邊關的戰事就真要起了!”

“我也從來沒有說過不讓它起。”白衣男子淡淡轉過琴頭。

趙啟擰了擰眉:“我不明白,你們費盡心思地挑起兩國戰火,對你們有什麽好處?”

“你沒必要明白。”

“可你起碼要讓我知道,我這輩子要犯多大的罪。”

微一寂,白衣男子緩緩開口道:“你想知道也好。吳公子他想要自由,梁公子想要天下,而我想要一個全新的世界。所以,這場戰爭,必須要開。”

“為了這個,值嗎?”

“這個問題,你應該最清楚,你也是做過決定的人。”白衣男子向月下踱了兩步,“至少對我來說,我不在乎成為罪人,也不在乎下地獄。歷代皇位更疊,誰敢說沒流過血,又有誰能否認那些王侯將相不是屍骨堆起來的?成敗是非,也都罷了。”

“呵,以若先生之心之能,安能事於梁公子?”趙啟望月一嘆,“只怕到最後,若先生才是那螳螂背後的黃雀。”

月色如舊,千百年煢然相照。是是非非,該是歷經幾何。

那麽,究竟什麽是是?什麽又是非?

……

月落西天,夜,已深。

策馬奔馳,風聲呼嘯過耳,一如流過衣襟的水一般的光華。

吐蕃的城,已在前方的夜色中若隱若現,阮青茹陡然一緊馬韁,堪堪停在城外的曠野上。風聲,不經意蕩過。

“出來吧,你是駐吐蕃哪一隊的半葉梅?”

夜霭中,一支快騎已踏風而來:“你是什麽人?”

“我姓阮。”

“卑職是二隊的,阮娘子,您怎麽——”

“少廢話,駐別國的半葉梅晚上沒有巡城的規矩,你在這兒亂逛什麽?”

“回娘子的話,駐吐蕃的半葉梅今夜剛接到任務。”

“任務?”

“對不起阮娘子,半葉梅的命令,即便是大閣領的妹妹,卑職也不能相告。”

“好,”阮青茹點點頭,甩手丟去一方銀牌,“看好了,內衛監察總使可以過問吧?”

“您是——”那人一楞,即刻道,“是,我們接到命令,到城外接北面來的隊伍。”

阮青茹聞言不覺詫異:“北面來的隊伍?隴右並沒有派出任何隊伍接近吐蕃。”

“這卑職就不知道了,卑職等只是遵令行事。”那人道,“不過,卑職等剛剛聽到東門隱約有聲音響起,聽起來像什麽暗號,但以前從未聽過,可能是那面已經接到人了吧?”

“你說的聲音,可是一音三調,恍若天籟?”

“是”

——突厥人?突厥人怎麽到吐蕃來了?無端的心悸讓阮青茹不由失神,臨行時,哥哥將令牌交給了汝陽公主,吐蕃的半葉梅又非令牌不能號令,難道——不對!“命令是汝陽公主親自下的?”

“不,今夜公主與讚普及吐蕃諸元老在殿堂議事,是趙將軍代傳的。”

“趙大哥?”阮青茹不覺喃喃,“事情不對。”

“您說什麽?”

“撤回去,都給我撤回去,今晚半葉梅誰都不許出來!這是監察處下的令!”

“閣領——”

“你們迎得是突厥人,令牌現在不在我大哥手中,汝陽公主也不在場,這種查無對證的令,你們自己掂量著吧!”阮青茹撂下一句話,也不多待,隨即調轉馬頭原路回馳。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夜,太深了。

……

一夜星光流轉,當岑天幕把枕著胳膊小睡的頭擡起時,屋外天光已然大亮。岑天幕長長勻一口氣,有凝目看那胳膊下壓著的地圖。

“將軍,各城守軍已經準備好,請您下令調配。”話音隨著一員裨將,一同推門而入。見岑天幕這般情形,那人不由皺了皺眉頭,“大將軍,您又看了一夜的地圖?”

“你過來。”岑天幕徑直無視了那裨將的末一句話,指那地圖道,“一線城防,自一三五起每隔一處的據點,各調回三分之一的兵力,一半補充二三線城防,另一半支援河西走廊。”

“將軍,一下子撤這麽多人,邊地的城防恐怕就太弱了。”那裨將不由遲疑。

“現在隴右兵力吃緊,重點在守不在攻,一防疆域遼闊,若以一線為重,整體兵力難免被削弱,倒不如守好基礎,就算他們攻破了一防,也未必攻得下二三防。待拖過這段時間,神都援兵來了,再反攻不遲。”岑天幕雙手據案,不由暗暗加了加力,“怕只怕這援軍遲遲不來啊!”

“大將軍,末將還有一點不明白,現在我們的威脅是吐蕃,您分兵力預防突厥突襲,末將還可以理解,可大將軍為什麽還要支一半的人去河西走廊?”那員裨將全沒有退下的意思,繼續追問道。

“你看,秋初突厥南下的部族現在噶爾山邊緣,而吐蕃則重軍分布在隴右以南。這兩方只要稍向東移,便可對河西走廊形成夾攻之勢,倘若這條路被切斷,隴右就真成海上的孤島了。”

“可是將軍,現在並沒有直接跡象表明他們會聯合向隴右發難啊!”

“等直接表現出來就晚了!”岑天幕側目看看那員裨將,不覺笑道,“欸,我說,是你指揮還是我指揮啊?”

“當然是大將軍。”似也覺出自己剛才的話有些不靠譜,那裨將摸著後腦笑笑。

“這就行了,哪兒那麽多問題,快去吧!”岑天幕說著起身,和那裨將一同踏出房門。

此處是城樓最高一層,踏出房外,便可見廣袤的疆域橫展在眼前。

天氣並不是很好,天光陰霾著,逆風而望,塞上陰雲正如山墻一般自天邊層層湧起。

“陣雲起了,不是個好兆頭啊!”

那裨將一嘆,轉目岑天幕,但見其眉心微凝,不待他說什麽,已有傳話的軍士登上樓來:“大將軍。”

岑天幕聞聲回頭,便見那軍士遞過一封信函:“大將軍,半葉梅傳來的急信。”

“半葉梅傳來的信,怎麽署著內衛監察的名?”岑天幕兀一垂眼,心下亦或。料那軍士也必不知情,索性也不再追究,徑自拆了信看。

“大將軍,怎麽了?”

片刻微寂,又見岑天幕擡起頭來,臉色更添幾分凝重:“吐蕃那邊情況有變,吩咐下去,各隊即刻做好作戰準備!”

“是!”

天邊,陣雲久久凝著。

不散。

……

燭影微搖,蕩出不安分的波光,恰似一滴露水落入湖面,漾起層層漣漪。

“公主,兩國的盟約,明日便可簽下了吧?”猶疑著,趙啟還是問出了這句想象中一般人都會問起的話,只是這話出口的時候,他沒敢看那個燭下水般沈靜的女子。

“不錯。”林慕水點點頭,卻也在同時微微蹙了眉心“但我還是有些擔心啊!”

“擔心?此事既然已經定下,公主還有什麽可擔心的?”

光影輕蕩,帶著那溫潤的聲音一並如流水般蕩開:“趙將軍此話差矣,今夜恰恰是最關鍵的時候。如果今夜平安無事,那麽明日一切都會順利;可如果今夜有一絲一毫的差錯,非但之前的努力會付諸東流,就是兩國的戰事,也再無回避的可能。”林慕水一頓,卻是無可奈何,“可今夜,我卻是無論如何也不能離開的,否則,事情會更糟——趙將軍,你說如果有人想破壞兩國的盟約,今夜是不是最好的選擇?”

波瀾無端自心湖湧起,趙啟不知道,這究竟是自己過分的敏感,還是她已經將自己完全看透。如果她知道,怎麽會如此淡靜,恍若說著別人的故事?可如果她不知道,那雙如水明眸,又似乎已將一切清楚地倒映在眼底。

“我只能做到如此了,究竟如何——”林慕水忽的一聲笑嘆,仰頭望向窗外吐蕃凈徹的夜色:“就看老天眷顧誰吧!”這一嘆便也回神,淡然轉向趙啟,“趙將軍請先出去吧,我累了,想休息會兒。”

“是。”

趙啟應聲,剛要退下,卻聽得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堪堪響起,當下轉頭看向林慕水。其人攏在燭光下,光線太過明亮,一時竟無法分辯其人表情。目光下移,但見那案上白紙已被揉碎在一雙素手下。剛要說話,林慕水便已開口,聲音卻是洞徹一切的沈靜:“開門。”

“公主,快走吧!”門外,倫珠嘉措早已顧不得什麽禮節,急道,“外面說是有大周軍隊深夜襲城,我看事情不對,讚普已下令將士們放手反擊,戰爭恐怕是止不住了,公主還是快走吧。”

“五王子,不知外面究竟是什麽情況?”

“我也不清楚,這仗來得太突然了,肯定有蹊蹺,只可恨兩國剛欲定下盟好……就是不論讚普的態度,那些元老也必遷怒公主。倫珠不能做什麽,只能把這個消息告訴公主,希望還不晚。”

“公主……”趙啟雙眉一皺,亦是望向林慕水。

但見燭光下,其人淡靜地起身,施禮道:“慕水多謝五王子冒險相告,五王子好意慕水記在心裏了。”禮罷,又凝神道,“趙將軍,你速詔集隨行侍從,由你帶隊返回隴右。麻煩帶句話給幾位將軍大人,之前的話都不要忘了,如果三天後我還沒有回去,便無需他們操心了。”

“公主?”

“我說過,今夜無論如何,我都不回離開這裏。吐蕃信也好,不信也罷,那是他們的事。”林慕水淡淡一笑,“讓侍衛離開,是因為我不能讓大周無謂的損失;我留在這,是因為大周的意思始終都在這裏!”

……

洛陽城外,雲來客棧。

酒水灑過傷口,冰涼的液體便和著灼熱感便火辣辣的漫過全身。房間外,樓梯木板一聲無力的呻吟,卻又讓這一切瞬間歸於沈寂。

“客官,您要的紗布和白藥。”

“放外面吧。”

出乎意料的,房外並沒有因此而安靜下去,反而有人徑直推門而入。房內之人本能的回身,卻留下大片的沈寂。

半響,方聽那聲音再次響起:“段南軒,你怎麽來了?”

“我知道李將軍不歡迎我。”段南軒落寞地一笑,反上前幾步,“你傷在背後,還是我來吧。”

“你怎麽找到這兒的?”一如預料中的,李元芳不動聲色的避了過去,但起身披了外衣,覆又坐下,“來者即為客,坐吧。”

“李將軍害怕我再給你下一次藥麽?”段南軒心中一澀,不由暗嘆:段南軒啊段南軒,你自己中下的果子,好吃嗎?

“李某這裏不太方便,段將軍如果沒什麽事,還是請回吧。”李元芳亦不回答,但將目光淡漠的平投過去。

“李將軍可以不待見我,但別不待見你自己。”段南軒微一猶疑,還是上前取了白酒紗布,“給我一盞茶的時間,一盞茶後我自然走人。”

背後一陣清涼壓上,李元芳不覺皺了皺眉:“你又何必,呵,有時候我真不明白,你到底是南詔的段南軒,還是大周的段南軒。”

“這有區別嗎?”

“這正是我想問你的問題。”

一時沈默,段南軒不再說什麽,默默替那人綁好了紗布,又順勢把了把脈,臉色頓時一沈:“進洛陽來,你又動了幾次內力?”

不待李元芳回答,一道暖流便已抵上其人後心,接著一個沈沈的聲音在背後響起:“解藥已經配齊了,明天我會送到你房間裏,你一定去取。”

“能晚兩天嗎?”

“不能!”段南軒聞言狠狠瞪了他一眼,“你不要命了?再晚兩天神仙也救不了你!”段南軒緩一口氣,又道,“要麽明天我給你送來。”

“不必了,我自己去。”李元芳微微一頓,“大人那邊,是不是開始查什麽東西了?”

“大人在查金吾衛,怎麽了?”

卻看李元芳兀自點了點頭:“這就是了,看來大人是觸到他們的短處了。”

“你是因為——”段南軒一驚,卻見對面之人沒事兒人一般,徑自遞過一個銅簪,“幫我把這個交給大人。”

“你放心讓我傳麽?”

“我相信那個南詔的段南軒。”李元芳微抿嘴角,“別讓大人知道我在這兒。”

片刻沈默,段南軒深吸口氣,終於點點頭:“你身上的蠱毒比先前又重了,你休息會吧,我幫你看著。”

“我沒事,回去吧,這裏不是你該呆的地方。”李元芳擡眼,但見段南軒毫無要離開的意思,當下一挑眉毛,毫不客氣地指了指桌上的更漏,“一盞茶的時間到了。”

——你故意的是吧?心下無奈。“不好意思,我改變主意了。”段南軒把手一插,亦不客氣地回了他一句。

“段南軒!”李元芳終於無奈,“你知道,現在牽扯進來的,不僅是你我,也不僅是大人,還有邊關的安寧,邊關千萬的百姓,那個幕後之人想用我來牽制大人,進而控制邊關局勢,我不能讓他們如願以償!——我李元芳,不會是任何人操控別人的工具,他們可以讓我死,但休想通過我左右邊關!”

“你就,那麽不想活嗎?”段南軒低頭苦笑,“事情也許沒你想的那麽糟,大人有突破了,想知道麽?”

“什麽?”

“那你聽仔細了。”段南軒略一停頓,借勢靠近兩步,突然翻手點了李元芳的黑甜穴,“李將軍,你該好好休息休息了,再這麽下去,我真難保救得了你。”

……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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